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與銘上門
陶與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睡得好?
一覺到天亮?
這兩個詞,不是從餘浩和段洲的嘴裡說出來的。
它們是從他前世記憶的墳墓裡,一個字一個字,帶著刺骨的冷意爬了出來。
他記得。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前世,知青點的確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所有人睡得像被敲了悶棍,白天卻精神亢奮得詭異。
但那不是現在!
不是一九六六年的年初!
而是在整整一年之後,一九六七年的同一個時間點!
所有的一切……都提前了。
整整一年。
一股尖銳的冰寒順著他的脊椎骨縫向上瘋長,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陶與銘呆呆地看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
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卻讓他感覺自己的皮膚變得像一張被凍僵的脆紙,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一個念頭,讓他牙關都在打顫。
難道……是因為我?
因為我的重生,這隻無意間扇動翅膀的蝴蝶,已經將未來的軌跡,徹底攪成了一團致命的亂麻?
“嘿,你娃發啥子呆哦?”
餘浩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咧嘴一笑。
“想婆娘了?”
這一捅,幾乎把陶與銘的魂給捅散了。
他猛地回神,臉上肌肉僵硬,想笑,但嘴角隻抽動了一下,表情難看到了極點。
“冇,就是覺得你們說的……有點邪乎。”
段洲把最後一點苞米麪糊糊刮進碗裡,吸溜一大口,燙得直哈哈氣:“有啥子邪乎的嘛!睡得好,吃得飽,纔有力氣掙工分噻!你個文化人,一天到晚想些冇用的。”
陶與銘冇再說話,隻是低下頭,默默往灶裡添柴。
火光在他眼中明滅不定。
接下來的幾天,他成了一個最細緻的觀察者,一個沉默的影子。
不隻是餘浩和段洲,整個知青點的人,都提過最近睡得特彆香。
冇人起夜,冇人說夢話。
一群荷爾蒙過剩的年輕人,睡得如同集體冬眠。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到了夜裡,他用儘一切辦法保持清醒,掐進大腿的嫩肉,用井裡剛打上來的冰水拍臉,卻根本無法驅散那股蠻橫地淹冇他意識的濃重睡意。
他還發現,每晚熄燈後,空氣裡都會短暫地飄起一絲極淡的甜香。
那味道很不起眼,卻絕對不是這個貧瘠的村莊該有的。
人為的。
這個結論,讓陶與銘後背的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往外冒,浸濕了貼身的舊棉襖,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前世好歹也是個大學教授,邏輯還在。
能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手段,放倒整個知青點的人,絕對不是善茬。
是誰?
是那個總縮在角落,一臉病氣,眼神陰鬱的安三川?
還是說,知青點裡藏著更深的鬼?
一團又一團的迷霧,將陶與銘死死困住。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深夜獨行的瞎子,周圍全是看不見的陷阱和暗中窺伺的眼睛,連求救都不知道該向誰開口。
不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又一個深夜,當他再次從沉睡中驚醒,感受著膀胱快要炸開的憋悶感時,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再一個人扛著這塊能砸死人的石頭。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冷靜,能夠一刀斬斷這團亂麻的人。
他腦海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浮現出的身影,就是嚴煜。
那個在前世大雪封山時,僅憑一人之力,把他從死亡線上拖回來的男人。
這一世,他必須抓住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挑了個下午,裝作去茅房,繞了個大圈,快步走出知青點,朝著村東頭嚴煜家那座獨立的小院走去。
冬日午後的陽光冇有半點溫度,寒風颳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陶與銘攏了攏單薄的衣領,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一半是緊張,一半是下了某種決心的孤勇。
嚴家小院的木門虛掩著,透出一條縫。
他站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才抬起凍得有些發僵的手,輕輕敲了敲。
“請進。”
屋內的嚴煜聽到院門響,出來開門,就見到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的陶與銘。
嚴煜引著他進屋。
一股混雜著木柴清香與紅糖甜香的暖流撲麵而來,瞬間撫平了陶與銘一路上的寒意與焦躁。
屋裡暖得像春天。
阮棠正窩在炕上,身上蓋著張柔軟的薄毯,懶洋洋地靠在一張鋪了厚墊子的椅子上。
那椅子緊挨著嚴煜的位置。
見陶與銘進來,她彎著杏眼笑了笑,從嚴煜手裡接過一個搪瓷缸,遞了過去。
“陶知青,快坐,喝杯紅糖水暖暖身子。”
嚴煜順勢坐到小姑娘旁邊,手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讓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又不動聲色地將她蓋著的毯子邊角掖得更緊了些。
趴在阮棠身邊打盹的小白,身上貼著隱身符,陶與銘看不見它。
但一股陌生的氣味讓它的小鼻子動了動,那雙黑紫色的溜圓大眼睛好奇地睜開,骨碌碌一轉,就盯住了陶與銘。
它的小鼻子又用力地聳了聳。
下一秒,小白嫌棄地皺起了整個鼠臉,還伸出粉嫩的秘銀小爪子,誇張地在自己鼻子前扇了扇。
吱!
好臭!
這個兩腳獸身上有股讓鼠討厭的怪味!
小白用小腦袋拱了拱阮棠的手臂,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在提醒她離那個“臭臭的”人遠一點。
這派溫馨安逸的景象,讓陶與銘心裡那根緊繃的弦,莫名就鬆了一些。
“嚴知青,阮知青。”
他有些拘謹地打了聲招呼,帶上門,在炕邊的矮凳上坐下。
嚴煜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和掩不住的緊張,直接問:
“有事?”
聽到嚴煜沉穩的聲音,陶與銘不再猶豫。
他身體前傾,用隻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將自己這幾天的發現和猜測,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我懷疑,是有人在用迷香之類的東西。”
他說得很詳細,把自己如何觀察,如何試圖保持清醒,最後又如何失敗的過程都描述了一遍。
為了穩妥,他隱去了自己重生的秘密,隻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心思比旁人更細膩、更警覺的人。
他說完,屋裡陷入了一片安靜。
隻有灶膛裡,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爆響。
嚴煜手裡把玩著一把冇刻完的木梳,冇看陶與銘,而是垂下眼,與懷裡的阮棠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冇有驚訝,隻有瞭然。
一直在等的“維護工”,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
而且,就藏在知青點。
阮棠眼波微轉,烏黑的瞳仁裡閃過一絲狡黠,唇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弧度。
她藏在毯子下的小手,調皮地伸出食指,在嚴煜結實的腰腹上,不輕不重地畫了個圈。
指尖帶著微癢的觸感,還故意停留了片刻。
看。
送上門來的線索,不要白不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