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了一次舒服的、被人全程伺候好的晚餐之後,張清然就跟著新黎明旅遊團浩浩蕩蕩去往預定好的酒店。
她今天也確實挺累的。
畢竟,從安保規格還算比較嚴密的自宅裡頭逃出來,一路狂奔到藍灣的海關,順利過了邊檢,獨自完成重重包圍之下的跨境逃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於是,在車上,她往椅子上一躺,就著大巴在維特魯邊境不平坦路上的輕微搖晃,很快就有了些睏意,呼吸也越來越均勻。
殷宿酒就坐在她旁邊,見她睡著了,便把自己的厚實外套給脫了下來,輕輕蓋在了她身上,並站起身,讓她慢慢平躺下來,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張清然感覺到並不柔軟的料子在她臉頰上擦了過去,帶來些許癢意,她便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迷迷糊糊間動彈了一下,調整了一下睡姿,將那還帶著些許煙味的衣服裹得更緊了。
殷宿酒感覺到她溫熱的臉頰皮膚從他指尖輕輕蹭了過去,那略有些冰涼的滑膩觸感如同最瑩潤的玉石,讓他手指顫抖了一下,臉頰一下紅到了耳根。
她蜷縮成了小小一團,清瘦的身體在他的體溫包裹下,緩慢地、微微起伏著。
殷宿酒就這麼坐在她身邊。他感覺到了空間的逼仄,但他毫不在意,他隻覺得自己經曆的這漫長卻又動盪的歲月,忽然在此停歇了腳步,一切都變得安靜了下來。
隻餘下她溫熱的呼吸,綿長地落在他掩在她肩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著,如果這一刻能夠延續下去,直到永遠……那該有多好。
就彷彿新黎明國內發生的一切噩夢,都真的隻是個夢。
就彷彿那些幾乎能毀掉一個人的創傷和陰影,從未降臨於她身上。
就彷彿他真的能帶著她,離開藍灣這個是非之地,去往一個更美好寧靜的家園。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該有多好。
坐在他們側麵、一直一言不發的簡梧桐也側過臉,看著張清然此刻顯得格外無害的、溫柔的睡顏。
他的眸光深處像是逐漸熄滅了一盞燈,越來越暗。
殷宿酒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他便站起身,坐到了簡梧桐身側,再度遮擋了自己這位老朋友的目光。他垂下眼看著簡梧桐,低聲說道:“這事兒我們必須談明白 。”
簡梧桐:“……嗯?”
“彆的事情都無所謂,但……你不許碰她。”殷宿酒說道,“這不是一個請求,簡梧桐,這是個警告。”
深秋是有理由對付張清然的,畢竟她間接導致他的手指被砍斷,完全斷送了他的職業生涯,還讓他陷入了被銳沙追殺的境地之中。
殷宿酒不得不擔心這個不確定因素。
簡梧桐望向張清然的視線被阻撓,他莫名覺得煩躁,也不明白殷宿酒到底是哪來的立場讓他不要靠近張清然。
你殷宿酒又是張清然什麼人?
她就算死了未婚夫,你要上位也得排在好多人後麵吧?
於是他眯起眼睛,說道:“你覺得我會搶你女人?”
殷宿酒一開始還冇往這個方向想,聽他這麼說,忽然一愣:“……簡梧桐,你不會真有這個念頭吧?!”
簡梧桐聽他的反問,忽然也是一愣,張了張嘴,差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最終他說道:“……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愛,那你想多了,我隻是有些好奇罷了。”
殷宿酒眉頭微微皺起,懷疑地盯著簡梧桐說道:“你最好是連好奇都彆有。”
說實話,殷宿酒並不是很擔心簡梧桐會像其他男人一樣對她產生愛慾。
殷宿酒自認為對簡梧桐算是瞭解了,此人厭惡著一切穩定結構,認為那就是發臭的死水——他絕對不會考慮“婚姻”或者“家庭”這種社會穩固結構。
他更是對男女之事嗤之以鼻,認為那就是攪亂腦子的毒藥。
簡梧桐聽了殷宿酒的話,輕笑道:“你得搞清楚,要是想和她有個結果,你必須得能對付得了教皇國、洛珩和盛泠。就你現在這個身份,你怎麼護得了她?殷宿酒,我們討論過這個的。”
殷宿酒不說話,隻是沉著臉,半晌後他轉過頭去看依然沉睡著的她,眉眼又不自覺溫柔了下來。
“那並不是唯一的路。“他說道。
簡梧桐:“……你不會想帶著她跑路吧?”
殷宿酒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們都不缺錢。既然現在他們已經在維特魯國內了,那他們完全可以徹底離開這片大陸,去往另一個版塊,完全脫離新黎明共和國和教皇國的輻射範圍。
他冇有必要再繼續一腳踏進那個他不想回去的泥潭之中——那會讓他本就沾滿鮮血的手,染上更多無辜者的血。這樣血淋淋的他,又怎麼有資格去擁抱一個純淨無暇的她呢?
兩個都被重重鎖鏈捆縛的人,又如何能找尋到一個自由的未來?
殷宿酒隻有兩個底線。
一個是張
清然,另一個便是軍閥。
他依然試圖能尋找到一條可以折中的道路。畢竟,即便是回到維特魯國,重新拿回那些屬於他的東西,他依然需要一段時間來發展壯大自己的實力——這段時間,他依然保護不了她。
而且,一旦回到那無間地獄中去,他就決計回不了頭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帶著她遠遠離開?
明明清然的願望……也是遠離這些紛爭,自由自在地活出自己的人生,不是嗎?
隻要離開這片爛泥沼,不沾上這永遠無法理清楚的因果,他們就都可以好好地、自由地活著。這是唯一的、最好的路。
而現在,這個機會近在眼前。
簡梧桐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他立刻就明白了殷宿酒此刻的念頭。
……他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內心油然而生一股強烈到可怕的排斥感,甚至是厭惡感。
一想到自己的這位老友會帶著她,逃往世界上某個未知的角落,讓旁人再也尋不著,他就煩躁不已。
是因為這樣會讓他看不到一場足夠漂亮的、引爆新黎明國內政治風暴的煙花嗎?還是說……
他的腦海中甚至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小時之前的畫麵——
他們二人就像是一對情侶,甚至像是一對夫妻般,在小餐館裡麵聊著天,露出笑容。
他們甚至還被餐廳老闆免費贈送了一支玫瑰呢。
而她也壓根冇有要解釋他們不是情侶關係的意思,隻是接過殷宿酒遞給她的玫瑰,笑著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吹開。
她的嘴唇比那顫動著的花瓣還要更加柔軟、鮮嫩、嬌豔欲滴。
簡梧桐來不及思考,開口便道:“她不會願意跟你走的。”
殷宿酒驟然側過臉,麵露不善地看著他。
殷宿酒:“你怎麼知道?”
簡梧桐:“她憑什麼和你走,你和她又是什麼關係,哪有立場帶著她遠走高飛?她愛的是陸與寧,你永遠無法擊敗一個死人!”
殷宿酒臉色微微一白,下意識看了一眼睡得可熟的張清然,又看向簡梧桐怒道:“你小聲一點!你激動什麼?”
簡梧桐也是一愣。
……是啊,他激動什麼?
殷宿酒見他不說話了,便又接著說道:“……我知道陸與寧的事情對她打擊很大。”
他垂下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戾氣和活力的眼眸,像是被熄滅了的火燭,流轉著些困頓和不甘:“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能做的就是幫她走出來。”
簡梧桐心想,這傢夥確實是不一樣了。
愛情,大概是真的會徹徹底底改造一個人。
這要是換在兩年前,他大概是絕對不敢相信,那個在戰爭狂歡中幾乎失控的人,竟然會心甘情願把自己放到這般低的位置上,幾乎低到了塵埃裡,隻為了讓另一個人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甚至不求回報。
“其實你挺高興對不對?”或許是為了誘發什麼,簡梧桐說道,“陸與寧當初還傷過你的人,現在他死了,你也算是報仇了。”
殷宿酒輕哼一聲,也不說話,閉目養神去了。
簡梧桐側過臉,目光略有些陰沉地看向窗外的月光。
也不知怎的,他的嘴角忽然彎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堅定不移地認為,張清然是深愛著陸與寧的。
隻有她自己,和簡梧桐知道,她不愛。
她不愛。所以她才能誘騙他叛國,毫無愧疚地腳踏三隻船,毫不猶豫地開槍,帶走那被她蠱惑、墮入深淵的罪惡的靈魂。
那個漂亮的小騙子啊,永遠做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讓人能心甘情願在她溫柔的眼眸裡麵溺斃。
從這一點上看來,她和那些拿起槍就做了土匪、打家劫舍做無本買賣的惡人又有什麼太大區彆呢?
無非是一個靠著暴力逼迫,而另一個則是讓人心甘情願把命都交出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