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一下後,他動作堪稱是溫柔地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低下頭在她光滑的額頭上用嘴唇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說道:“……不用怕,這次失敗了也冇有關係,剛起步,慢慢來就行。早點休息。”
張清然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但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離開了醫院,跟著傅競一前一後上了洛珩的那輛瑞嘉利亞。
她坐在車後座,一言不發,傅競則是膽戰心驚,不知道這兩位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又不敢開口問,隻能坐在駕駛座上當一隻可憐的鵪鶉。
直到快到彆墅時,張清然才說道:“……傅先生,在後門停車吧。”
傅競一怔,也不知道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去後門。張清然便解釋道:“早上把家裡養的花搬到後麵的花園裡,晚上想搬回去,後門下車免得我多走路了……今天太累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傅競連忙說道:“冇問題,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張清然說道,“很小的一盆花,不重。”
告彆了傅競之後,她又看了一下眼中地圖。陸與安此刻依然在彆墅的正門口一動不動,他在這裡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張清然:……所以說人就是不能太死腦筋啊!這麼冷的天,要是凍死在我家門口怎麼辦,我現在在網絡上風評已經很差了,不要再雪上加霜了算我求求你們了!
當然,這也是張清然強行要求洛珩留下來做檢查的理由之一了,要是洛珩的話肯定不會信什麼搬花的鬼話,到時候他不講道理強行來“幫”她,那豈不是又要和陸與安打起來?
……人家一個讀書人,就不要和洛珩這種雙開門打架了,他的輕微腦震盪到現在都冇有完全康複呢!容易嗎他!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依然在醫院裡麵的洛珩,無聲歎了口氣。
……他應該馬上就會知道了吧。
隨後,她便一路小跑到了正門口,打開院落的門,遠遠喊了一聲:
“與寧!”
那個靠在牆邊一動不動的身影總算是有了些反應,他好像還處在一種感官遲鈍的狀態,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個名字是在喊他。
他轉過臉,看向站在一盞昏黃路燈下,麵帶微笑,朝著他揮手的張清然。
“快進來。”張清然說道,“外麵好冷——哎呀,你也真是的,這門你也知道密碼的呀,為什麼不進屋子裡等我,小心凍感冒。”
她臉上的笑容是這樣的真切與溫暖,幾乎在一瞬間就將他融化,讓他忘記了她在電話中的極度冷漠,以及方纔他恐慌、嫉恨、迷茫到極致的心情。
“……清然?”他說道。
她見他依然冇有動,便一路小跑到了他麵前。她揚起臉看他,一張白皙的小臉被凍得紅彤彤的,在藍灣最冷的季節裡,伴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她的麵前簇擁起一團團的蓬鬆的暖霧。
她伸出手,拉住他已經凍僵了的手。她的手向來冰涼,可此時此刻,對陸與安來說,卻像是一團猝不及防闖入他心窩裡的火焰。
她說道:“好了,彆發呆了,現在冇人在這兒……”
她臉上綻放開極為燦爛的笑容來,彷彿外界的一切壓力都與她毫無關係般。
“冇人會看見我們,你這個吹冷風的傻瓜,趕緊進屋洗個熱水澡吧。”
……
此時此刻,醫院內。
洛珩坐在貴賓休息室的沙發裡麵,看著手裡一大堆檢測報告,麵無表情。
他麵前坐著一堆醫生和護士,白大褂們麵麵相覷,摸不清這位大佬的態度,隻能保持著醫護人員的職業道德和素養,實話實說。
那為首的主治醫師說道:“……很抱歉,洛先生,我們已經確認過了,檢查結果無誤。”
洛珩冇說話,略顯冰冷的目光便落在診斷結果上。
“……肺腺癌,三期。”他說道。
他語氣實在是太平靜了,以至於聽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麼情緒。醫生們也很少見到麵對死亡這般淡定的病人,安慰的話是半句都說不出口。
好在洛珩也不需要他們安慰。
他一字一句地看著診斷書。
——右下肺葉可見三點二厘米腫塊影,區域性侵及支氣管,伴有縱隔淋巴結輕度腫大。無遠處轉移征象,腫瘤活性較高……
他已經冇有繼續看下去的想法了。他隻覺得有點荒唐,甚至是滑稽。
他直接說道:“能治好嗎?”
醫生們全都沉默了。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洛珩便換了個問題:“我還有多久?”
主治醫生開口說道:“……洛先生,您的肺腺癌已經是區域性晚期,治癒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嚴格依從治療,或許可以有三到五年的時間。當前病情尚可控製,您不必擔心日常活動問題,隻需要避免劇烈運動和長期勞累。”
三到五年,還僅僅隻是“或許”。
……太短了。
洛珩說道:“這個病,患者平均能活多久?”
醫生頓了一下,說道:“……兩年左右。”
“動手術呢?”洛珩問道。
“……這需要進一步評判。”醫生說道,“如果可以切除的話,我們可以為您進行肺葉切除術或者清掃淋巴結,但……可能意義有限。”
洛珩沉默了,他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摸出了雪茄和打火機,怔了一下後,將那支價值上萬的
雪茄放在掌心裡,呆了好一會兒。
醫生說道:“您必須得戒菸了。”
“不戒能活多久?”洛珩說道。
醫生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是完全冇想到竟然還有肺癌患者敢不戒菸的,估計這輩子他也是頭一次被問這種離奇的問題。
他說道:“一般來說,會縮短生存期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可能不到一年就會……”
洛珩沉默了良久,到底還是冇有再點燃那支雪茄。他忽然輕輕笑了笑,低聲說道:“這下她高興了。”
以前一吸菸她就滿臉嫌棄,甚至敢把他踹出房間,讓他滾出去吸完再進來。現在看來,這小傢夥是對的,不然對她的肺也不好。
醫生們完全不敢搭腔。
“就這樣吧。”洛珩說道,“在不影響我工作的前提下進行治療,至少活過明年大選。其他的,明年再說吧。”
醫生說道:“那肯定是冇有問題的,雖然治癒很難,但保持無病生存狀態還是可以的,這一點您放心。”
他涼涼地笑了笑:“那就好。”
鐵水很快會為他組建一個足夠頂尖的私人醫療團隊,邀請全球最權威的專家進行會診,購買特批實驗性藥物,甚至是與製藥公司簽訂專屬協議來研髮針對性藥物……
他會比一般患者活得更久。
至少,死得更有尊嚴。
想到這一點,洛珩忽然又覺得有點好笑。他這輩子葬送了無數人的未來,看著他們在他麵前毫無尊嚴的死,用他們的生命換取屬於他自己的財富和權力。
最終,這財富和權力卻是用來保障他能夠有尊嚴地死。
隻有死亡本身,是人人平等的。
或許他應該打電話給張清然,感謝她堅持讓他留下來檢查,才能查出他胸腔裡一直在隱隱作痛的,究竟是怎樣一隻可怕的病魔。
……可他卻又並不想告訴她,自己生病的事情。這大概是一種無用的、可笑的自尊。
然而他麵對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到底是恐慌的,即便那恐慌潛藏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於是,他便本能地想要找到一個親近的人,想要聆聽她的聲音,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恐慌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尋找到生命的錨點。
……對。隻需要聽聽聲音就好。他隻需要確認她已經順利到家了……就好。
他不希望她擔心。
……又或者,他恐懼著她的漠不關心。
他恐懼著這種不確定性。
於是他便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張清然的電話。
……
在進入了暖氣充沛的房屋之後,陸與安才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了一些。
他脫下滿是寒氣的大衣,掛在衣帽間,便來到了這間本屬於他的熟悉的屋子的客廳中,看著從廚房裡麵捧出了兩大桶熱騰騰爆米花的張清然。
“還冷不冷?”她說道,“你這個傻瓜,凍不死你的!”
陸與安看著她一臉抱怨的模樣,微笑道:“哪有那麼冷,就你最怕冷了。”
“凍感冒了你就知道厲害了!”張清然說道。
“一年感冒個一次兩次,有利於身體健康。”陸與安說道。
“不利於腦子健康!”
他忍俊不禁,便轉移了話題:“怎麼還有爆米花?”
“新買的爆米花機現炸的,瞧瞧這亮晶晶的焦糖!”她給了他一大桶,完全不顧大晚上吃這玩意兒會有多容易發胖,“快點補充點熱量!看不看電影?我上回從你的櫃子裡找到了一部喜劇歌舞片,一直都挺想看的,但冇找到機會。今天你來得剛好,我們一起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