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極為空曠的房間。
房間中鋪設著柔軟的、厚厚的地毯,一片雪白。落地窗對著層層疊疊、覆蓋著皚皚白雪的群山,霧凇在澄澈透亮的玻璃外,隨著北國的凜冽寒風輕輕拂動,潔白的細雪便簌簌落下。
角落處的天使雕像麵容肅穆而又慈悲。
他走到房間正中央的那把椅子前,麵對著它。良久,他動作緩慢地跪倒在地,將臉頰貼在了她曾經坐過的地方。
他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喟歎聲,像是要尋找到她曾經留下過的氣味。
青澀的,甜美的,柔軟的,帶著無助、沉溺和掙紮的、酸澀的……氣味。
他那張向來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上,眉眼間倏然流露出些許癲狂和痛苦來。
那股自影音室中看見她的麵容時,便已經隱隱出現的脹痛感愈發強烈。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那繡著金絲的袍角便在層層疊疊的柔軟地毯中不輕不重、若有似無地摩擦著。
窗外,霧凇在風中愈發搖晃,那凜冽北風如同刀子般割過,一大團簇擁著的白雪,便自那枝椏繃緊了的尖端顫抖著落下。
良久。
他調勻了呼吸,聲音低啞:“伊瑪庫拉塔……”
被汙穢侵染的,可憐的,冥頑不靈的孩子啊……
回到他身邊吧。他會賜予她足夠痛苦與甘美的懲罰,而她將回報以絕望而喜悅的眼淚。
隻有這樣,才能淨化她的罪孽。
……
張清然再度從一個略有些寒冷的夢中醒來,她連忙往被窩裡麵縮了縮,感覺到讓四肢百骸都重新血液流動的暖意後,這纔回憶起自己暈過去之前發生了什麼。
……總之先罵
一句陸與寧真他喵不是東西!
雖然他不是東西,但他又確實是個好東西。仔細想來,她又挑不出什麼彆的毛病,乾脆就此作罷,放棄下議院,把精力都放在上議院。
……等等,洛珩的電話!
張清然當即就是一個頭皮發麻,連忙去摸自己的手機,一邊摸一邊習慣性地瞄了一眼眼中地圖。
然後她就看見,洛珩和陸與安此時正坐在樓下的客廳裡麵,不知道在聊些什麼。但看他倆的狀態,應該不是在吵架。
張清然:……
世、世紀名畫……!他倆居然能心平氣和聊天了!
他倆總不至於打開天窗說亮話,共享秘密情報了吧……那她就當場死亡了,哈哈,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邊這麼想著,她一邊從被窩裡爬了出來,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陸與寧留下的痕跡,頭腦一片空白。
……畜生啊,這麼用力乾嘛!
她暗罵一聲。也幸虧陸與寧冇有過分到讓她脖子以上部位出現罪證,不然這下是完全不能見人了,尤其是不能見洛珩!
她趕緊穿上衣服,在浴室裡麵檢查了一下,確認冇有露在外麵的皮膚上存留罪證,這才小心翼翼出了臥室的門,狗狗祟祟地下了樓梯,繞過走廊,在牆角處很冇有道德地偷聽了起來。
陸與安說道:“……冇有泄露出去太多,你也不必擔心銳沙聯邦國那邊先把技術研發出來。他們國內的水平不夠,好幾個前置技術都冇弄明白。”
洛珩:“我並不擔心這一點,我擔心光核。”
陸與安嗤笑了一聲:“他都已經死了,你還在擔心他的項目?”
“那項目已經交接給了彆人,據我所知,新項目負責人的水平不比他差太多,而且他也留下了足夠詳儘的後續研究思路和計劃。”洛珩說道。
“你真是貪心不足啊,洛珩,你遲早有一天要把自己給撐死。”陸與安冷冷說道。
“謝謝誇獎。”
“如果不是看在你幫了她的份上,我真懶得和你廢話半句。”
“我幫了她?真好笑,陸與安,她對你可是有救命之恩,你現在不傾儘全力讓她能站穩腳跟,還在跟我討價還價?”
“你把我當傻子了,洛珩?你幫她完全就是為了你自己,你把她捧上那個位置,你考慮過她在未來要承擔的風險和壓力嗎?!”
洛珩的聲音也抬高了,顯然他有點小破防,大概率他也在為這件事情心存內疚:“蠢貨,你把這件事情想那麼簡單?我如果不這麼做,她能不能出獄都是兩說!而且她是教廷的神職人員,為了救你,她已經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燈下了,她的風險都是因為你們,你現在居然還有臉說我自私?!”
洛珩越說越覺得自己破了大防。
——他真簡直恨不得衝上去就把陸與安一頓揍。開什麼玩笑?張清然會變成現在這樣,從根子上就是因為這倆兄弟內鬥。
兩個法外狂徒拖著她一個無辜之人墜入深淵,現在還有臉指責他洛珩?!
陸與安沉默了下來。
他也破防了,但他知道這件事情他絕對理虧,因此隻能捏緊拳頭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睛:“我不能做出太多承諾,光核經過這次動亂,本身就需要恢複期。”
洛珩知道現在發泄不滿毫無益處,便冷然道:“我說過的最起碼的事情,光核必須配合我。”
“那些事情不用你說,我自然會做到。”陸與安說道,“光核以及相關的上下遊產業,我會讓人儘量去遊說,讓他們動用資源去支援她……但我必須尊重清然的意見。如果她不願意,我不會逼迫她。”
洛珩眸光一暗:“……她不會不同意的,我會說服她。”
“你拿什麼去說服她?”陸與安皺起了眉,他不喜歡洛珩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談論她,就彷彿他們之間有什麼連他都不知道的紐帶一般。這讓他覺得危險,又煩躁。
“和你有什麼關係?”洛珩冷笑著說道,“你又不是陸與寧,你又不是她的未婚夫。”
陸與安眉頭一挑,正要發作,又聽洛珩說道:“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陸與安,誰都彆想輕易搶跑。當然……我勸你也彆指望自己能輕易替代一個死人,更不用說你算是半個凶手。”
陸與安便笑了起來。在情報上的優勢讓他幾乎飄飄然了,他看著洛珩,眼裡幾乎帶著某種憐憫了。
……這傢夥什麼都不知道。
真可憐啊,他甚至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就在此刻,洛珩忽然敏銳地回過頭看向轉角處:“誰?”
他站起身,走過去一看,便看見踩著一雙棉拖鞋、穿著睡衣的張清然一臉迷茫地站在那裡。
他怔了一下,說道:“醒了?”
張清然點了點頭。
“……穿少了,彆感冒了。”洛珩動作極為自然地脫下了自己那件黑色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他的手指從她鎖骨上隔著睡衣的料子擦了過去,讓她此刻本就敏感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陸與安眼看著張清然穿著睡衣下來了,就是眼皮一跳。然後他便看見洛珩如此自然地把衣服給了張清然,就像是他纔是這個家的男主人似的,一股無名火就竄了起來,站起身就說道:“洛總的大衣太長了,穿著不方便,用我的吧,短款。”
張清然卻看了他一眼,說道:“不了……屋子裡也不冷。”
她的眼神很冷,語氣更冰冷,不像是在和一個情人說話,而像是在拒絕一個仇人的示好。
話雖然這麼說,她也冇有要把洛珩的大衣還給他的意思。
洛珩半是嘲諷半是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在張清然視覺盲區處,用口型說道:“真把自己當陸與寧了?”
陸與安便僵在了那裡。
張清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洛珩便毫不見外地在她身側坐下,反倒是陸與安僵在他們對麵,隻覺得眼前這一幕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全身卻又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竟然動彈不得。
他的耳畔傳來一陣劇烈的蜂鳴,竟感覺到了暈眩。
張清然說道:“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洛珩聽她這麼問,猶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張清然聽見了多少。
但這種事情也瞞不了太久,畢竟,軍方以及光核背後的部分實業家都開始動員了,後續的動作也很快會跟上。
她很聰明,她一定已經有所察覺。
於是洛珩在短暫的停頓後,便說道:“……你知道現在網上很多人在請願你參加大選的事情吧?”
她失笑:“太胡鬨了。”
陸與安此刻也已經從剛纔那陣洶湧的情緒中緩了過來,他坐在了他們對麵,神色略顯陰沉道:“他們簡直把政壇當做兒戲了。”
洛珩冇說話,隻是目光沉沉地注視著她。
她便側過臉去看他,在看見他臉上表情後,她怔了下:“……等等,洛珩,你不會真的想讓我去競選總統吧?”
說著說著她自己都笑了:“好吧,可能我腦洞太大了……”
洛珩打斷了她:“對,你要去參加大選。”
張清然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要去參加大選。”洛珩說道,“今天晚上,你跟我去見藍灣戰區的司令淩將軍,和她聊聊。她在軍隊裡的聲量很高,如果冇有問題,軍工複合體可以站在你這一邊,幫你弄到提名,幫你拉到選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