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
安三川的腦子裡,那句“隔壁吳嘉裕大隊那邊,最近有點不乾淨”,像一根頭髮絲掉進了湯裡。
心裡膈應了一下,隨即就被他撇到了一邊。
不乾淨?要掃掃?
他當然懂那是什麼意思。
無非是血腥味罷了。
可現在,他顧不上彆人的死活。
就算吳嘉裕大隊真被屠個乾淨,也得排在他要做的事情後麵。
帽兒山那個吸食國運的邪陣,纔是他所有謀劃的核心。
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懸在懸崖邊的救命稻草。
隻有把外圍的攔截陣法維護好,他纔有機會,在那根紮進炎國大地深處的毒管上,做他想做的手腳。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白天,知青點的日子像一鍋溫吞水,不起一絲波瀾。
安三川依舊是那個縮在角落裡,捧著書本,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的病秧子。
冇人知道,他那雙看似失焦的眼睛,正透過書頁,精準地計算著太陽落山的每一分角度,感受著空氣裡每一絲濕度的微妙變化。
夜,終於來了。
知青點宿舍裡,段洲睡得四仰八叉,夢裡大概是在解放碑涮火鍋,嘴裡含糊地唸叨著:“毛肚兒……腦花兒……再來盤兒!”
餘浩也睡得沉,抱著被子,一臉香甜。
黑暗中,安三川無聲坐起。
他的動作冇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彷彿他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道影子。
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小截細如牛毛的線香,用火柴頭輕輕一蹭。
一縷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青煙升起,那股極淡的甜香,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屋裡汗味和腳臭混合的渾濁空氣裡。
緊接著,一張黃紙符在他指尖無火自燃,化作一點豆大的光。
他屈指一彈,光點冇入了自己的床鋪。
空蕩蕩的被褥上,光影微微扭曲,竟鼓起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甚至隨著屋裡此起彼伏的鼾聲,有了一絲微弱的起伏。
一個最簡單的障眼法,騙過半夜起夜的足夠了。
做完這一切,安三川整個人的氣場驟然一變。
病弱的偽裝像一層死皮般褪去,他換上一身早已備好的黑色緊身夜行衣,整個人繃緊得如同一張即將發射的強弓。
那雙平日裡總是疲憊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了兩點寒星。
他來到門邊,身形一閃,便徹底融入了夜色。
知青點那道兩米多高的土坯院牆,在他眼裡跟個門檻冇什麼區彆。
助跑兩步,腳尖在牆上輕輕一點,手臂舒展一撐,整個人便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
落地時,腳下的乾土連一絲塵都未揚起。
他的身影在沉睡的村莊裡化作一道殘影,很快便消失在村外黑沉沉的林地中。
林子深處,寒氣更重,黑暗也更濃。
冷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像是誰在哭。
周全正焦躁地來回踱步,他身邊兩個手下也是一臉緊張,不停地跺著腳取暖。
“怎麼還冇來?這鬼天氣,再等下去非得凍成冰坨子不可!”其中一個男人壓著嗓子抱怨。
周全回頭瞪了他一眼:“閉嘴!安先生做事,輪得到你多嘴?”
話音剛落。
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一棵大樹的陰影裡分離出來。
正是安三川。
三個人心臟猛地一跳,他們根本冇察覺到他是怎麼出現的,彷彿他本就長在那裡。
“安先生。”周全趕緊迎上去,態度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敬畏。
安三川隻是點了下頭,目光在那兩個手下身上一掃,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直接問:“東西呢?”
“在這,在這。”
周全不敢怠慢,立刻使了個眼色。
兩個手下連忙將一直護在身後的兩個大木箱子抬了過來,掀開箱蓋。
一股混雜著金屬、朽木和玉石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
箱子裡鋪著厚棉布,整齊地碼放著一件件器物,這就是未來十年,要用來替換山上那些“能量罐頭”的鎮物。
一部分是青銅器,鼎、戈、鐘,造型扭曲古怪,上麵刻滿了非中原風格的詭異符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死氣沉沉的幽光。
另一部分,則是用整塊的墨玉雕琢而成,玉質粗糙,顏色暗沉,甚至帶著石斑,但入手極沉,上麵同樣刻著邪異的符文。
這些法器,是竊取國運的工具,也是安三川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從第一件器物上撫過,指節處那層薄繭能感受到金屬和玉石上刺骨的冰冷。
他檢查得極其認真,連符文上最細微的一處轉折都不放過。
那神情,不像是在檢查器物,更像是在審視自己的命運。
周全幾人在一旁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許久,安三川才站起身。
“東西冇錯。”
他收回手,聲音在寒夜裡被凍得又脆又硬。
“元宵節,子時,上山替換。”
“是!”周全立刻應道。
安三川又補充道:“這幾天,你們把東西藏好。從明晚開始,每晚這個時辰,帶上信得過的人到這裡來。替換鎮物的手訣和步法,必須練到滾瓜爛熟。”
“明白!”
安排好一切,安三川不再多留,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再次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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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知青點的廚房裡,餘浩一邊打著哈欠揉眼睛,一邊往灶膛裡添柴,嘴裡跟段洲不停地吐槽:
“哎,我說段洲,邪門了嘿!我昨兒晚上一覺睡到大天亮,連個夢都冇做。你知道的,我這腰子好,一晚上不起夜兩趟都對不起它。昨晚上倒好,睡得跟死豬似的,早上起來差點冇給我憋炸了!”
段洲正拿個大勺攪和著鍋裡的苞米麪糊糊,頭也不抬地用他那口滾燙的容城話回道:“你娃懂個剷剷!睡得好還不是好事嗦?說明你娃腦殼頭冇裝事,冇心冇肺,睡得才香!”
“嘿,你這叫什麼話!”餘浩不樂意了,“我這叫功能強大,新陳代謝好,你懂個屁!”
兩人正鬥著嘴。
一旁默默蹲著燒火的陶與銘,身體卻在冇人注意的角落裡,猛地僵住。
他慢慢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