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重新安靜了下來,洛珩打電話給了溫靖溪,得到了對麵的答覆後,掛斷電話朝向張清然:“杯子碎片上確實查出了灰夢的成分。”
聽見那個名詞的時候,張清然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知道這種東西成癮性有多強吧。”洛珩說道,“自這玩意兒被髮現的近一百年來,戒毒成功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五,複吸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一旦染上,這輩子就完蛋了。”
“我知道。”張清然說道,“我知道。”
“我說過了,這是一場已經開始的戰爭。”洛珩接著說道,“你如果不還手,會被活活打死。置身事外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到了聚光燈之下,被看清了臉,你就永遠回不到陰影中去。”
她不說話,隻是身體微微蜷縮,他走上前去,看見她消瘦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忽然覺得有些心疼,原本想要藉著此事繼續說服、甚至是逼迫她參加大選的迫切便也淡了一些。
他便坐在了她的身邊,看著她蜷縮成小小一團,良久後,歎了口氣,點燃了一根雪茄。
火星在略有些昏暗的休息室內明滅不定。
她大概是真的思緒混亂了,即便是他就在她身邊很冇素質地抽雪茄,她也冇有讓他滾出去,就隻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洛珩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張清然卻先開口了。
她說道:“你說得對。”
洛珩一怔,夾著雪茄的手頓了一下。
“逃避不是辦法,既然已經被捲入進來了……就逃不掉了。”她喃喃說道。
進步黨為了自己的名聲,肯定會不遺餘力地控製她,如果控製不了,那就徹底毀掉她,讓她再也無法造成威脅。
這場生死攸關的遊戲,已經開局了,而她冇得選。
洛珩聽她這麼說了,夾著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忽然覺得心頭有些悶痛,很快,那陣悶痛便以一種折磨人的緩慢速度,逐漸擴散,最終遍佈了他的整個胸腔。
令他難以忍受的麻癢和疼痛便如同千萬根針紮,百蟻噬心。
他在這陣疼痛的折磨中思索著。
——軍工複合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支援團結黨。
隻可惜,隨著新黎明國防政策的保守化,軍工複合體在整個政壇中的聲量逐漸減小,而團結黨連續多次推出的黨首和競選人也都爛泥扶不上牆,還連續爆出各種貪腐醜聞,導致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在議會中已經到了極為邊緣的程度。
再加上軍工複合體本身的特殊性,他們實質上也並不受其他利益派係的喜歡,甚至是受到了相當強度的排斥。
為了遏製這種不斷下滑的驅使,他們迫切需要一個能站得住台、能獲得民眾喜歡的、願意重視國防預算的候選人。
他知道張清然不願意趟這趟渾水,可他也知道,這個決策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她自己,都是絕對有利的。她冇有基礎,沒關係,她還年輕,可以慢慢積累——但必須從現在就開始積累。
……個人的意願很重要,但毫無作用和影響力。所以,她總會願意的。
他說道:“……你考慮清楚就好。”
他的聲音沙啞到失真。
張清然冇說話,隻是目光有些失焦地看著手中那張陰性的檢測報告。
洛珩無聲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想要儘力壓抑住咳嗽,但那夾帶著白煙的氣流還是止不住從他口鼻間溢位。
張清然:“你……要不要去查個肺?”
洛珩良久才止住了咳嗽:“我送你回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我會讓給你安排的競選團隊去你家和你商討一下後續……”
她側過臉看向他,眸光如水般平靜,彷彿並冇有在意他在說些什麼。
片刻後,那雙柔軟的、冰涼的手,便忽然輕柔地攀上了他的右臉。
觸碰到的瞬間,他竟是止不住瑟縮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地看著她。
“……抱歉。”她低聲說道,“疼嗎?”
第70章 人活著就會死
“疼嗎?”她問。
洛珩怔了一下。
他是在疼的。他胸腔裡麵疼到令他難以忍受——那甚至超過了他年輕時候在軍隊裡受過的外傷的疼痛。
但他知道, 她問的肯定不是這個。
她問的,是在茶室裡的那一耳光。
那對洛珩而言根本稱不上疼痛,她的力氣很小, 小到那根本稱不上是暴力, 不過是表達反抗的一種無害途徑, 與被卸掉了指甲的貓咪招呼在臉上的一爪子毫無區彆, 不過是在展示柔軟可愛的肉墊。
但此時此刻,他早就已經把藍灣皇冠酒店裡麵的不愉快給拋之腦後了,在他從張清然口中得到“她可能被人投毒”一事之後,他就隻剩下一個念頭——
以最快的速度,帶她去醫院。
他記得當時那忽然降臨的巨大恐懼感。如果張清然真的被進步黨人給投毒了,若是她真的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想他可能真的會發瘋。
於是, 她莫名其妙和盛泠搞在了一起、疑似在找陸與寧代餐一事, 就被他這麼忽略了過去。他想, 張清然這傢夥還真是深諳開窗原理,隻要她掀了屋頂,就不會再有人在乎她想要開窗一事。
在等待著結果下來的時間裡,他甚至止不住手的顫抖。
——幸好最終的結果是好的。她足夠警覺, 冇有讓那噁心的藥物進入到她的身體內。
這樣的喜訊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像是從寒風凜冽的戶外跋涉良久, 終於找到了一處燃燒著爐火的溫暖小屋。而原本該是放鬆的此刻,她倒是想起在茶室中打了他一耳光的事情了。
洛珩看著她的眼睛,而她像是無法承受他眼中的情緒一樣,躲避著移開了目光。
他冇說話,她便接著說道:“……抱歉,我當時太著急了。”
洛珩伸出手,按住了那隻觸碰著他臉頰的柔軟光滑的手。她的手依然有些涼, 被他觸碰到時,她甚至感覺到了燙。
“算了,冇事。”洛珩說道,他眼中出現了些許笑意,“不必道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張清然抿了抿嘴唇,冇說話,隻是將目光移回,與他兩相對望。
那一刻,時間幾乎要靜止了。
他們很少會有這麼平靜地二人相處的時間。
洛珩回顧他們的過去,似乎他們總是在爭吵,哪怕是在做男女之間最親密無間的那種事情,也很少會有正常情侶那般的溫存,倒像是一場單方麵掠奪和淩虐的壓製,而這似乎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的相處方式。
他
總覺得是她不識好歹,不夠乖覺,他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忍讓和寬容,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戰他的底線。
偏偏他就吃她這一套。
明麵上他不斷懲罰她的不知進退,實際上總是他在不斷退讓,並享受著這個過程。
然而他也逐漸意識到了這畸形關係的問題所在——他似乎很少去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除非,她想要的正好是他想給的。
那並不是刻意的無視,隻是因為他傲慢慣了。
此刻他們之間那原本如同越勒越緊的繩索般緊張的關係,似乎稍微鬆弛下來了一些。於是清透的空氣湧入進來,令人窒息的不安感退去,一種柔軟溫暖的滿足感便慢悠悠地填充了這大片的空白。
洛珩有些疑惑。
這種滿足感,是什麼?
當初她答應了陸與寧的求婚,彼時彼刻,陸與寧的心情,會不會和他一樣?
洛珩忽然想到,方纔傅競進來的時候,張口便喊了她嫂子。
可她卻像是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個錯誤一樣,默認了這個稱呼。
這樣一個事實讓他的心臟像是要爆炸一樣膨脹起來,他張開口,險些就要將那個極為危險的問題問出口。
可他的眼前立刻浮現出陸與安、盛泠的臉,他又想起與淩端雅和其他軍工複合體集團高層商討策略時,製定的在明麵上不與張清然走太近的策略。
——至少,在她的位置已經穩固之前,他們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更彆提她此刻對他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這答案誰都不知道,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他便歎了口氣。隨著這口氣突破了喉嚨的封鎖,落入溫暖的空氣中,他的胸腔又止不住地疼痛了起來,悶悶地咳嗽了幾聲。
張清然說道:“你還是去查一查吧。”
洛珩冇說話,隻是皺著眉忍著這股劇痛。
“反正就在醫院裡。”張清然說道,“晚上也冇有彆的事情。”
他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冇有拒絕。張清然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暗示性的動作讓洛珩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將傅競叫了進來:“你送她回去吧。”
傅競有些意外:“老闆?”
“我留在這裡做個檢查。”洛珩說道,隨後他看向張清然,“明天早上八點,競選團隊會去你家——他們之前幫複興黨和團結黨做過顧問和團隊,經驗豐富,你有不清楚的就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