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撿起一顆爆米花,塞進嘴裡。
略有些燙嘴,很甜。
他眯起眼睛,笑著說道:“好。”
歡笑,歌舞。足夠撫慰這跌宕起伏的一天。
“外麵的事情,不用管嗎?”他說道,“我看到新聞說——”
她無所謂地坐在了他的身邊,那柔軟的軀體貼在他依然略顯冰涼的手臂上,溫熱的氣息噴吐在他的臉頰上:“不用管,與寧,我們好不容易能聚一下,就彆去管那些糟心事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
她打開了螢幕,歡快的歌舞之聲便響徹了寬敞溫暖的房間。也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打開一看,是洛珩。
陸與安:“誰這個點還來找你?”
張清然看著螢幕上的名字,良久。
她接起了電話。
對麵那個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到家了嗎?”
“嗯。”張清然說道,“你好些了嗎?”
洛珩:“……嗯。”
“檢查做了?”
“嗯。”
“有冇有查出什麼問題?”她問道。
洛珩坐在柔軟的沙發裡,他抬起頭,看著一片雪白、和他此刻心情一樣虛無的天花板。
他聽見了她的關心,於是,某種顯得柔軟溫暖的、泛著淡金色的、如同蜜糖般甜絲絲的東西,便充盈了那片虛無。
“冇有。”他說道,臉上已經帶上了些許微笑,“到家就好,你早點休息吧。”
“……好。”張清然隨後便掛斷了電話,隨即又將手機靜音,扔到了沙發的枕頭下麵。
她對陸與安笑了笑說道:“一個朋友,身體不太舒服。”
她早就知道洛珩生病了,剛纔在醫院裡時,他咳嗽的時候,眼中地圖上,他的狀態寫得分明是“肺癌發作中”。
陸與安說道:“冇什麼大礙吧?”
張清然頓了一下。
……快死了,但短時間內不會死,要麼痛苦地活四五年,要麼痛快地活一兩年,這算大礙嗎?
“放心吧。”一邊這麼說著,她一邊抓起一把燙呼呼的爆米花,笑著塞進了陸與安的嘴裡,“不會再有人打進來了。”
……
另一邊。
被掛了電話的洛珩看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她的名字,怔了半晌,手指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他不喜歡這種空蕩蕩的感覺。
……於是,他的手指自發動了起來,又打了第二個電話。
漫長的等待過程中,他想著,還有什麼話能說呢?
囑咐她最近不要再隨便出門,多穿點衣服,不要感冒?
或者是,囑咐她不要去看網上那些如潮的罵聲,免得心情和狀態受到影響?
又或者,和以前一樣,用那種他慣用的半命令的口吻,讓她多去看看新聞,看看和競選相關的資訊,看看法學、政治學、經濟學相關的書籍?
他的思緒百轉千回,可她卻始終冇有接聽電話。
良久。
他終於是歎了口氣,掛斷了冇能接通的電話。
或許是太累了,倒頭便睡了吧,他是親眼見識過她說睡就睡的本領的。
她總是這麼心大,彷彿天塌下來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醫院的落地窗旁,隔過黑暗,看烏雲沉默地遮蔽了星空,如同不容抗拒的死亡般降下夜幕,緩慢而堅定。
……
有時候張清然覺得自己確實挺黑寡婦的。
和她有過感情糾葛的男性(指被她刻意勾引過的男性),陸與安丟了性命,陸與寧丟了身份,簡梧桐丟了手指,洛珩丟了健康,盛泠疑似要丟了名譽,好像也就隻有殷宿酒目前冇什麼大礙。
他冇有大礙,也隻是因為張清然冇怎麼啟用他,不然還真難說……
但張清然始終堅信,自己是個事業咖,是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將事業放在首位的道德真空,至於感情,那得往後稍稍。
是的,無論如何,事業第一!
——這樣堅定的信念,在第二天一大早被從被窩裡麵揪出來,一臉迷茫地麵對著一整個全副武裝、麵色嚴肅的競選團隊,以及他們手上的各種平板電腦和檔案的時候,她還是狠狠地動搖了。
張清然:其實,我還是想沉溺於低級的慾望,比如吃喝拉撒睡中的最後一個字。
這種時候,張清然就格外慶幸陸與寧的房子足夠大,能容得下這麼多人。
……到底有多少人呢?
競選經理、政策顧問、戰略顧問、財務總監、傳播總監、廣告團隊、形象顧問……再寫下去有水字數的嫌疑,總之一眼看過去,張清然感覺自己就像是個進了課堂的班主任。
但是從地位上來講,好像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就是那個縮成鵪鶉一樣的可憐學生。
“原本我以為我們的時間還算充沛的,但現在看來,不行,原本的計劃絕對不行。”她的競選經理——據說是曾經幫團結黨兩任總統競選人和複興黨一位總統競選人做過經理,甚至還在蘇素瓊當年的競選團隊裡麵混過的超有經驗選手——名叫池雪,是個看起來非常精英派的女性。
她看來三十歲左右,短髮,西裝,乾練,特彆像是那種在寫字樓裡麵穿著高跟鞋衝刺三千米,咖啡當水喝,用各類洋文和花名和人打招呼,用挑剔的眼睛精準找出每一個摸魚的混子並踹出玻璃幕牆,有條不紊下達各類任務並天天加班到華燈初上,三年直升合夥人的超人選手。
總之,一眼看過去,張清然就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被踹出玻璃幕牆的摸魚混子。
池雪直接將檔案袋裡麵的一遝檔案丟進了團隊攜帶的碎紙機,隨後拍了拍手,乾練道:“我們需要重新為你製定計劃,首先,我們要明確競選核心議題,並定義你的形象——不能太保守,必須要能煽動情緒,所以我們要覆盤行業舊有打法,提取底層邏輯的基礎上,打造差異化賽道,結合選民特點和需求,深挖不同選區不同階級之間的協同效應,進行各領域驅動的精準營銷,提高選票的轉化率……”
聽不懂思密達,張清然已經要睡著了。
池雪左手打了個響指,將鼻子快要吹氣泡的張清然驚醒。
隨後,一旁的政策顧問已經拉來了一塊白板(張清然:餵你們到底是從哪裡摸出來的白板啊!),上麵寫著幾個詞彙:貿易、教育、醫療、移民、外交、國防、稅收……
她右手打了個響指,形象顧問已經捧著一遝方案上來了:“愛國英雄張清然,為了國家大義滅親的被大眾喜愛的悲情人物,一個改革先鋒,一個對舊體製弊病瞭如指掌並深受其害的變革者,一個被建製派壓迫卻絕不屈服的鬥爭者,一個出身底層對民間疾苦感同身受的……”
出身底層對民間疾苦感同身受,但住在兩千平米帶車庫花園泳池的大豪斯裡的張清然:……
她舉起雙手:“等一下,等一下!”
池雪說道:“有什麼疑問?”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班主任了。
“……我們真的要現在討論這些嗎?”張清然說道,“外麵的輿論危機還冇有被處理掉……”
“哦,很好,你還知道要處理輿論危機,說明你至少不像你看起來的這樣……純真。”池雪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形容詞,“所以我們需要更快將你的形象路線給製定好,這樣你下午去電視台接受專訪的時候,才能展現出你的風采來。”
張清然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徹底架空的可憐傀儡君主:“……冇人告訴我下午要去接受專訪啊?”
池雪:“你現在知道了。我們已經和電視台溝通好,這是你下午要回答的問題,以及你要給出的答案,你有……”
她抬手看手錶:“……一小時的時間,把紙上的東西全部背下去。當然,如果實在不行,我們會給你安排提詞器,但你必須保證眼神不要飄得太明顯。雖然是錄播,但我們也冇有太多的時間反反覆覆排練。”
拿到一大堆檔案的張清然隻看了一眼,就暈字了。
……律師呢,我的律師呢,我家親切可愛又漂亮的溫靖溪姐姐呢?!這些人在這裡光明正大壓迫我,還有冇有人管啦!
張清然還是不解:“為什麼要這麼著急?是不是慢慢來,讓民眾慢慢認識我會比較好一些?”
池雪:“因為你必須要贏下明年的大選。”
張清然不可思議道:“這不可能,之前洛……”
她頓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著急。洛珩恐怕是活不到下一屆大選了,他想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還具有足夠能量的時候,把張清然給推上那個位置!等他死了,鐵水以及背後的軍工複合體,可就不一定會緊密團結在張清然周圍了!
“對,原本計劃是讓你今年獲得藍灣選區的國會議員席位,這對我們來說不算太難,今年藍灣選區的議員競選者實力令人難以恭維,純粹就是一群拿著政治獻金中飽私囊的酒囊飯袋,醜聞一抓一大把,很好對付。但如果是要競選總統,那難度就大了。”池雪麵無表情說道,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洛珩突然急著要張清然上台,為此甚至有點背水一戰的意味了,但既然金主這麼要求了,她自然會儘力把事情辦好,“沒關係,我喜歡挑戰,國會裡麵幾個在野黨也會聯合起來支援你,打破進步黨和秩序黨兩家獨大的場麵。洛總又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捧你——在對手犯錯的情況下,或許我們的勝算有一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