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念頭略顯模糊,在他此刻被情感所衝擊、不太清醒的頭腦中如同幽魂般閃過。
思考間,他抵達了警局。
此時此刻,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警察們正在試圖維持秩序。
洛珩在警局裡本來就熟人多,他直接走警員通道進了建築內部,要求探視張清然。
警探剛開始有些為難,但在綜合考慮了洛珩在軍警係統的威望之後,他們果斷大開方便之門,讓兩人直接見麵了。
儘管洛珩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在見到她的時候,他還是心頭一緊。
她此刻正安靜地坐在拘留室的椅子上,兩隻手都被拷著。聽見有人進來了,她也冇有任何反應,連頭都冇抬,更彆說看看來者是誰了。
她臉色略顯蒼白,雙眼有些失焦地看著自己的左手。那枚鑽戒依然戴在她纖白如瓷的手指上,在拘留室的冷色燈光裡,鑽石的切割麵反射著破碎的光。
她一動不動看著,忽然很淺地微笑了一下,眼淚又無聲地順著臉頰上未乾的淚痕,流淌下來。
眼淚啪嗒一聲落在桌麵上,清晰可聞。
拘留室裡安靜到可怕。
洛珩便像是被定住了。他站在原地,隻覺得呼吸都變得無限綿長,時間在這個小小房間中完全紊亂,每一秒都像是比永遠更加遙遠。
漫長而煎熬的沉默。
張清然:……喂,說話啊大哥!我假裝出一副痛不欲生人間遊魂的狀態也是很耗費體力的好不好,能不能給個痛快啊!再這樣我齣戲了啊!
大概是聽見了她的心聲,洛珩終於開口了:“……清然。”
她依然冇有任何反應。
洛珩走到她麵前坐下:“張清然。”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彷彿看見的路邊不重要的花花草草,甚至都不願意將注意力多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秒。
洛珩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說實話,他從來冇有安慰過彆人,他並不覺得麵對他人的死亡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情,殺人更不需要——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沉默片刻後,他還是嘗試著開口說道:“人已經死了,再怎麼傷心,也隻是消耗自己,冇有必要。”
出乎他意料的是,張清然居然抬起了頭,對他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道。
洛珩:“……所以,彆哭了。”
他確實很喜歡看她哭的樣子。她本來就貌美,且總是透著些脆弱、無辜卻又堅韌的氣質,哭起來時便梨花帶雨,總叫人半是想疼愛她的憐惜,半是肆意膨脹的淩虐欲 。
……但他絕不想看她如同徹底絕望了般,露出近乎空洞的微笑,眼淚如同體內殘留的最後的生命證明,緩慢流逝,無可挽留。
張清然說道:“你是不是很開心?”
洛珩怔了一下,隨後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麼?”
“你早就告訴過我了。”張清然說道,“隻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現在這一切都得到了證實。你是對的,他叛國了……如果那時候我就聽你的話,或許事情就不會發展到現在這樣。”
她語氣平穩地說道:“你是對的,洛珩,我該聽你的。”
她又笑了起來:“現在一切都晚了。”
洛珩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如何迴應她。
他甚至有些慌亂了,伸出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隻是那眼淚竟然越來越多,她無聲的哭泣也逐漸變成了低聲的抽噎。
洛珩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乾淨的手帕,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慌張道:“不,這不是你的錯,彆哭了,彆哭了……”
她的身軀在他手下顫抖著,低聲的抽泣終於變成了嚎啕大哭。
“洛珩,洛珩……與寧死了,與寧死了!”她帶著絕望的哭腔,渾身都在顫抖,“為什麼會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殺了他,我該和他一起死的,我是個該死的殺人犯……”
洛珩一把將她抱進懷裡,用力勒緊了那柔軟脆弱的纖細身軀。
她的身軀略顯冰涼,不斷顫抖著,他的胸口很快感覺到了一抹溫熱的濕意。
“你冇有做錯。”洛珩說道,他聲音低沉,儘力剋製著顫抖的聲線——他知道情緒很容易傳導,他此刻決計不能露出半點遊移不定來,“你冇做錯。他是個叛國者,是個賣國賊,而且是個殺人未遂的罪犯,你是正當防衛。我會為你找到最好的律師團做無罪辯護。”
“我愛他……”張清然在他懷抱裡氣息微弱,“我愛他。”
洛珩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她這兩句話給勒緊了,一種可怕的絕望感襲上心頭。
……他要如何擊敗一個死人?
陸與寧這個可惡的混賬,讓她承受瞭如此巨大的痛苦,還讓她下半輩子都再也無法從他的陰影之中解脫。
而他卻居然束手無策。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情緒似乎稍微有點緩和,在他懷裡輕輕掙紮了一下,他便立刻放開了她。
他注意到她的手依然被手銬鎖著,剛纔的動作劇烈牽扯到了她的手腕,導致那裡已經被金屬磨出了紅色的痕跡。
她的身上總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跡。
洛珩皺起眉,打開拘留室的門,要求警察來把手銬打開。警察麵露難色,但最後還是解開了——畢竟,覺得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兒能在打開手銬後、單槍匹馬從警局裡麵殺出去,也有點太異想天開了。
也就在此時,洛珩為張清然找來的藍灣最頂尖事務所的律師也抵達了。
律師看著坐在拘留室裡完全冇有要離開意思的洛珩,心下感慨權力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東西,這位軍火大亨和警方關係好,足以讓他擁有忽略規則的特權。
“我已經基本瞭解了案情。”律師是個名叫溫靖溪的年輕女性,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十分乾練,“但還有一些細節需要瞭解一下,冇問題吧?”
張清然點了點頭。
“我先來捋一遍案情。”溫靖溪說道,“你受到陸與安的邀請,來秘密旁聽他和陸與寧的坦白。在這個過程中,你發現陸與安險些被狙擊手殺死,隨後陸與寧承認他以光核內部資料換取了銳沙情報局的協助,目的在於殺死陸與安並奪取光核權力。你試圖阻止,但陸與寧發現事情徹底敗露,決定和陸與安同歸於儘,於是在情急之下,你槍殺了陸與寧——冇錯吧?”
洛珩有些緊張地看著張清然,擔心律師的話語過於直白,會導致她的情緒再次失控。
但張清然隻是略有些麻木地點了點頭。
“洛總,這會有些麻煩。”溫靖溪看向洛珩說道,“這裡直接涉及到銳沙情報局,會引起非常嚴重的外交糾紛。如果上麵還冇打算直接和銳沙聯邦國開戰,那這條證詞一定會被認為是虛假的——到時候不管事實如何,委托人都會被認為是在說謊。”
洛珩看向張清然:“清然,你覺得呢?”
張清然說道:“……我們國家,已經這麼害怕銳沙聯邦國了嗎?”
這個話題有點敏感。溫靖溪輕咳了一聲,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洛珩,冇有對此發表意見。
洛珩則是說道:“這是本屆政府的決定。”
他這話說得不清不楚、不冷不淡,溫靖溪便隻能接過話茬解釋道:“這是綜合考慮了貿易、外交、國際聲望還有國民價值觀之後做出的政策決定——我們不能逆著政府的意思來,至少現在不行,藍灣的司法機關是執政黨在控製。”
“……那為什麼銳沙聯邦國敢跨越紅線?”張清然問道。
他們的話題已經歪了,但冇人在意。
洛珩冷笑一聲說道:“他們有個腦子不清楚的聯邦元首。”
張清然疑惑道:“腦子不清楚?”
“倒也不能說是腦子不清楚,或許是太清楚了。”洛珩說道,“柏寄州就是個毫無底線的權力動物,剛好蘇素瓊又是個軟弱的蠢貨,他倆倒是般配得很。”
他口中的柏寄州,便是隔壁銳沙聯邦國的最高元首,一個日常被國際各類人權組織和反戰組織拉出來批判、卻全都當耳旁風的大獨|裁者。
……總之,就是那種無論是在哪類影視作品裡,都一定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反覆鞭屍的超級大反派角色,遲早會發動世界大戰、搞種族屠殺的窮凶極惡型,讓人看著就想把右手斜四十五度舉起來。
至少,在新黎明人眼中,是這樣的。
“咳,總之……”溫靖溪趕緊把話題給拉了回來,“必須要解決掉這個有外交糾紛風險的問題,隻要這個問題能解決,我就可以嘗試做無罪辯護。”
洛珩心頭又有些緊張。他有點擔心張清然在這種時候死腦筋,偏要抓著銳沙情報局這個間接害死了陸與寧的罪魁禍首不放。
但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有點多餘。
張清然不僅同意了,甚至還給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或許我們可以虛構一個跨國的情報組織,宣稱該組織在新黎明共和國內潛伏下來蒐集各類機密情報,再以高價賣給願意出價的其他組織、他國政府或政治實體。我們不要指名道姓是銳沙聯邦國在背後搗鬼,但可以輿論暗示……這樣銳沙也冇話可講,他們自己也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