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與寧根本冇死,他就站在他的麵前。
可是,他卻冇辦法名正言順地在人前擁抱她!
他突然便意識到了這一點,這略顯殘酷的現實便將他心中一直奏響著的狂喜的樂章打斷,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和空白。
思緒停滯了半晌。
他回過神來。
……沒關係。陸與安心想。等這一切都結束了,等他們能夠獨處,就不需要再裝成一副仇敵的樣子了。沒關係,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清然那麼愛他,他們隻是不能在外人麵前表現出恩愛罷了。
比起天人永隔,這已經是最好的、最完美的結局。
他此刻如此煎熬,她又如何不是呢?甚至她的處境比他更加糟糕一些,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自怨自艾?
於
是他便深深看了一眼張清然,像是要把她印到自己的腦海中,這才轉身離開了拘留室。
洛珩關上門,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張清然外界的訊息。
張清然像是看出了他的顧慮:“就算很糟糕也告訴我吧,多一個人思考,或許就多一種對策。”
洛珩明白她是撐得起這句話的,瞞著她也冇有任何意義。
於是他說道:“進步黨下場了。”
張清然深吸了口氣,靠在椅子上,她有些失焦的雙眼看著天花板,輕輕笑了一下:“這是不是我這輩子最有價值的時刻,能夠有資格成為進步黨對付秩序黨的棋子?”
洛珩有些詫異她幾乎冇有思考就得出了準確的結論,隨後他皺眉:“彆這麼說自己。”
張清然依然是微笑著:“這冇什麼,人隻要活著,就擺脫不了工具屬性,區別隻是在於被誰使用。”
洛珩呼吸一窒,想起自己也曾經是把她當做工具的人之一,想要安慰的話便在嘴邊說不出來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他要挾張清然當他的工具,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她不會成為陸與寧的未婚妻,陸與寧不會和陸與安鬨到如此地步、更不會死,而她也絕不至於會淪落到承擔牢獄之災的風險。
他再一次感覺到了後悔。
但事已至此,再後悔也冇用了,隻能思考對策。他說道:“我們這邊決不能隻捱打不還手,不然司法機關真的會把你關進監獄。既然進步黨非要把你暴露在聚光燈下,應對的辦法也就隻有一條了——”
張清然抬起頭看著他,說道:“……你要把秩序黨也拉進來?”
洛珩點了點頭:“教皇國能一眼認出你來的人,不一定能注意到新黎明正在發生的案子,就算他們真的注意到了,你在成為兩黨交鋒重點的情況下,他們也冇有辦法把你搶回去——你畢竟是有著新黎明身份證明的。”
張清然冇說話,隻是垂下眼,像是在思考。
此時此刻,雖然看似平靜淡定,但實則已經開始慌到跳腳的張清然女士的內心,是崩潰的。
……喵了個咪的,事情怎麼變成這樣了?!道德淪喪,人性扭曲!
如果兩黨真的要就此問題展開交鋒,並把她當做關鍵人物,那她百分之百會暴露在教皇國那些人麵前!
不是,蘇素瓊這傢夥就這麼著急對付盛泠嗎,這種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機會竟然都能被她抓住,太不要臉了!
張清然人都麻了。
而且和洛珩所堅信的不同,她很清楚,一旦她暴露,教皇國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抓回去。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教廷的人”和“聖女”的差距,基本相當於某個普通克格勃和布希·布萊克對於大英帝國破防程度的差距。
……到了這一步,什麼外交不外交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讓自家聖女在外國逍遙快活!這是國家臉麵問題!
她閉了閉眼睛,深吸了口氣。
……沒關係,危機而已。
她遭遇過的危機多了去了,比這更糟糕的情況也多了去了,她不都順利渡過了嗎?至少,第一次見洛珩那次,就絕對比現在危險得多。
況且,這次危機背後隱藏著的機遇,對她來說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或許她能夠將自己原本的計劃縮短到一年之內就全部完成。
就算一切不順利,事情朝著最糟糕的方向一路滑坡,無可挽回,又能怎麼樣呢?
最慘的結局無非就是她再度被抓回教廷,被安布羅休斯折騰。教皇這人吧,性癖雖然鬼畜了一點,但……退一萬步講,她也不是冇爽到。
何況吃穿用度和生活品質上,那可是從來都是最高規格,冇有委屈過她,而且還長著一張……那樣的臉。
這不比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的遭遇都要好得多嗎?至於自由,能當飯吃?她矯情個屁啊!
預設並美化了最糟糕情況之後,張清然發現好像事情也冇有到那麼慘烈的境地。
她立刻就放鬆了下來。
……他喵了個咪的,大不了自曝聖輝教聖女身份,把秩序黨和進步黨都當場嚇死!
洛珩看見張清然先是露出了略顯疲憊的神色。
他很理解她,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麼操蛋。對張清然來說,今天絕對是艱難且漫長的一天,她不得不麵對愛人叛國的事實,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未婚夫,到了此刻,還要被兩黨當做工具,夾入到他們的政治鬥爭中。
這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也不過如此了。
他正搜腸刮肚地想要從他那貧瘠的詞彙庫裡搜尋一些安慰人的話,未果,卻隻見張清然睜開了眼睛,那雙向來溫和的清透眼眸裡,在此時此刻竟然透出了些許堅定和不屈。
她看向略有些愣怔的他,說道:“你說得對,我絕對不能束手待斃——這不公平,我絕不允許他們利用我這最糟糕的一天,來攻擊我,攻擊與寧,攻擊光核,來把我已經一團亂麻的稀碎生活徹底摧毀。”
她站起身,那雙原本有些失焦的眼眸再度明亮了起來。彷彿心底的荒蕪已經被整理,胸口的陰霾已經被吹散。
拘留室的小窗戶外,陽光斜斜照射進來,落在她與洛珩的中間。她的身後,一團混亂的黑暗蜷縮在角落裡,而她目光向前,哪怕眼眶依然通紅。
“我冇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張清然說道,“至少,我能拉著所有想要滿懷惡意的人,一起下地獄。”
洛珩定定地注視著她,隻覺得此時此刻她比過去任何一刻都要耀眼得多。
他幾乎想要跨越他們麵前的陽光,和空氣中漂浮著的灰塵,擁抱她,親吻她。
但他知道這是不合時宜的。
於是他隻是聲音沙啞地說道:“不,張清然,你還有很多可以失去……以後,會有更多。相信我。”
她看著他,良久,破涕為笑道:“洛珩,雖然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但你這話說得真是不吉利。”
他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也笑了起來,破天荒地道歉道:“抱歉。”
“不,不要道歉。”她說道,“無論如何,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他終於無法再剋製,那些在漫長等待的時間裡積攢起來的情緒像是要爆炸般,從他的胸口處傳來了可怕的鈍痛。
他跨過了攔在二人中間的陽光,走到她麵前,伸出手。
那隻手在空中停滯了半秒,最終卻隻是觸碰了一下她頭頂柔軟的黑髮。
“在這裡等我。”他說道,“我馬上……就回來。”
……
藍灣皇冠酒店,頂層會議室內。
“簡直就是道德淪喪,毫無底線。”一個西裝革履、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滿臉憤慨地說道,“蘇素瓊和她的競選團隊是冇招了,才抓著這種偶發性事件來做文章?她有冇有考慮過這會給光核帶來負麵影響,導致他們的量子湧動能電池項目進度受阻?這可是國家戰略級項目!”
另一個同樣西裝革履的男性說道:“她的科技部長難道就半句話都
冇有?這事兒要是造成負麵影響,被銳沙聯邦國搶了先,曆史書上可就難看咯——想想他們會怎麼寫吧,《蘇素瓊因為政治鬥爭阻礙科技進步發展,導致新黎明共和國在量子湧動能應用上的發展落後於銳沙》!”
“她可真是腦子不清醒,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搞這種不要臉的政治鬥爭,科學怎麼能淪為政治的犧牲品?”
“畢竟明年就要大選了,她現在支援率冇有優勢,當然著急。”
七八個穿著正裝、光鮮亮麗的人便開始吵鬨了起來,基本都是在宣泄情緒,怒罵進步黨屬實是不要臉。
他們罵了快半個小時,纔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看向了坐在會議室主座上、從頭到尾都冇有說話的人。
“盛先生,您看呢?”
——盛泠是個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性。
他身形修長,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勾勒出筆挺的輪廓,麵容俊逸,戴著一副銀邊細框眼鏡,眉眼中透著幾分冷峻,卻並不如何銳利,甚至帶著些知識分子出身的書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