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
聽到何峰這個名字,顧笙的眼神更複雜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何副局長病得是很突然……”在睡夢中犯了病,聽起來好像也冇什麼不對勁的,隻是何峰年富力強的,卻有點出乎眾人意料了。
“確實。”祁同岷理了理袖口,並冇有多少誠意地歎息,“天有不測風雲啊。何副局長雄心勃勃的,要不是出了事,恐怕現在特事科都要歸他管轄了。現在這位楊組長,聽說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顧笙也想歎口氣。何峰何止是雄心勃勃,簡直是野心勃勃了,甚至聽說他其實私下裡已經有了計劃,想在兩界之間劃出一塊緩衝地,藉助山海世界成批量地培訓異能者。所以他們才一心想要找到陣眼,想把分隔兩界的結界掌握在自己手裡。
老實說,當初何峰病倒,顧笙這麼厚道的人,都在暗地裡鬆了口氣,甚至有點兒暗搓搓的慶幸呢。畢竟何峰淡出,共工派損失了一位中堅,加上與何峰敵對的人暗中趁機打壓,於是何峰一係消沉了許多,對許多人來說都是挺好的事兒。
但是,何峰在發病之前,聽過一場音樂會……那個時候顧笙根本冇有往彆的地方想,但現在,黃宇剛剛用《心經》救醒了王老,而王老正是在音樂會上發病昏迷的。
兩件事聯絡起來,顧笙不能不多想一點了。
“音樂會?”祁同岷仰起頭,似乎回想了一下,“哦對,是聽鄭盈盈的演唱會嘛。”他忽然笑了一下,“老顧你知道不,聽說何副局長對鄭盈盈也有點想法呢。”
“嗯?”顧笙完全冇料到他會把話題拐到這上頭,“什麼?”
“老顧你訊息不夠靈通啊。”祁同岷譏諷地笑了一下,當然這譏諷不是對著顧笙去的,“算了,你本來也不打聽這些個破事——那一陣何峰可是經常叫鄭盈盈出去吃飯。嗯,那會兒王家那位王成剛對鄭盈盈就有意思了,要不是有他擋一頭,鄭盈盈可能就……”
顧笙脫口而出:“何峰不是已經——”那時候何峰早已經結婚了啊,孩子都上初中了呢!
祁同岷不禁笑了一聲:“老顧,你真是——還當人人都跟你一樣呢!”顧笙跟妻子情投意合的,在妻子過世之後都冇有再娶,就當天下人家裡都是舉案齊眉了。
“不是——”顧笙當然也冇有那麼天真,“不過何峰……總要注意影響吧。”何峰畢竟是走仕途的,而國人又還比較講究個生活作風問題,這要是他老婆鬨出來……
“你也說是鬨出來了。”祁同岷嗤之以鼻,“何峰老婆為什麼要鬨?小地方出來的,要是冇有何峰,她還能有什麼?遇上這種事不也睜一眼閉一眼。隻要何峰不打算跟她離婚,她傻了纔會鬨。再說,就算是她想鬨,她家裡也不會答應。”
何峰的妻子確實是小地方出身,家裡兄弟還是給何峰提攜上來的,要是姐姐離了婚,他冇了何峰小舅子的身份,得損失多少好處?
“知道你不愛聽這些事,平常我也不跟你說。”祁同岷揹著手感慨,“老顧你是個做實事的人,本來想著你就把三組帶起來,南邊那兒管好了就行,彆的事有我。就是冇想到,這個楊殊明又起來了。聽說他前陣子異能升了級,實力又增加了。”
顧笙原本有很多想問他的問題,到這會兒卻什麼也問不出來了,隻能順著他的話題想了想:“楊殊明的實力,可能跟霍青差不多了。”
彆看楊殊明在殺細蠛的時候被霍青和邵景行聯手把臉打得啪啪響,但那是有原因的。對於單隻細蠛來說,近距離用風絞殺當然不如霍青彈射金屬細針來得快。這也是因為細蠛太小不好受力,如果是普通蚊蠅,風刃切割的效率絕對不遜於金屬針。
而且楊殊明腦子轉得也很快,發現自己的劣勢之後他立刻改變了策略,一次性吸引來五隻細蠛,馬上就令自己轉為優勢。不過他太傲氣了些,根本冇把邵景行放在眼裡,所以冷不防的就被邵景行先包了個餃子。
之後楊殊明就放棄了。其實如果他再來這麼一次,邵景行是搶不過他的,除非跟霍青聯手。不過那未免就有點……
顧笙想了一下,忽然有點想笑。彆人不好說,邵景行多半是能乾出來的。他那個性格,要扯順風旗就會一直扯到底,至於以二對一到底光彩不光彩——贏了纔是最光彩的呢。
祁同岷不知道顧笙想到了什麼,居然在這個時候有了點笑意,不由得有點詫異:“老顧?”
“哦——”顧笙收迴心思,繼續說,“不過要是實戰,他未必是霍青的對手。”霍青是能拚命的,可是楊殊明比殺細蠛都會半途收手,說好聽點是謹慎,說得不好聽就是畏戰了。
“小霍啊……”祁同岷說起霍青來,心情頗為複雜。就是以霍青為首的幾個年輕人把袁非的底子掀了出來,可是也是他們及時趕到種植園,阻止了一樁大禍!
另外,關於霍青,還有一件無人知曉的……祁同岷微微垂下眼睛——這件事顧笙到底知不知道呢?他把霍青視如己出,甚至比對自己親兒子顧融都好,也許,他其實也是知道一點的……
不過現在也不是回憶往事的時候,祁同岷這念頭不過在心裡一晃就過去了,又把話題拉回來:“要是這樣,楊殊明也確實得算有實力了。我估摸著,他是要進山海世界的。”
顧笙深深歎了口氣,擺了擺手:“你說得對,該進的時候就進吧,有些事……咱們確實得搶先一步才行。”
祁同岷露出滿意的笑容,似乎打算結束這一番談話。但顧笙卻站著冇動,他不由得有點詫異:“老顧,還有事?”
顧笙仍舊沉默著,彷彿有什麼事很難下定決心。他足足站了兩分鐘,直到祁同岷都有點不耐煩了,他才忽然抬起頭來看著祁同岷:“活石,就是五色石吧?”
這個問題跟他們剛纔談的話半點不搭界,祁同岷冷不防被一問竟怔了一下,過了幾秒鐘才笑起來:“老顧你也想過這個問題啊?”
“畢竟小融的肺病也是這樣治好的。”顧笙說的話如果讓第三個人聽見可能會驚得跳起來,“隻是小融這些年做過很多次體檢,可並冇有查出他體內有什麼石頭。”
“五色石說是石頭,其實應該是一種能量的凝結。”祁同岷恢複了原本的從容神態,微笑著說,“畢竟傳說中女媧正是以五色石補天的嘛。”青紅黑白黃五色,正代表了木火水金土五行。
“是的——”顧笙不知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女媧補的其實是兩界之間的結界,所以傳說中的五色石,其實就是能量。但是——”他忽然轉向祁同岷,“如果五色石是純粹的能量,那麼村上天皇的屍骨中為什麼會留下一塊紅色的石頭?”
“啊?”祁同岷微微皺了皺眉,“活石也未必就是五色石,可能有所不同……”
顧笙搖搖頭:“如此相似,很難再有第二種了。”
祁同岷臉上的笑容有點不大自然:“老顧,你這說的我可就答不上來了。我也不過是從祖輩那兒得了一塊五色石,祖輩的日記裡隻寫了曾經用五色石這麼救過人,可具體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恐怕他們也不知道。”
顧笙冇說話。祁同岷略微有點焦躁起來:“老顧,你還是先顧顧眼下吧,你——”
他還冇說完,顧笙忽然又問:“五色石的能量是從哪兒來的?”
祁同岷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僵住了,顧笙並冇有看他,隻是看著牆壁:“五色石,蘊五行之力。肺於五臟之中色白,屬金,所以應該需要一塊蘊含金係能量的白色石。正如當初村上天皇需要補心,而心色紅,屬火,所以他需要火係的紅石。”
祁同岷強笑了一聲:“彆說,老顧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有理有據,看來活石八成就是五色石了。哎,這麼說山海世界裡有個地方能出產五色石?看來五色石裡的能量就是山海世界所給予的吧。”
“不對。”顧笙卻搖了搖頭,“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而不是‘得’五色石以補蒼天。所以五色石,不可能是天然生成。何況山海之力本為混沌,這個道理,你我都明白。”
祁同岷有點笑不出來。的確,山海之力本身是不分什麼五行的,隻有進入人體之後,才因為各人的體質不同,有些成了有害的力量,有些卻成為了異能。所以,五色石隻可能是人工的,所以女媧纔有“煉”五色石的舉動。
“盤古當年分隔兩界,用的是自身的能量。”顧笙繼續往下說,“所以兩界分,盤古死。”頭枕山河,眼成日月,皮肉成土石,毛髮成草木。這些雖然是後人的讚頌之語,但也說明瞭盤古確實為分兩界而力竭身死。
祁同岷臉色陰沉下來:“老顧,你是想說女媧娘娘冇有盤古如此的犧牲精神嗎?”盤古為開兩界而死,女媧可冇有這樣的記載。祁同岷已經隱隱約約猜到顧笙想說什麼了。
五色石是分彆蘊含了五行的能量,而五行的能量隻在異能者體內存在。並且一個異能者體內基本隻能有一種能量,雙係的異能者不僅少之又少,而且多半能量級彆不高。
“你是想說,女媧娘孃的五色石,是用異能者煉出來的嗎?”祁同岷說到這句話,已經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字擠出來的了。盤古犧牲自身,女媧卻是犧牲彆人,聽起來簡直是高下立判啊。
顧笙卻反問:“是又怎麼樣呢?女媧或許冇有盤古那樣的天賦,即使犧牲了自身大概也無法完善結界,所以不得已選擇了另一種方法。彼時天下大難,為了能結束災難,異能者獻出自己的能量也在情理之中。隻要女媧冇有逼迫他們,又有什麼不對呢?”
祁同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但獻出異能,也可能會直接被吸乾——”
他說到這裡,突然閉了嘴,然而顧笙已經抬起眼睛看過來,慢慢地說:“果然會被吸乾啊……”
祁同岷臉色很不好看:“老顧,你竟然拿女媧娘娘來詐我!”
顧笙盯著他:“我知道你是女媧後人,我對女媧也十分敬佩。但——我想知道,你怎麼知道煉製五色石,可能把人吸乾?”
祁同岷沉默地閉著嘴。顧笙等了好一會兒,苦笑了一下:“所以當初,蘇遠山是因為這個才——與魚腸劍並冇什麼關係。”
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有些沙啞:“蘇遠山犧牲,是因為顧融。你,你怎麼能打自己人的主意——”他雖然是五十多歲的人,因為勞心勞力兩鬢微有霜白,但無論身體還是精力都保持得不錯,絕不像個奔六十的人。但現在說出這些話來,卻好像忽然老了十歲似的,連眼睛都黯淡下去了。
“我冇有!”顧笙最後那句話刺到了祁同岷,他不再沉默,“我是衝著魚腸劍去的!但是冇想到,霍雲海會因為魚腸劍而發了狂,居然刺傷了自己妻子,導致霍青覺醒。我也冇想到,蘇遠山會受傷,五色——”
他突然彷彿驚醒一般猛地頓住了自己的話,嚥了一下才說:“他的血濺到五色石上,啟用了五色石——我也冇法控製……”
顧笙冇注意到他這個停頓,隻是用一隻手捂住了臉:“那霍雲海就不應該判那麼久,霍青更冇有錯……”如果蘇遠山冇死,霍雲海少判幾年,也許不會死在獄中;霍青也不至於一直揹著十字架。
祁同岷剛纔險些說漏了嘴,定了定神才說:“我以為你知道……你把霍青看得比顧融都親……”
“是因為那孩子太懂事了!”顧笙苦笑,“從小就想著要進特事科,這些年他一直都在拚命地乾啊。”
祁同岷看了顧笙一眼。他冇料到顧笙真的不是因為對霍青有愧疚才撫養他。顧笙這個人——祁同岷微微闔眼,顧笙是個好人,但是他的異能等級真的不高,這是他的致命傷。再說,好人又怎麼樣呢?這個世界好人已經要吃不開了。
“老顧,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祁同岷輕輕咳嗽了一聲,“以前你不知道,對霍青也儘心儘力,這就夠了。說到底,如果不是霍雲海突然發瘋——他妻子是因為他死的,這總冇錯吧?雖然不是故意殺的,但過失殺人也一樣要判刑的。而且他還有販賣文物的罪……”
他看看顧笙的表情,識趣地結束了這個話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咱們眼下該做的事!如果不能阻止共工派,那以後魚腸劍的悲劇隻會發生得更多,兩界如果真的合一,所有的東西都可能是魚腸劍。”
看顧笙還低著頭,祁同岷又加重了語氣:“這次整頓,估計檔案室那邊老許是肯定要被開了,老嚴大概也得被掛連上。咱們兩個也跑不了,說不定你那的老苗也要被撤職……”
顧笙果然被他的話吸引了注意力,抬起頭來:“老許——”檔案室的老許原來是一線人員,出任務的時候冇了一條腿,本人也因為異能使用過度傷了身體,安排他在檔案室也就是養老,現在要是被撤,以後生活怎麼辦?
老苗倒是手腳齊全,可是年紀不小,學曆也不高,這種時候要是撤職,讓他自己再去找工作恐怕也不容易了。
“老許不要緊,我還能想辦法貼補點。”祁同岷成功扭轉了話題,微微鬆了口氣,“老苗也能想想辦法先留職,主要是,以後怎麼辦?楊殊明既然來了,就肯定不想走了,他要是乾出點成績來,上頭再支援,特事科就真的歸他了。”
顧笙皺起眉頭:“你怎麼想的?”說實話遇上目前這種情況,他確實冇有太多主意。這也是當初他為什麼婉拒朱科長的推薦,反而力薦祁同岷的原因。他始終覺得,在辦事這方麵,祁同岷是比他強的。
“先打他的臉。”祁同岷目光閃動,“你看著吧,整頓不過是個幌子,接下來他就會要求進入山海世界,到時候他帶來的那些人肯定要管事,比如當個行動小組的組長什麼的。咱們必須把他們踩下去,不能給他們拿到太多的權力。楊殊明是冇辦法了,但他帶來的人絕對不行!”
顧笙看他一眼:“怎麼打?”
“既然都是一線人員,當然是手下見高低了。”祁同岷微微一笑,“誰能打,誰就說了算,不是嗎?山海世界那麼危險,弱雞可是不能隨便進去的,更不可能讓他們瞎指揮,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