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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死社稷

晨陽子滿心駭然，不曾出聲。堂堂天子，出聲求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靖王長歎一口氣，神色慘然麵露笑意道：“帶上軒兒走吧，若能突圍活下去，替孤告訴軒兒：‘無需有所負擔，好好活著，能平淡安穩足矣。’”

萬修雙膝併攏跪伏，長劍躺在一側地上，重重叩首：“微臣領命！”

後宮妃嬪七十餘，最終也儘數死於禁軍刀下，靖王後三尺白綾橫梁，自儘於壽喜宮內。

這日過後，偌大靖國成為了曆史，靖國王室，除靖王長公子寧休外，數十名妃嬪，尚在牙牙學語的公子公主十餘位，連同百官一同“殉國”。

這一日寧休也從高高在上的靖國長公子，成了靖國餘孽，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這一年靖國年號餘萍二十一年，寧休剛滿十歲。

……

對寧休而言，幼時在宮廷蒙學三年，上山後又隨晨陽子讀書、習武整整十年，學富五車、滿腹經綸不敢說，可四書五經、之乎者也，自然是背了個七七八八。可即便讀過再多聖賢書，他仍是不知那句：“君王死社稷”該作何解。

臨安城破那日，他父王不過一聲令下，後宮妃嬪與王子、公主統共八十餘人便儘數被處死。除去他長公子寧休外，被下令殉國的人中，寧休生母靖王後三尺白綾橫梁自縊，親眼目睹這等慘劇時，寧休不過十歲。

君王同社稷陪葬，妃嬪子嗣又同君王陪葬，怎一句無情了得？這便是生養他的王族？這一切當真值當？寧休想不明白，可惜他再冇機會去質詢他那父王。

不知為何，史書上戲劇裡那些聖人先賢死時，總是喜歡天降異象，不是什麼六月飄雪，便是冬雷滾滾，大雨傾盆。

可臨安城破那日，天氣晴朗，萬裡無雲。

興許是那靖王生前造孽太多，死的時候天氣大好不說，自靖國覆滅後，連帶著一整年南域都風調雨順，天災絕跡。

後世對這位一輩子庸碌的仁君評價多貶低、抨擊，但卻對其風骨尤為讚賞，多評價為：雖死相極慘，卻不曾丟了王族風骨。

在晨陽子領命帶著長公子寧休逃命突圍後，靖王遣散近衛，徒步走上了高聳城樓。此時的城內禁軍早冇了心氣，若非大奉想要勸降靖王，城門想必早被破開無數回。

靖王親臨城樓之上，身側僅跟了個身著紅底蟒袍、年歲已高的老宦官。

日頭尤為刺眼，靖王抬手遮在頭頂，自高出往下看去，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大奉兵馬陣列於城門百丈開外，像是一窩數不清的螞蟻，更像是一群餓極了正等著分食自己的餓鬼與野獸。

城樓之上那靖王神色莫名釋然，隻見其長舒了一口氣，微微昂首朗聲開口道：

“靖國傳承至今整整三百四十六年，曆經八位明主仁君，曆代君主一直敬遵祖訓：

靖國不和親、不納貢、不割地、不稱臣！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靖王一字一句開口，字字重逾千斤，身後老宦官代筆記為遺詔，一筆一劃筆鋒尤重，低垂頭顱下一張老臉滿是褶皺，滿是淚水。

“孤愧對先祖，一國基業毀於孤手，今以天子之名殉國，死後無需為孤收斂屍骨，任由賊人瓜分，三萬禁軍卸甲打開城門，孤死有餘辜，還望勿傷百姓一人！”

言罷，冇有絲毫拖泥帶水，伴隨著一襲龍袍自風中獵獵作響，那位亡國之君自百丈城樓上飛身躍下，轟然落地，濺起一陣塵土，冇了動靜。

城外大奉兵士目睹這一幕後，當即聞風而動，紛紛直奔城門急掠而來。

一國君王的腦袋能有多值錢？看看那群如野狗撲食般的諸多甲士便知道了，不過片刻間，那靖王除去一顆頭顱還算完整外，哪兒還有什麼屍身？倘若真有野狗見到這一幕，也需自愧不如！

東華山脈東西橫跨數百裡，南北多是人煙罕至的群山莽林。寧休自下山後，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三日也冇能見到半個活人。

好在他在武道上算是登堂入室的半個高手，順手打些野味倒也輕鬆，這纔不致於捱餓。隻是那味道嘛，隻看少年每次餓極了將烤肉放到嘴邊，一臉生不如死的模樣便知道了，那些新鮮野味到了他手裡，著實是浪費。

茂林中一片空地裡，吃著手中那黑糊糊的“烤肉”，寧休這纔打心底裡後知後覺自家師姐的好。

長得不食人間煙火還燒的一手好菜，這般好的師姐上哪兒找去？眼下這炭烤燒雞，色香味俱無，一口下去還腥醜發苦，哪裡是味如嚼蠟，簡直就是味如嚼炭！

食難下嚥又想起了師姐，少年止不住歎了口氣。想必師姐發現自己撇下她獨自去了臨安，會難過、哭鬨好一陣子吧？

當然最要頭疼此事的還得是他那當爹的師父，他寧休是一走了之了，可山上又冇旁人，這氣必然是撒在了晨陽子頭上。冇辦法，對此晨陽子倒是十分擔待，自家閨女脾氣不慣著，豈不是早早給寧休這小子花言巧語給拐跑了？

實際上晨陽子並非不待見自己這徒弟做女婿，隻不過他有自己的顧慮。臨下山前晨陽子便就女兒萬怡給寧休留了兩句話，當時那豐神如玉的晨陽子緊皺著眉頭，連連歎息說道：

“我這當師父和當爹的自是不瞎，看得出來你二人情投意合，可是寧休，為師暫且不願看到你與嫣兒定下終身。”

“為師是有私心，你若僅是陳寧休，是我萬修弟子，那萬怡跟了你，為師何止樂見其成？可若是你仍要做那靖國長公子寧休，我這當爹的，又怎能眼睜睜看著阿怡隨你投身火坑？”

對此寧休心中自是瞭然，更是認同，但他暫且卻給不出回覆。

的確，“國仇家恨”四個字對一個少年而言，太過沉重，他寧休也無數次想要甩下這副擔子。

他是一個重生者，他重生時靖果便已然滅亡！

自己冇做過皇子，卻要揹負國仇家恨？

但承載了這位皇子記憶的寧休卻發現自己做不到無所謂這份國仇家恨！

可惜，有的東西你明知拿不起，卻也放不下。

午時日頭正盛，穿過密林前方終於冇了連綿群山，放眼望去不遠處有條蜿蜒小河，再往前地勢開闊，有田間地壟，還有一處茅草屋孤單矗立，茅屋炊煙裊裊，想必正是為午飯忙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