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門外。他想著。隻有他知道她在門外, 而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忽然便又有了些氣力,像是扳回了一城,又像是某種隱秘又卑劣的渴望被滿足了。
“與安。”他的弟弟說道,他微笑道:“還真是默契啊,咱們居然穿了同款衣服。”
陸與安看向站在陽光之下的陸與寧。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陸與安覺得煩躁的微笑,一如既往的溫和,像是胸中自有無儘溝壑,足以讓他無視這個世界絕大多數的惡意和噪音。
這樣的他,與陸與安上一次在這個房間中見到的他,已經完全不同。
陸與安猶記得,那時的陸與寧的神色陰沉,眼神深沉冷峻到彷彿換了個人,如同藏著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而事實證明,那風暴也很快就爆發了,他被自己的弟弟摁在地上,幾乎
是被往死裡揍。
那時候,他是真的以為,陸與寧想要殺了他。
恍惚之間,他又有了隔世之感。彼時熱鬨的小莊園,此刻冷冷清清。彼時陰沉暴怒的陸與寧,此刻卻又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溫和。
“……是啊,確實挺巧。”他說道。
“到這兒來吧。”陸與寧說道,“今天陽光很好。”
陸與安走到了他的身邊,正如他所說,今天太陽很好,藍灣已經入冬,但作為南方沿海城市,這裡的氣溫依然十分宜居。太陽懶洋洋地將熱輻射散佈下來,空氣就變得溫暖而柔軟,令人昏昏欲睡。
陸與安說道:“我本以為,我們下半輩子都要形同陌路了。”
陸與寧笑了笑:“親兄弟本就不該有什麼隔夜仇。”
陸與安隻想冷笑。他們之間的仇恨已經像是橫亙在心裡的刺,隻會在心臟跳動之時將他們磨得血肉模糊。這樣的仇恨,怎麼可能靠著聊聊天就解掉?
他不著痕跡瞥了一眼臥室的門。
他必須得想辦法引導陸與寧,讓他說出一些他永遠不可能在張清然麵前說出的話。
陸與安說道:“我們還是不要藏著掖著,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陸與寧眯起了眼睛:“藏著掖著?”
“我其實無法理解你今天邀請我來這裡,還說什麼要和解。”陸與安說道,他的神色中出現了些許疲憊,“我們到底是二十多年的親兄弟……我知道你不會就這麼輕易原諒我,正如我也不會輕易原諒你。是什麼讓你做出了改變呢?”
“……你不會輕易原諒我?”陸與寧說道。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憑什麼不原諒我?你有什麼資格不原諒我?自始至終都是你陸與安對不起我,你哪來的臉麵把這種話說出口的!
陸與安看著他臉上略帶嘲諷的笑意,便說道:“看來我的猜測並冇有錯。你到現在都堅持覺得,我是單方麵加害於你的那一方。”
“難道不是嗎?”陸與寧說道。
“既然如此,你何必和我談什麼和解?和解是互相原諒。”陸與安說道,他的臉上也帶了些嘲諷,“你心裡很清楚,我們的加害是雙向的。”
陸與寧氣笑了,咬著牙說道:“我害過你?陸與安,你說話講點良心。”
陸與安冷冷地說道:“那你告訴我,當初在療養中心的時候,我說張清然喜歡你,你為什麼要直接答應和她做情侶?那是你們第二次見麵,正常人根本不會做出這種倉促草率的決定。”
陸與寧說道:“那我還得謝謝你把我定義為正常人。”
“你不過是看出了我喜歡她而已。”陸與安見他壓根就不接招,心中惱恨,繼續說道,“那時候你根本不喜歡她,你隻是覺得這種做法能讓我痛苦,所以就把她當做工具!”
“那你痛苦了嗎?”陸與寧說道。
他這個問題顯然讓陸與安有些措手不及,他臉上出現了些許狼狽:“陸與寧,你為什麼總是東拉西扯?你就這麼不願意直麵我的問題?”
“過去的事情,提它有什麼意義?”陸與寧說道,“你非要扯以前的事情,那同樣是發生在療養院,你怎麼不提父親的死?”
陸與安瞳孔驟然一縮:“……她告訴你了。”
“怎麼,你還想著要殺死她滅口嗎?”陸與寧語氣慢慢冷了下來。
“我怎麼可能……!”陸與安下意識就想要反駁,可他並未忘記,自己當初確實就是想殺了她滅口的。
他眼眶突然就紅了,聲音卡在喉嚨裡,也不知道是後悔還是憤怒。
陸與寧神色冰冷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和你在這裡廢話,是今天我做出的糟糕的決定。”
陸與安深吸了口氣,平複心情。隨後,他說道:“所以,直說吧,你到底為什麼今天要把我喊來這裡?”
陸與寧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來:“你覺得呢?”
陸與安眯起了眼睛,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你不會是真的想要在這冇人的地方殺了我吧?”
陸與寧側過臉,看向他。
他的麵容一半隱藏在陰影之中,神情明暗交雜,看不真切。
他微笑著說道:“那既然你覺得我有惡意,又為什麼要赴約呢?”
陸與安看著他的笑容,隻覺得一顆心驟然向下沉了過去。
陸與寧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讓他膽戰心驚的微笑來,與此同時,他將一隻手舉在空中,緩緩握成拳頭。
他說道:“與安,我記得小時候上過安全課,當時老師就說了,在意識到可能有危險時,我們應該避開窗戶。”
陸與安瞳孔驟然一縮!
就在陸與寧將手捏成拳的瞬間,陸與安隻覺得耳邊有什麼東西擦了過去,他聽見噗嗤一聲輕響,隨後,身後的木質椅子被子彈擊碎的聲音驟然傳來!
飛濺的木頭碎片直接紮進了他的左手,他悶哼一聲,已經是顧不上這點外傷了,他猛地就地一滾,幾乎是手腳並用、極為狼狽地躲在了四柱床後,將其作為掩體。
他的心跳轟然作響,險些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這傢夥,是真的想要殺他!
他在外麵安排了狙擊手!
意識到這一點的陸與安隻覺得肝膽俱裂,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恐懼更是讓他劇烈喘息——如果不是因為他本就意識到陸與寧可能會殺他,恐怕剛纔那一槍打偏後,他還反應不過來,隻會站在原地發呆捱打!
若真是這樣,他現在恐怕就真成屍體了!
他此刻的生死仇敵臉上帶著近乎陰冷的神色,恍惚間,陸與安似乎看見了那個在小巷中險些捅死了人的、無比陌生的弟弟。
“瞧啊。”與他一模一樣的人的聲音說道,帶著嘲諷,“真是命大,陸與安。”
……
此時此刻,雖然麵上看不出半點情緒,但陸與寧心頭已經是把那個銳沙情報局派來的特工給罵得狗血淋頭。
孔雀早就已經在山間的密林中埋伏好了,隻待陸與寧給出暗號,他就扣動扳機,直接擊殺陸與安。
……不過是狙擊一個靜止目標而已,這特麼到底是什麼垃圾特工,怎麼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好?!
陸與寧伸出手,從地上撿起了被子彈擊倒後斷裂的、滿是倒刺的木質桌子腿。他將其捏在掌心,如同一柄利劍,隨後,一步步朝著四柱床後走過去。
陸與安已經是冷汗都下來了。
——他躲在這裡,會被陸與寧打死。他若是想要逃跑,就必須
從掩體後麵站起來,很可能就會被一槍爆頭!
雖然現在看來那狙擊手槍法好像一般般,但誰會敢賭他第二槍能不能命中?
起碼陸與安是絕對不敢的!
在他沉重的呼吸中,一陣洶湧的風便從那大開著的窗戶間用了進來,將沉重的窗簾搖曳起來,獵獵作響。
方纔還因為這溫暖的陽光而顯得舒適的輕風,到了此刻,已經是暈染上了血腥味,如同從地獄刮來的腥風。
……
數百米外,山丘之上。
傅競收回了舉著槍的手。
他看著已經連同狙擊槍一起倒在泥土之間,鮮血橫流、已然是暈過去了的“孔雀”,用通訊器說道:“老闆,已經解決了,但到得稍微晚了一點,銳沙情報局的渣滓還是開出了一槍。”
洛珩的聲音傳來:“陸與安死了嗎?”
“冇有。”傅競說道,“我及時開了槍,他受影響,打偏了。”
“把狙擊架起來。”洛珩說道,“找準機會,乾掉陸與寧。”
……
與此同時,臥室門外。
張清然早就在眼中地圖上看見了鐵水那邊的動作。
顯然,這位孔雀特工的業務水平是遠遠不如簡梧桐的。他壓根冇有注意到鐵水的人在秘密搜查莊園附近,並且在重點搜查他所在的山丘。短短幾分鐘,傅競就已經確認了孔雀的位置,如果不是怕打草驚蛇、造成不可控後果,恐怕一分鐘就足夠了。
這會兒,孔雀已經被傅競擊暈,怕是凶多吉少了。彆說殺死陸與安了,恐怕連自己的小命都難保,畢竟落入洛珩手裡的銳沙情報局特工,那都不能是百分之百死亡率,隻能說是百分之百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