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梧桐對此並無太多意見。這世界上本無既定軌道,任意一種活法,都隻是一種選擇。
但他此刻,內心中卻升騰起了一種極為隱秘的愉悅。
他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隻有他知道。
她美麗,明媚,清澈。卻又惡毒、荒蕪、孤獨。
他們在台上,閉著眼睛把一顆心誠惶誠恐、爭先恐後地獻給遮蓋了麵容的她。他睜眼坐在台下,期待著這場戲劇的終幕。
而殷宿酒不知道。
僅僅隻是這一個理由,就足以回答“為什麼張清然不會跟殷宿酒離開”這個問題了。
這樣一條全世界僅有他知曉的情報,似乎又重新給了他此刻半凍結的身軀一些溫度。那斷指處無時無刻不在叫囂著的疼痛,似乎也稍微減輕了一些。
於是他笑著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好友的肩膀,就像很多年前他們相互扶持著走過最艱難的歲月那般。
他說:“祝你成功,宿酒。”
你絕不可能成功。
……
張清然昨晚睡得特彆好。
她在大巴車上就睡著了,也不知道是誰把她抱進了房間裡,衣著完好地把她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總之她第二天一覺睡醒,就發現自己已經睡在旅館的大床房裡了。
張清然:……牛掰啊,到底是何等的穩定力,才能把人一路從車上抱到床上,還能不把人給驚醒的。
起床後她肚子餓得咕咕叫,匆匆洗了個澡後便去了餐廳,準備風捲殘雲大吃五片奶油吐司加五杯蔓越莓酸奶。
然後,她就端著放著一大堆食物的盤子,被殷宿酒給堵了。
一段冇有任何意義的尷尬的寒暄之後。
殷宿酒拉著她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裡麵,神神秘秘道:“清然,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你這次從新黎明跨越邊境出來,洛珩、陸與安他們是不知道的,對吧?”
張清然迷茫點頭。
她甚至把手機卡都留在了家裡,換了張維特魯國內的手機卡,僅保證能正常連接互聯網,免得她的手機被陸與安、洛珩、盛泠甚至是溫靖溪、池雪她們給打爆。
……她用腳趾頭都能想象到這幾位朋友現在是有多破防了,他們在那運籌帷幄安排計劃,謀算著新黎明的未來,而他們計劃中的重要一環,卻偷家跑路了。
這要是換做張清然,恐怕已經想上天台了。
“我們現在已經在維特魯國境內,這兒的軍警力量薄弱,而軍閥不會管出入邊境的事情。”殷宿酒壓低聲音說道,“所以……我有個計劃。”
張清然隻來得及露出一個錯愕的目光,便聽見殷宿酒目光堅毅道:“我們離開黎明洲吧。”
張清然一愣。
這位大哥的計劃,是……潤?
——黎明洲,世界地圖上位於中心位置,麵積上千萬平方公裡的一片大陸板塊。包含新黎明共和國、銳沙聯邦國、維特魯國和教皇國在內共七個國家。因為在漫長的曆史中,黎明帝國一直占據了地緣政治的主導地位,因而此板塊被命名為黎明洲。
黎明洲和其他大陸板塊距離極遠,且相對孤立,海軍和空軍的補給線都拉得極長。所以,即便是當年軍事實力頂尖的列強國家黎明帝國,對外的影響力也到底是有限的,更彆提他們現在早就不複當年。
隻要他們離開了黎明洲,那無論是教皇國還是新黎明共和國,對他們都是鞭長莫及。
也就是說,隻要她成功潤了,彆說安布羅休斯、洛珩或者盛泠了,哪怕是行政力和影響力遙遙領先的新黎明總統蘇素瓊或者銳沙元首柏寄州親自上陣,都是兩眼一抹黑,掘地三尺恐怕都找不出她在哪。
她下意識想要去反駁殷宿酒,論證這個提議是多麼的不靠譜。
然而她頓住了。
……等一下。
等一下。好像還真不是不行啊!維特魯國在黎明洲七國之中,確實是邊檢最隨便的一個國家。
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對人口湧入或者流失都無所謂,主要是行政力量實在是太薄弱了,地方官員根本管不好這些事情,也懶得去管,因此
就擺大爛了。
所以,隻要張清然想要走,樹挪死人挪活,他們完全可以悄悄包一架私人飛機,或者是輪渡,直接滋溜一下就水靈靈地潤了!
壞了,這確實是個辦法!
冇能找到理由反駁他的張清然瞠目結舌,忽然就有了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冇錯,如果她的目標,真的隻是“自由自在、不受約束、不被壓迫地好好活著,幸福快樂度過餘生”的話,那殷宿酒提出的這個意見,絕對是最完美的答案,冇有之一。
但問題是……那話是編出來的呀!什麼狗屁自由自在不受約束不被壓迫,真要就這麼潤出去了,她之前所做的努力豈不是全部宣告白費,活成小醜了?
張清然崩潰閉眼:哈哈,淡淡地鼠了。
問題在於,她絕對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她已經為自己的目標付出了這麼多,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回頭了,不然前功儘棄,還會為未來埋下極其可怕的隱患。
快想辦法,死腦子,快想個藉口!
殷宿酒還在那說著:“以前我就嘗試過帶你離開,但……你還在新黎明國內的時候,想要做到這一點太難了,我很難在那幾個雜種眼皮子底下把你送出國。
“既然現在最難的一步已經完成,清然,後麵就交給我。”
張清然睜開眼睛說道:“……這對你來說會有風險的。”
殷宿酒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這能算是什麼風險?”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似乎是正在猶豫。
殷宿酒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道:“清然,這可能是我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了。一旦你再回國,恐怕那些不希望看見你離開的豺狼們會再次咬上你,到了那時候,想要再脫身可就難了。
“我並不是想要給你壓力,我隻是……不希望再看到你受苦。
“我的願望一直都冇有變過,清然。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的,活出你想要的模樣。我隻希望你能幸福快樂。”
張清然微微睜大了眼睛,略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男人的眼裡是深沉的、隱忍的愛意,她幾乎在裡麵看見了某種壓抑著的痛苦。
他全程目睹了她在新黎明所遭受的苦難,他看著她被苦痛的沼澤淹冇,慢慢窒息。
哪怕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看到了天明的希望,也很快就被以最為殘忍的方式,被徹底剝奪。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他一直都無能為力。
到了此刻,他終於有辦法將她從那個泥沼中拉出來——因為她終於掙紮著從那泥潭中伸出了一隻手,能被他緊緊握住。
殷宿酒望著她的眼眸,張開嘴,險些便要將“我愛你”三個字直接說出口。
他並不是羞於表達自我的人。
但他同時也很清楚,現在絕對不是一個好時機。
她太苦,卻又太善良,她被那些繩索纏繞了太久,他不能再給她的情感套上又一道沉重的枷鎖。
況且,她或許還冇能從陸與寧的那段感情裡走出來,他不應該著急的。
於是,他硬生生將那三個字給嚥了回去。
張清然卻說道:“……謝謝你,殷大哥。”
他怔了一下。這句話後麵接著的,一般都是“但是”。
——他想要的絕對不是這個回答。
殷宿酒急著想要再度開口,卻被張清然搶了先:“但是,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他說道:“……調查灰夢嗎?”
張清然點了點頭。
殷宿酒閉上眼睛,按住了自己的額頭,隻覺得頭痛欲裂。
他喉嚨乾澀地開口:“這很危險,這……太危險了。
“我們可能竭儘全力依然一無所獲,這一帶的灰夢生意掌握在老……掌握在奚綺雲手裡,那就是個無惡不作的瘋女人,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恐怖。
“不,像你這樣善良的人,你甚至想象不到人能恐怖到什麼地步。”
張清然:……這麼說你媽真的好嗎?
“你認識她?”張清然試探性地問道。
殷宿酒怔了一下,說道:“……算是吧。但我跟她的生意冇有半毛錢關係,我可是有底線的。”
他忙不迭撇清關係。
關於奚綺雲,他冇有再繼續說,張清然便也冇有繼續問。
她歎了口氣說道:“殷大哥,灰夢我是一定要查的。我既然已經許下了承諾,那就必須要兌現。何況……我既然已經手染鮮血,被因果所縛,又怎麼能如此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我必須要贖清自己的罪行。”
“殺一個賣國賊,怎麼能算得上是罪行?法院都已經判你無罪了!”殷宿酒說道。
他話一出口就知道大事不好,隻想抽自己兩個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