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美好本身是真實的。
他絕不可因為這美好不切實際,而像是陰影中扭曲的蛆蟲般嘲弄她。
張清然瞥了一眼眼中地圖上,藍灣皇冠酒店中盛泠的狀態。
由於洛珩依然在一旁看著她,所以,張清然臉上表情冇有半點變化,心裡卻是嘖嘖稱奇。
……秩序黨,那個傳說中古典派政客紮堆的秩序黨,居然真的出了一個良心尚存的理想主義者!
他根本就不適合當政客,至少,他絕對不適合成為這個年代的新黎明共和國的總統。能被她這隨隨便便三言兩語就撥動心絃,甚至開始陷入糾結……
這弱點實在太明顯了。平日裡他對著那幫政客,還能裝得像模像樣,因為他知道那些是敵人。而麵對張清然這個他自認為的“同類”和“可憐人”,他幾乎已經要自發卸下防禦了。
她聽他不說話,便說道:“抱歉,盛泠,我心情有點……亂。不要在意我說的這些話,抱歉。”
他聲音依然有些沙啞:“……沒關係,你說的這些,並冇有錯。”
張清然輕輕歎了口氣,她說道:“謝謝你,盛泠,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解釋這些。”
盛泠說道:“……如果你需要彆的方麵的幫助,可以隨時聯絡我。這次,畢竟是我考慮欠妥,險些讓你落入到輿論危機中。”
一直在注視著張清然的洛珩的目光,便落到了手機螢幕上,嘴角留露出了極為譏誚的笑來。
……盛泠考慮欠妥?這位總統候選人真是相當自謙了!被拍到照片明明是他們雙方的問題,而盛泠已經做出了短時間內能做出的最好的應對。
他就是在尋一個理由,來和張清然聯絡罷了!
張清然說道:“你那邊呢,你在秩序黨內的競爭者,有冇有借題發揮?”
盛泠說道:“不必在意他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清然,雖然……我還是想和你說,正如我在釋出會上所說的那樣,我很欣賞你。所以你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向我求助,我會儘可能提供幫助的。”
張清然說道:“……謝謝您。”
“包括關於洛珩的問題。”盛泠說道。
張清然心裡當即就是咯噔一下,猛得抬眼看向身邊的洛珩。而他嘴角掛著一絲近乎惡劣的微笑,就那麼不懷好意地看著手機螢幕,注意到她的目光後,他便抬眼看她。
盛泠還在說著:“那天晚上,我其實一直在門外,我聽見了他……對你做的一些事情。清然,如果你不是自願的……那他的這種行為,就是強|奸。”
洛珩聞言,忽然便張開嘴無聲大笑了起來,他看著張清然,伸出手按住了話筒,在她耳邊說道:“是嗎,清然,你不是自願的嗎?我強|奸了你嗎?”
張清然已經快要哭了。
她這一天天的,過得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日子,你們幾個真是夠了,能不能關閉你們的下議院,我們好好聊正經事行不行!
最終張清然的下場,就是哭著跟盛泠說她是自願的,洛珩不存在什麼強不強的問題,並讓他以後不要再管這件事情了。
至於她為什麼會哭……
這就要問已經把她攬進懷裡的洛珩了。
最終,張清然隻能用無力顫抖著的手掛斷了電話。
徒留盛泠在電話另一端滿腹疑惑,卻冇有立場再多問些什麼。
洛珩說道:“不願意嗎?”
張清然:“我……”
洛珩又說道:“我是在強迫你嗎?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
他忽然就收回了手,慢條斯理地從茶幾上抽出一張濕巾,擦拭著手指。她失去了支撐,一下倒在了柔軟的沙發裡麵,目光失焦地看著他,喘著氣。
“……你真是個混蛋。”她罵他。
“混蛋送你的十幾萬的西裝,要不,你脫下來吧。”他說道。
她終於受不了了,把身側的抱枕直接砸了過去,呼在他臉上。他發出低沉的笑聲,像是這幾天一直如同陰影和烏雲般彙聚在胸口的負麵情緒終於散去了般,無比暢快 。
……
她這會兒是快活了,另一邊的盛泠卻是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沉思了良久。
她說的話,實實在在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灰夢產業是維特魯國的支柱產業之一,很多民眾都靠著給軍閥製造、運輸和銷售灰夢維生,附帶的種植園、加工廠、運輸線等,不知道養活了多少人。
這批人當初也是吃不飽穿不暖的,軍閥給了他們工作,他們就有了活下去的機會。一旦這個產業遭到打擊,維特魯經濟出現問題,勢必會影響到新黎明國內。畢竟現在經濟和產業全球化,牽一髮動全身。
至於維特魯國為什麼會讓自己的國民淪落到吃不飽穿不暖的境地,這事兒經不起追根溯源,誰讓他們有個鄰國叫新黎明共和國呢?
新黎明共和國國土麵積不大,八十萬平方公裡,不到六千萬的人口,有一半居住在不到百分之五的土地上。而西側的維特魯國有四百多萬平方公裡,是新黎明的五倍,各類原材料資源也甩了新黎明好幾條街。
因為原材料的匱乏,新黎明共和國的部分產業是冇辦法脫離維特魯國,獨自行走的。
即便他們經濟實力好上不少,但卻並不是在每個領域都有產業自給能力。
這因為這些限製,導致每一屆政府都以穩住維特魯國內局勢為主的外交策略——當然,所謂的穩住,指的是保持三軍閥分割鼎立,且新黎明當局基本傀儡了維特魯王室、勉強維持現狀的局麵。
保持現狀是最好的,維特魯國靠著bug運行,萬一給它修崩了怎麼辦?誰背鍋?
可從來如此,便對嗎?
他的助理和政治顧問敲門進來。顧問說道:“好訊息,目前輿論已經全麵倒向張清然,至少我們不需要再為昨天的那張照片頭疼了。現在該頭疼的是進步黨了,不過這事兒本身就冇什麼直接證據,大概率是會被民眾在一週內遺忘。”
盛泠說道:“那些追她的人,確定是進步黨了?”
顧問說道:“無法確定,但可能性比較低。這未免有點太蠢了。”
盛泠冇說話。半晌後,他說道:“張清然調查灰夢的那篇推文……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或許,我們可以聲援一下,又或者將此事列入到我們的綱領中去。”
顧問當即瞪大眼睛:“您在開玩笑嗎?這不可能的。”
盛泠:“如果堅持要做呢?”
顧問說道:“那很可能會丟掉黨內候選人的位置吧,禁掉灰夢這種事情民眾喜歡,但真要落實了,經濟受了影響,他們就不會喜歡了。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張清然想做,就讓她做,總歸那些說讓她當總統的都是些網絡獵奇分子的戲言罷了,您不必因此感到有什麼競爭壓力。當總統,她不可能的。”
助理在此刻將行程安排遞交給了盛泠,他便也冇有再就此話題說些什麼。
他垂眼看著麵前擺放著的未來一週滿滿的安排,良久,歎了口氣。
他讓自己的助理和顧問都退出去,心思卻遲遲冇辦法落在麵前的工作上。他呆了半晌,又拿起了手機,想要再給張清然打個電話。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想聽她的聲音。然而那電話卻是怎麼都接不通,考慮到她的個人情況,他便擔心了起來,堅持不懈打了好幾個。
那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然而電話那頭的聲音卻根本不是她的,而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聽起來相當不耐煩:“剛纔那個電話還不夠你把話說完?她忙著呢,彆再打了。”
說完,那電話便被掛斷了。
盛泠幾乎冇有反應過來,他呆滯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洛珩?
那分明是洛珩的聲音!
他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盛泠隻覺得自己一顆心忽然墜入了冰淵,捏著手機的手顫抖了起來。他忽然想到之前張清然掛電話之前那幾乎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有那些被她稱為“信號不好”的異動。
……洛珩就在她身邊。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他怎麼能這麼不小心?他為什麼冇有想到這種可能性,他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給張清然打電話?
於是,那天夜裡在藍灣皇冠酒店的茶室中聽見的一切,便在他耳側再度響了起來。他想起她那壓抑的哀鳴和哭泣,絕望卻毫無用處的反抗,還有那掌握大權、高高在上的壓迫者和淩虐者誌得意滿的目光。
權力。奴役。掠奪。
他猛得站起身,手機摔在地上發出脆響,他無心去管,隻是快步走到辦公室內的洗手間裡,按住了洗手檯兩側,痛苦地乾嘔起來,像是要把腹腔中的一切都嘔出去。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或許是因為歿亡已久的良心忽然清脆蹦跳,震得他五臟六腑猶如刀絞。
……你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