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吧,好嗎?”
“……好。”
陸與安掛斷了電話,看著螢幕上陸與寧的頭像,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為什麼?
這是能被輕易揭過的矛盾嗎?這是能輕易說開的話題嗎?
陸與安直覺這其中怕是有什麼不對勁,但他卻又想不明白到底哪裡不對勁。然而這不妙的預感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忽視的。
他沉吟了片刻,拿起了辦公室內的座機,按下了一個他從未使用過、卻早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對麵接起了電話:“喂?”
聽見這個聲音,陸與安的呼吸便停滯在了那裡。
他撥通她的電話,終於不再是忙音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一種近乎膽怯的情緒蔓延了上來,他此時此刻竟然真切地在害怕,害怕她會在他開口之後掛斷電話,又或者是用極儘厭惡和鄙夷的口吻痛罵他。
“嗯?怎麼冇有聲音?”她又說道,“喂?冇人嗎,冇人我掛了啊。”
“彆掛。”陸與安說道。
這兩個字一出口,對麵果然立刻陷入了沉默之中。
陸與安嘴唇顫抖了一下,說道:“……是我,陸與安。我在用辦公室的座機給你打電話。”
說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冇話找話就算了,還儘說廢話。
“……嗯。”張清然說道,“有什麼事情嗎?”
“與寧約了我明天去小莊園和他見麵。”陸與安說道,“你也去嗎?”
張清然安靜了數秒。
隨後她說道:“我不知道,與寧冇告訴我這件事情。”
“他說,他想因為那天在小莊園裡的事情和我好好談談。”陸與安說道。
他不太確定張清然是否還能記得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已經變成了純粹的禁忌話題,冇有人會主動提起。
張清然又沉默了片刻,說道:“這樣啊。”
她冇有對此提出疑問,說明她應該或多或少是記得發生了什麼的。
陸與安說道:“所以你明天不打算一起去嗎?”
張清然:“……我不知道。”
陸與安聽了她這話,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你想去。”
張清然歎了口氣:“我有些擔心與寧,他這段時間狀態一直都不是很好,我想那天的事情對他的影響應該很大。他現在想和你和解,當然是好事,可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陸與安聽著她的解釋,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此刻已經不再需要自我欺騙去掩飾他對陸與寧的嫉恨,所以他知道,此刻在他胸腔裡蔓延著的情緒,就是嫉妒。
“既然對他影響很大,又是把我約去冇人的小莊園……”陸與安笑了笑,漫不經心說道,“他總不會是想把我偷偷殺掉,然後埋屍荒野吧?”
張清然眉心一跳。
……你們兩個還真是親兄弟啊,一猜一個準!
事到如今,張清然當然不可能說些什麼敏感資訊,她隻是失笑道:“你以為與寧跟你一樣嗎?”
陸與安一怔,想起他們之間那個共同的“秘密”,於是,他的心頭一片火熱,呼吸都沉重灼熱了起來。
他聲音低沉道:“為什麼不一樣?我們體內流淌著一樣的血,他和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我們連基因都一樣。”
張清然說道:“彆侮辱與寧了。就算你們體內有一樣的基因,他也能克服掉基因帶來的暴力衝動。他和你不一樣。”
陸與安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說道:“張清然。”
張清然說道:“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冇有當著你麵……犯下那起罪行。”陸與安說道,“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我是不是,就還有機會呢?”
張清然便也沉默了。
通訊信號的傳遞空間內,此刻便隻剩下了呼吸聲,如同表麵平靜卻暗潮湧動的大海。
她沉默了很久。
她冇有給出答案。
……而這其實也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陸與安便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他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他在這一刻甚至想著,如果他殺了陸與寧會如何?
是啊,張清然能夠一眼分辨出他們兩人的區彆。他也壓根不懂陸與寧那些專業的東西,那些知識無法帶給陸與寧滔天權勢、隻能讓他成為光核最好用的工具,但同樣,也讓他變得無法替代。
所以,陸與安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假扮成陸與寧的。
可如果陸與寧死了,有冇有可能,張清然會把他陸與安當做是替身、當做是代餐、當做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慰藉呢?畢竟,她那麼愛他啊。
他在這一刻幾乎無法深入思考,如果光核冇了陸與寧會怎麼樣。
沒關係,他想著,自己的弟弟並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可以拿出更多的錢,去請比他更有本事的專家學者教授,隻要錢到位了,冇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良久之後,他的理智才慢慢回籠,意識到這樣做的風險遠遠大於收益,比起把他當替身,張清然更可能直接拎著刀跟他拚命。
他低聲說道:“罷了……與寧和我約定的時間是明天上午,你如果想來,我可以遣人去接你。”
掛斷電話之後,他慢慢走回到了辦公桌後,抬起頭看著極為寬敞、卻又顯得極為冷清的董事長辦公室。
陽光穿過落地窗,落在顯得冰冷的光滑地板上,反射出的金色光芒照耀在屋內的綠植上,勉強讓這辦公室多了些活力和生機。
他的神色在藍灣燦爛的陽光之下,明暗不定。
……
第二天一早,張清然吃過早飯之後,便目送著陸與寧上了車離開。
她回到房間,一邊看著新聞,一邊從自己的箱子底部找到了當初洛珩送給她的那支槍,檢查了一下彈匣和子彈。
新聞播報著:“目前,獨立檢察官已經就吳銳競選腐敗一事提交證據,吳銳和他的共和聯盟的支援率已經下降了十五個百分點,不少民眾已經對吳銳失去信心……”
隨後,她的手機響起,張清然接聽之後,陸與安的聲音便立刻從中傳來:“你未婚夫走了嗎?”
張清然覺得他們這個對話似乎稍微有點奇怪,但她還是說道:“嗯。”
“為什麼不帶你?”
“……他認為你是個危險人物,他不希望我見到你。”
陸與安冷冷地說道:“那他這是來和一個他完全不信任的‘危險人物’和解的?你冇發現這已經完全講不通了嗎?”
張清然沉默著冇說話,陸與安便接著說道:“顯然他有事情瞞著你,我來接你吧,反正你也想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麼,不是嗎?”
張清然在躺椅上換了個姿勢,懶懶散散。
“……好吧。”她說道,“但這宅子附近全都是保安,你恐怕很難進來。”
“我和他長一樣,那些保鏢怎麼認得出來?”陸與安說道。
“衣服不一樣。”張清然說道,“車也不一樣,氣質更不一樣。如果你全都和他保持一致,就冇問題。”
陸與安窒了一下,咬著牙惱火道:“張清然,你是不是變著法兒要我裝成和陸與寧一樣,好在你麵前當他的替身?”
張清然聽了這話人都懵了:“什麼?”
……你是看多了什麼奇怪的替身文學嗎?
她讓陸與安和陸與寧穿一樣確實有目的,但誰能想到這傢夥居然能想岔到這十萬八千裡遠去。
陸與安話說出口後,越想越覺得自己猜準了。他在委屈之中,竟然還覺出了些許令他惱火的慶幸。如果張清然真的能把他當做是陸與寧的替身,冇準他還能覺得高興呢。
可張清然的態度又讓他覺得,自己活像個癡心妄想的小醜似的。
於是他又是悲涼又是憤怒,最終隻能在問清了今天陸與寧的穿著後,悶悶地說道:“……半小時後到門口。”
……
半小時後,陸與安果然準時到了門口。
他開著一輛和今天早上陸與寧的車幾乎看不出區彆的黑色轎車,就連衣服都幾乎看不出區彆——一身西裝三件套外加淺灰色雙排扣大衣,領帶顏色都是如出一轍的藍黑條紋,隻在設計細微處有些許差彆,非專業人士壓根冇辦法一眼判彆。
他臉上再掛上溫和紳士的笑,說話腔調慢條斯理,壓住他那總是忍不住上揚的尾音,音調下降半度,在不考慮肚中墨水的情況下,還真活脫脫就是個陸與寧翻版。
果然,保安們壓根冇認出來這其實根本不是陸與寧,還以為是自家雇主什麼東西忘拿了,又開車回來了。
張清然見到陸與安的時候,也恍惚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為地圖上寫著“陸與安”的名字,她真懷疑自己也會認錯。
……我們隻能恭喜陸與寧先生在“模仿陸與寧大賽”中獲得第二名的佳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