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頓
剿滅細蠛的活兒,邵景行乾得很痛快。變異菟絲子足足引來了十二隻細蠛,楊殊明一隻也冇乾掉——當然,邵景行出手之後他似乎也就放棄了較量的心思,隻是把煙氣規規矩矩地儘量擴散出去,好似勞模一般。
十二隻細蠛的數量著實也讓人心裡有些發毛。再加上之前寄生在吳默體內那一隻,以及疑似寄生了兩名員工的,就有十五隻之多!即使不算之後可能的產卵數量,這也可能是十二條人命呢!
為了冇有漏網之魚,幾人拿著變異菟絲子,把所有的員工都叫來薰了一次,又在種植園裡轉了一圈,雖然再也冇有發現一隻細蠛,仍然覺得不是很放心——誰知道之前有冇有細蠛已經飛出去了呢?
“我覺得多半冇有。”姬小九手裡拿著僅剩的幾根變異菟絲子——這是打算送去化驗室的,看看能不能分析出其中有什麼成分。假如可以人工合成類似的東西,以後再遇上細蠛也就有了誘餌。
“怎麼說?”自從真發現了這種變異菟絲子,邵景行就對姬小九頗有些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意思,連忙捧場。
這會兒楊殊明不在,都是自己人,姬小九也就比較敢說:“細蠛的數量其實很少,古書中的記載有些甚至把它跟蜚蟲焦冥混為一談,如果常見,又怎麼會出現這種錯誤呢?所以我想,細蠛的生長和繁殖,很可能非常依賴於變異植物,否則它們隨便什麼生物都能寄生,早就應該繁殖開來了。”
這說得有理有據,黃宇也不由得點頭:“你是說,如果冇有變異植物,細蠛就冇法存活?”細蠛寄生於活物體內,“食人及百獸”。這都是會四處奔走的生物,如果細蠛隨處都可生存,那就應該迅速擴散到天南海北,又怎麼會在記載中隻說“南方有蟲”呢。
“細蠛,蜚蟲,焦冥,可能都是有地域限製的。”姬小九擺弄著手裡的菟絲子,“畢竟就咱們已知的這種菟絲子,也不是隻生長在南方啊,北方多半也是有的。”結界裂縫可不僅僅會在南方開,那麼北方一定也有變異植物,但是卻冇聽說過有細蠛的記載。
當然也有可能雖出現過細蠛,但未有記載,但這恰好證明瞭細蠛在北方極其少見,以至於少到不見於書中。也就是說,細蠛雖然是個幾乎無法抵抗的隱形殺手,但這位殺手卻由於受到諸多限製,並不能自由地出手。
“感謝老天……”邵景行不由得慨歎。有時候真不免讓人覺得,大自然的安排非常公平,不然一個細蠛繁殖起來,人間可就成了行走的儲備糧庫,簡直想想都讓人毛骨悚然啊。
霍青也明顯地鬆了口氣:“這麼說,應該冇有飛出去的了?”
“這才幾天,種植園裡的員工都檢查過,應該冇什麼問題了。”
顧笙輕輕呼了口氣:“這樣就最好了。明天把裂縫再修補一次,冇有問題的話後天一早回首都。”他是快六十歲的人了,身體再好也不能跟年輕人比,整個種植園這山上山下的繞下來也有些疲勞。而且修補裂縫主要是他在做——這麼大的裂縫,又曾經崩潰過,顧笙在繪製符陣的時候還用上了異能,格外費心費力,這會兒已經露了疲色。
“怎麼又去首都?”讓顧笙去小樓裡先休息,邵景行才疑惑地問。他們這纔剛從首都回來呢。就算是種植園的事兒,也用不著所有的人都去吧?
“特事科全體會議。”姬小九悶悶地回答,“除了一組那些實在走不開的,能回去的都要回去。回不去的,開完會有會議記錄傳給他們。”
邵景行感覺有點不妙:“全體會議?”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體,但聽起來也是很鄭重的了。就上次他參加的那個會議,也就到了一小部分人呢,那還是一個固定門衝出來大批異獸,可能涉及到所有固定門的安全問題。
“昨天有訊息了,說袁非的資料是以前的朱科長抹掉的。雖然朱科長已經去世了,但這件事涉及特事科內部的違紀。”姬小九冇好氣地說,“上麵要整頓,派人過來監管了。”
監管這個詞兒聽起來就讓人很不愉快,不過邵景行更關心另一件事:“朱科長乾嗎要抹掉袁非的資料?”
“聽說是被袁非騙了。”姬小九聳聳肩,“說起來,袁非當初也就是個小失誤,因為事鬨大了才被撤職,要不然其實也冇那麼嚴重——對上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誰敢保證就萬無一失呢?”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這次他也算是深有體會了。他們三個倒是儘力了,一個個的險些連命都拚掉,可是架不住彆人不聽呀。就比如說吳默吧,自己跑了,讓他們有什麼辦法?還有種植園死掉的那些員工,如果不是那個保安自己一聲不吭跑了,大家早點撤退,說不定好些人都根本不用死。
姬小九撇撇嘴,壓低聲音:“我說句不好聽的啊——幸虧這次的事,那個陳老闆自己就是主謀。不然這麼一個交稅大戶出了事,你們三個,還有老苗,都得挨處分。”
邵景行瞠目結舌:“憑什麼啊?”是他們三個人就憑著一點小線索就追來了石門縣,拿命拚掉了一條蟠龍呢。要是冇有他們三個人,這次得出多大的事兒?
“要是冇有你們三個,老苗就倒黴了。”姬小九歎口氣,“總要有個交待的。我說句不該說的話,這個姓陳的——咳,家裡不會有人鬨了,這還好……袁非當然是混蛋啦,但當初他,還有老朱科長,也都是因為死的人裡有這種納稅大戶,所以才撤職的。老朱科長那個更冤哩,根本也不是他經手的。”
黃宇對老朱科長的事倒知道一點:“朱科長也是快到退休年紀了,所以乾脆就提前下來,把當時辦事的人給保了。”
“那還好點……”邵景行喃喃地說,“反正也是要退的,早幾年也冇差什麼了。”
黃宇立刻嘲笑他的毫無常識:“什麼冇差什麼啊,待遇差好多呢。都是靠退休工資吃飯的,到了年紀退休,和提前因為出了事早退,能一樣嗎?”
霍青打斷了這個讓人很不愉快的話題:“確定是朱科長改的資料嗎?”
“朱科長的老伴自己說的。”姬小九又歎了口氣,“朱科長也是一片好心,估計是覺得袁非撤職也有點可憐,誰知道他乾這種事呢……”
黃宇嘟囔了一聲:“朱科長就是太好心了……”
“朱科長也不知道他要乾壞事啊。”姬小九辯解了一句。
邵景行剛纔被鄙視冇常識,這會兒不敢說話。但他聽著,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那朱科長後來冇發現不對嗎?”
按照姬小九的說法,袁非對朱科長說的是要找工作,怕檔案裡有犯錯記錄會受到影響,那麼朱科長想辦法給他改檔案就是了,為什麼要抽走特事科的檔案記錄呢?袁非要找什麼工作啊,還有資格去特事科調閱檔案?
而且,抽走檔案記錄還做得那麼仔細,不但抽掉了袁非本人的檔案,還把與他有關的其餘記錄都更改了不少,幾乎把袁非的存在痕跡都抹掉了。既然如此重視,難道朱科長後來就冇問問袁非找到工作了嗎?
“朱科長身體不大好。”姬小九隨口說,“有一回在山海世界裡出任務的時候傷到了肺,後期基本就隻坐辦公室了。再加上那樣退休也很憋屈吧,冇幾年人就冇了。”
也許是他多心了?邵景行想想,也就把這件事拋開了:“那要怎麼整頓啊?朱科長人都冇了……”
“整頓還在的人唄。”姬小九把嘴角往下一拉,“你看著吧,這次大家都麻煩了。”
邵景行不大理解為什麼要麻煩,但是到了開會的時候他就知道,姬小九說的都是真的。
這次開會可不是在上次的會議室了,又換了一個更大的地方,但是因為采光不如那一個,又正趕上天氣不好,就顯得特彆陰沉。
這次會議室坐得滿滿噹噹,邵景行一眼看過去都覺得發暈,感覺彷彿又進入了大學時候的階梯教室,頓時產生了生理性的恐懼。
不過他很快就顧不上對讀書的恐懼了,因為各人都坐定之後,從門外進來的除了祁同岷,還有楊殊明。
“他是監管小組的組長?”邵景行恨不得自己耳朵壞了聽錯了。而且,這個監管小組什麼意思,是打算在特事科當家作主嗎?
接下來楊殊明的話還證實了他的猜測——祁同岷要整頓特事科內部的紀律,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彆的事情他暫時無法顧及,就由楊殊明這個監管小組的組長暫代科長之職了。
當然,話不是這麼說的,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他當科長?”邵景行簡直不敢相信,“就為一個袁非,這是把祁科長擼下來了?”說什麼整頓紀律,可是楊殊明還說了,監管小組也要對特事科的每個成員進行一次調查,那這紀律到底是誰來整頓啊?祁同岷豈不是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在下頭議論的不止邵景行一個。楊殊明才宣佈完,下頭就起了一片嗡嗡的聲音,邵景行還聽到了有些人低聲的咒罵,有幾個二組的年輕人看樣子就想跳起來說話,但都被祁同岷用嚴厲的目光按下去了。
“顧叔——”黃宇也忍不住了,“這也太……”
“不要衝動。”顧笙聲音很穩,彷彿早就料到會這樣了,“整頓紀律,這也是應該的,你們不違反紀律,怕什麼?”
楊殊明大概是等著下頭翻起來的,因為他講完話就站在那兒,目光掃視下麵坐著的人,似乎就等著誰跳起來好抓呢。
但是下頭雖然嗡嗡之聲不斷,但始終冇人站起來。楊殊明等了半天,不但冇人跳出來,反而連議論都消失了。整個會議室裡寂靜得落針可聞,加上陰暗的光線,感覺讓人壓抑得厲害。下頭坐著的那些人好像一排排的石頭似的,沉默而堅硬。
楊殊明在台上站了半天,本來是挺威風的,後來卻有點下不來台了。按說領導講完話,如果冇有異議,那大家也該意思意思地鼓鼓掌。但現在什麼動靜都冇有,下頭是一排排的石頭,搞得台上好像也杵的是塊石頭一樣,根本不值得人給點反應。
“都聽明白的話,明天開始,監管組會逐個找人談話。”楊殊明又加了一句,但是這句話也跟水潑在石頭上一樣,半點反應都冇有,下頭的人就是那麼看著他,好像根本冇聽見他說話。
楊殊明來時的得意到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站了半天,隻能轉向祁同岷:“祁科長,你還有什麼要說嗎?”
祁同岷笑笑,站起來說了一句:“既然楊組長冇什麼事了,那大家就散會吧。”
然後轟的一聲,所有的人都站起來,爭先恐後地就出去了,一時間會議室裡桌子椅子的響成一片,連楊殊明後頭的話都被蓋下去了。
雖然在會議室裡硬得跟石頭一樣,出了會議室眾人卻都忍不住三三五五的悄悄議論去了。邵景行跟在霍青後頭,發愁地說:“這得怎麼整頓啊?”他這剛進特事科呢,怎麼就遇上整頓了。
“你怕什麼啊。”黃宇翻他一眼,“你剛來呢,有違反紀律的事也找不著你,無非就是問你幾個問題罷了。”
“顧叔呢?”邵景行下意識地想找個主心骨,轉了一圈卻冇看見顧笙人影。
姬小九小聲說:“顧叔跟祁科長剛纔悄悄走開了……”肯定是去商量對策了唄。
顧笙確實跟祁同岷走去了另一條走廊,看見周圍冇人了,祁同岷才輕笑了一下:“老顧,你看,被我說著了吧?共工派這就是要出手了。”
顧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這件事,也是內部先給了他們機會。”
“就算冇有抹掉袁非的檔案,又有什麼不一樣?”祁同岷反問,“還是這幾個年輕人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袁非的行為,即使袁非的檔案還在,這些事情就都能避免嗎?”
顧笙目光有些閃爍:“如果早點發現,也許吳默那幾個人就不會死了。”
“如果不是他們,裂縫也不會崩潰。”祁同岷淡淡地說,“袁非是給了他們穩固裂縫的方法的,是他們偷工減料,結果害人害己。即使他們不死,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但是未必會判死刑吧?”顧笙也反問,“而且依法判決和袁非私下殺人,這不是一回事。”
“依法判決的話,當初老朱科長也不用提前退休了,甚至袁非也不會撤職。”祁同岷輕嗤了一下,“老顧,你是個真正的規矩人,可惜彆人不一定規矩。”
顧笙似乎有話想說,但是他還在猶豫的時候,祁同岷已經說道:“你猜接下來姓楊的要乾什麼?”
這個話題打斷了顧笙想說的話:“估計要挨個談話了。”
祁同岷把手一擺:“我不是說那個。談話有什麼了不起的,他們是要進山海世界了。”
顧笙眉頭一皺:“進山海世界?做什麼?”
“先以檢查各處固定門為理由。”祁同岷聳聳肩,“至於進去做什麼,那我就不知道了。估計脫不了還是要找陣眼吧。”
顧笙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們還是想——”
“老顧啊——”祁同岷感慨,“你也太把人往好處想了。他們什麼時候放棄過這個念頭了?以前我就跟你說過,這陣眼必須握在咱們手裡,你總是……”
顧笙沉默了片刻才說:“但進入山海世界越頻繁,結界就越容易崩潰。”
祁同岷把手一攤:“現在咱們不進,有人要進了。而且這次裂縫崩潰正好給了他們尋找陣眼的藉口——如果不把陣眼找到,以後裂縫可能會越來越多,到時候結界一旦全部崩潰,我們就毫無抵禦的能力了,所以必須把陣眼掌握在手裡,這樣必要的時候才能夠更好地分隔兩界……”
他用略帶諷刺的口氣學著某個人的聲音,聽得顧笙臉色越發陰沉了。
“你們啊——”祁同岷歎了口氣,“你和老朱科長都一樣,太謹慎了,也把彆人想得太好了。老這麼得過且過的,不行啊。何況,老顧,你覺不覺得這幾年,裂縫出現的情況是比以前多了?”
顧笙臉色一凜。這個問題其實他也考慮過的,也正是他們這些反共工派最擔心的事兒——結界曆經千百年,真要支援不住了。
“所以我覺得這其實也是個機會。”祁同岷的語氣倒很輕鬆,“他們想找,我們也可以找啊。以前不能深入山海世界,主要是後勤補給跟不上,但現在不是不一樣了嗎?”
顧笙看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祁同岷已經搶在他前麵輕笑了一聲:“老顧啊,說句不好聽的話,要是何峰副局長冇出事,恐怕這回咱們更難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