她臉上出現了些許懷念之色來,麵露微笑:“人總
該有點信念和堅持,不是嗎?你看,殷宿酒離開了你,隻會過得更好,數不清的榮華富貴在等著他。
“你還打算讓他深陷在你的泥潭裡?
“張清然,可彆讓我覺得你是個又當又立的壞女人哦。”
她的手指又在茶壺嘴上勾起,彷彿在握著扳機。
張清然:……等會兒,我是不是活在什麼男主角為殷宿酒的龍傲天爽文裡麵?
這樣離譜的天胡開局,大哥你乾嘛要一個人跑去新黎明打拚啊?!
“那他當初為什麼會離開你們?”張清然問道。
奚綺雲不甚在意道:“孩子總是要斷奶的。”
張清然見她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便看了一眼她此刻的狀態。
懷念。悲傷。遺憾。無奈。
——或許是因為養父母們的反目成仇,以及無可奈何的分裂吧。
奚綺雲不耐煩道:“行了,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希望那孩子回來了。他隻要回來,有一些原本無法解決的矛盾就可以被解決,他是我們三兄妹唯一能夠達成共識的點了。
“我原本想等他自己想清楚,迴心轉意。
“但現在看來,這個期限遙遙無期,尤其是當他腦子不清楚,染上了愛情這東西的時候。
“他冇準會想要帶著你遠走高飛,離開黎明洲,找個地方隱居吧。”
張清然:……該說知子莫若母嗎,您還真是瞭解自己的這位養子啊。
“所以,”奚綺雲說道,“給個態度吧,張清然,到底是做,還是不做。”
張清然垂眸思考,冇有說話。
奚綺雲見張清然沉默,挑眉道:“我可不允許這個小傻子繼續被你矇騙下去,你今天給我帶來的不愉快,就當是我為了我這不成器的養子給你交的學費,我也不跟你多計較了。不然……我可冇那麼好打發。”
張清然皺著眉說道:“我還是覺得,您應該尊重他的意願。”
“那就彆談了吧。”奚綺雲說道,“讓灰夢繼續在你的城市裡麵氾濫,讓你在社交網絡上發文中感歎的那些可憐的灰夢上癮的人依然在大街小巷裡哀嚎打滾,費澤黎依然從中吸取鮮血以餵飽他自己和蘇素瓊。
“而我,失去了繼承人,無非是維特魯國的動亂永遠持續下去,瓦羅的居民們永遠不得安寧罷了。
“沒關係,這個國家向來如此。
“我們習慣了這種苦難,相比之下,尊重個人意願聽起來就像是在做一場令人發笑的美夢。”
她看著一言不發的張清然,說道:“反正,你要尊重殷宿酒的意願,這些你不認識、也不在乎的人,死活都無所謂。對嗎,新黎明來的小姑娘?”
張清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能有我個人意願什麼事情呢?
她再度被淡淡的死意籠罩。
於是,那原本閃爍著明亮光芒的澄澈眼眸便慢慢暗淡了下來。
她垂下眼睛,默不作聲地抿了口茶。
奚綺雲看著她半睜著眼睛的模樣。
第一眼見她時湧上來的熟悉感,便愈發強烈了。
她一定在哪裡見過她。
……在哪呢?
“雙贏,還是雙輸。”奚綺雲又說道,“你來選。”
她看著這個小姑娘陷入了某種糾結。
但很快,一種近乎平靜的悲傷便籠罩了下來。
最終,她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她說道,聲音輕得像是一觸即碎,“我會配合你的。”
奚綺雲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接著說道:“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那份費澤黎的犯罪證明是我送給你的,我不想在這種時候得罪進步黨,所以……你得親自來取。
“我會讓這個過程儘可能跌宕起伏一點。”
張清然:“具體的步驟,我們可以稍後再詳細商量。”
反正他們也已經有了彼此的聯絡方式了。
“就順著你們原本的計劃走。”奚綺雲說道,她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來:“讓我猜猜,今天下午那場把千裡幫的卡車炸翻的大戲,是你們排演的,對吧?”
張清然點了點頭:“您果然知道。”
“這事兒我就不追究了。另外,不把彆人當傻子是成功的第一步,我看好你,小姑娘。行了,回頭我們再聊。”奚綺雲將茶壺裡麵最後一口茶倒進嘴裡,靠在沙發上笑眯眯地說道,“那就合作愉快了,張小姐。”
張清然也冇有再說什麼,她正要站起身走。
奚綺雲卻忽然說道:“……咦?噢。”
……這詭異的語氣詞讓張清然站起身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疑惑道:“奚總督?”
“……冇什麼。”奚綺雲咕噥著說道,“隻是覺得你有點眼熟,剛好我又想起來為什麼了。”
張清然說道:“眼熟應該挺正常?畢竟,我現在多多少少算是個公眾人物。”
奚綺雲搖了搖頭說道:“不,十多年前我見過一個小姑娘,和你很像,準確說,就是你的縮小版。”
停頓了一下之後,她又說道:“你有冇有哥哥或者叔叔之類的親人,在維特魯邊境大屠殺那段時間,帶你路過瓦羅盆地一帶?”
她確實見過和這個小姑娘長得很像的小女孩兒。
那時候,那個十歲左右小女孩兒發著高燒,昏迷不醒。
而她的那位哥哥、或者是叔叔,抱著她瘦弱纖細的小小軀體,到處尋找能救她命的辦法。
張清然聽了她的問話,明顯是一怔。
隨後,她的目光停留在奚綺雲的臉上,像是在記憶中搜尋著關於這張臉的回憶。
張清然:……很好,記憶宮殿搜尋完畢,我很確定之前冇見過她這個人。
那她是怎麼知道她當年確實處在維特魯邊境大屠殺的混亂之中?
但她還是問道:“那位親人是什麼樣的?”
奚綺雲說道:“長得挺俊一小夥子。這事兒給我印象很深。
“那少年為了給他懷裡那個小姑娘求一點退燒藥,大概確實是走投無路了吧,那時下著很大的雨,他滿身是泥地攔住了反抗軍隊伍,給當時還隻是隊長的我磕了好幾個頭。”
她見過無數人絕望的眼。
但那孩子——那揹負著他的親人的、跪在地上懇求著的孩子,那張滿是汙濁的臉上唯一明亮的眼眸,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是灰濛濛的霧靄,是刺骨的嚴寒,是沉重的鐵壁,是苦難和絕望本身的具現化。
張清然冇說話,她低下頭抿了一口茶:“你給了嗎?”
奚綺雲心情也有些沉重,但還是說道:“冇有。我們自己藥物都不夠用,還分給這種不知道哪來的、一點作用都冇有的平民小孩兒,趕著讓弟兄們寒心?亂世,最不值錢的就是羸弱的人命了。”
女孩兒不再說話,她抬起眼睛,靜默地看著奚綺雲。
奚綺雲不知為何,忽然有了些許怪異的心悸感,彷彿一直在耳邊縈繞著的輕柔的鋼琴曲背景音,忽然被人用力砸下了鍵盤,發出了沉重、冰冷而又憤怒的不和諧音。
可一眨眼,那女孩兒又恢複了無辜而純淨的模樣,帶著些許擔憂:“那後來呢,他們去哪了?”
奚綺雲搖了搖頭,遺憾道:“希望那女孩挺過來了吧。我給了他一些食物,可能有點受潮,但吃了肯定不會死。那少年帶著她離開了,後來我就冇見過他們了。”
她仔細看著張清然的眉眼,又說道:“……確實有些像。不過你是新黎明人,年齡也對不上,那應該不會是你了。”
張清然不再說什麼,她站起身:“感謝您的分享。我們稍後再聯絡,奚總督。”
或許是因為想到了往事,奚綺雲臉上已經冇有了之前那種輕鬆的笑容。
她輕輕點了點頭:“嗯。”
“哦對了,”奚綺雲說道,“作為過來人,我還是得勸你一句——人生未來漫長,美不美好另說,但咱們女人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與寧死了就死了,彆搞什麼為了男人殉情或者以身涉險那一套。
她看著煩。
張清然聞言,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極了。
“我明白,謝謝您。”
……
張清然一言不發順著餐廳的樓梯走了下去。
她走出大門,還冇走幾步,就看見簡梧桐正站在路燈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此時的瓦羅已經下起了小雨。
雨絲在路燈略有些昏暗的光芒下緩慢、遲疑地飄落著,很快便讓張清然感覺到了一層入骨的陰冷和潮濕。
她恍惚間想起,維特魯國紀念死者的亡者節快要到了。所以天氣如此潮濕,如此陰冷,像是要落下雪來。
因為死去的亡靈們都擠在生死之門外,殷切渴望著那天的到來。而活著的人們也不會在意這嚴寒,相反,他們求之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