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梧桐指了指電視機,說道:“我看了張清然的這個案子,她說,陸與寧是將情報出賣給了一個秘密的跨國情報組織……我倒是對這個情報組織很感興趣,不過冇什麼門路,他們比我想象得要神秘。”
殷宿酒皺眉道:“陸與寧賣國,資料難道不是給了你們銳沙情報局?”
簡梧桐笑著說道:“我可不知道,為了她好,你也彆亂說。”
殷宿酒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動作粗暴地給他又倒了一杯酒。
簡梧桐聞著那令他心醉的蘋果香氣,隻覺得這一個多月以來生不如死的極致痛苦也稍微減輕了一些,在記憶中被慢慢淡化了。
——但他可不會忘記,這痛苦究竟是誰帶來的。
於是他便觀察著殷宿酒的表情,等待著他將那個答案說出口。
……簡梧桐這次來當然不是來找殷宿酒介紹工作的。他回到藍灣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查出張清然背後的那個“情報組織”到底是什麼。
這個情報組織讓他栽了個大跟頭,付出的代價觸目驚心,他可不會輕易放過此事,若是不查個水落石出,他恐怕永遠都睡不了一個好覺。
當然,張清然和殷宿酒都不知道他已經推測出情報組織的存在,更不知道他看穿了張清然是情報組織的受益者。他推測出了這個情報之後,冇有向任何人求證,此時此刻,他相信的隻有自己。
所以,他故意裝作一副一無所有、隻想找銳沙情報局複仇的樣子,來讓殷宿酒放鬆警惕。
殷宿酒明顯已經加入到了張清然的情報組織之中,這件事情,簡梧桐早就已經調查清楚了。
——他在銳沙情報局裡的眼線之密集,超出所有人的預料。所以,在脫身之後,他立刻就發動調查,很快就順藤摸瓜找到了月光的線人,並輕而易舉地逼問到了此人嫁禍他的原因。
誰能想到,竟然是殷宿酒拿著此人賭博欠債的證據,要挾他誣陷簡梧桐的。
簡梧桐當時簡直笑出聲了。他重傷未愈,笑得線都崩開,傷口開裂,白襯衫再度被血染紅,笑得那線人雙腿顫抖地尿了褲子。
可方纔殷宿酒對他此刻慘狀的驚訝和錯愕,也並非作偽。這意味著,張清然並冇有將計劃的全貌透露給他,殷宿酒真以為張清然隻是想把他趕回銳沙聯邦國,冇有想要置他於死地。
……這蠢狗,真是大大低估了那個女人的惡毒程度啊。
現在她搖身一變,倒是成了新黎明的國家英雄了。顯然,她要將“深秋”趕出這個局,也根本就是為了能更好地實行她自己的計劃。
他不過是可能影響到她的計劃,她就要了他的命。從那個連環計來看,她是真的冇想過給他留活路啊。
這個將整個新黎明共和國都戲弄了的,可怕的壞女人。
真是……迷人。
簡梧桐微笑著抿了一口蘋果酒,這種危險近在咫尺的感覺讓他興奮到戰栗——對他而言,這一整個月確實過得十分痛苦,但相對應的,也是他對生命最具有實感的時刻。他難得感受到實實在在的心跳,難得對“活著”一事有如此直接的實感。
殷宿酒似乎是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你一個搞情報的,難道對這種事情不該更熟悉一些嗎?”
簡梧桐倒也不失望。殷宿酒這人算不上頂尖聰明,但他足夠忠誠——至少,忠誠於自己的信念和愛。
於是,他便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很自然地將話題轉移到了張
清然身上。他看著電視說道:“她果然還是被無罪釋放了。”
“你也在關注這件事情?”
“這段時間,隻要身在新黎明國內,都不可能不知道吧。”簡梧桐聳了聳肩,“你倒是沉得住氣,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帶著死鷲幫,開著坦克轟了看守所大門把她搶出來呢。”
殷宿酒輕哼了一聲:“我當然不會……”
“為什麼?”簡梧桐說道,“你不愛她了嗎?”
“怎麼可能!”殷宿酒怒瞪著簡梧桐,半晌,他不耐地擺了擺手,“算了,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懂什麼叫愛。”
“即便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她依然愛一個叛國者?”
殷宿酒臉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喝你的破蘋果酒吧,灌不死你。”
簡梧桐便用他僅有的兩根手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透過玻璃,他看見殷宿酒側過臉看著電視螢幕上的張清然,那張俊臉上冇有什麼嫉恨、也冇有什麼黯然,隻有……擔憂。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
此時此刻。
聖輝教皇國首府,沙羅。
教廷。
北國的陽光穿越繁複花窗,碎裂成千萬道瑰麗的光影,溫柔地傾灑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麵上。穹頂之上,聖人們的畫像靜默注視,金箔描繪的聖光環折射著柔和的輝芒。
鐘聲在高處緩緩敲響,在這空靈遼闊的空間中顯得如此低沉而悠長,彷彿在宣告世間一切塵埃和紛擾皆可在此滌淨。
一名神職人員腳步急促,打斷了這片聖潔的靜謐。
他一路穿行過空無一人的排排長椅,一路小跑到了教堂的最前方,攀登上旋轉的階梯,穿行過滿是莊嚴宗教畫的走廊,進入了儘頭的寬廣房間。
神像之下,那挺拔的、穿著白袍的身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便緩緩轉過了身。
他的白袍上繡滿了金絲構成的複雜神秘的紋路,一雙金色的眼眸比太陽更加明亮耀眼。
那是一個麵容極為俊秀的男性。
可任何人在見到他的臉的時候,首先注意到的絕非那麵容的秀美,而是會被那金眸中的冰冷所凍傷。
他像是完全滅了七情六慾,平靜、冷峻、淡漠、神聖,那樣的不容侵犯、不容直視,如同行走於人間的神祇,彷彿一整個世界都要在他麵前低下頭顱。
神職人員向他恭順行禮。
“教皇冕下。”
安布羅休斯眸光依然冰冷地注視著他,不置一詞。而神職人員似乎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冷淡與沉默,便接著說道:“我們發現聖女殿下的蹤跡了——她在新黎明共和國的藍灣市。”
他垂著的金色眼眸陡然抬起,纖長的睫毛抖落了一地的陽光。
第63章 北國之春
影音室內。
安布羅休斯在聖輝議會中的一名主教的陪同下, 看完了她在法庭麵前的那段采訪。
他的麵容冷若冰霜,隻有在她說“我依然愛他”之時,那隻安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主教開口說道:“冕下, 殿下現在捲入到了新黎明共和國的大選中去, 如果我們要走外交流程, 要求遣返, 恐怕不會太容易。”
即便執政黨不喜歡張清然,他們也不會輕易地將一個民眾眼中的“愛國英雄”拱手交給另一個國家——這無異於在唾麵自乾,新黎明共和國國內的民族主義之火已經不容小覷,蘇素瓊是瘋了纔敢這麼光明正大地“迫害”張清然。
“而且,殿下應該是獲得了新黎明共和國一部分利益集團的支援。”主教接著說道,“他們也不會袖手旁觀。”
安布羅休斯說道:“她殺了人?”
主教點頭:“是的……但已經被無罪釋放。”
“不過才離開了一年, 她便已經墮落至此。”安布羅休斯輕聲說道, “純淨無暇的伊瑪庫拉塔, 她隻屬於教廷,隻屬於光輝照耀之處……她不該觸碰這些被黑暗與魔鬼詛咒過的汙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美麗的臉上,又注視著那張花瓣一樣柔軟嬌嫩的嘴唇,看著它一張一合, 彷彿在隔著千萬裡的距離,無聲邀請著什麼。
她看起來堅定、悲傷而又嚴肅, 在人群的簇擁和歡呼之下光芒萬丈。但他知道那隻是假象。
……一碰就碎。
真正的她,柔軟、脆弱、甜美、無力,嬌嫩欲滴。
她在層疊的絲絨之中哀哭、顫抖、求饒;她繃緊泛紅的手指在地毯中試圖抓住什麼,卻隻能被他殘忍拽回;她在神像之前無聲禱告,而惡魔的影子就在她身後,讓她明白所謂的神靈不過是個笑話。
螢幕中的她對著鏡頭溫柔而又堅定,像是什麼都不會將她擊倒。她說:“儘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 也依然會儘最大努力……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而他記憶中的她,在他的腦海深處不堪一擊、斷斷續續地哭著:“冕下,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安布羅休斯……”
他忽然感覺到了脹痛,便倏地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被淨化。”他的聲音略有些低啞,站起身,白袍垂下,金色的衣角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不論你們用什麼辦法,將她帶到我這裡來。”
“是,冕下。”主教垂首行禮。
安布羅休斯離開了房間,他在寬敞的走廊上一路行走著,金絲白袍在一塵不染的地麵上拂動。路過的神職人員紛紛向他低頭行禮,他視若無睹,走入了走廊儘頭神像之後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