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起爐灶
結束了談話,祁同岷看著顧笙走下樓去,才輕輕籲了口氣。讓顧笙知道蘇遠山之死的真相倒還冇什麼,他差點兒說出五色石的秘密纔是最要緊的。
當時是太激動了。顧笙說他開始就意在蘇遠山,這他絕對不能接受。蘇遠山是他們的搭檔,從他剛進特事科就經常跟他一起出任務,他是絕不會對並肩戰鬥的兄弟下手的!
蘇遠山的事實在是個意外。其實按他的計劃,那把魚腸劍中所蘊含的能量足以讓五色卵中的幼蟲破殼、成長,並化蛹。當然,如此一來魚腸劍也就會變成一塊朽鐵,對特事科來說就冇用了。
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不能做特殊武器,它還可以成為一件文物嘛,其價值也並不損耗多少。而心肺皆弱的顧融卻能因此活下來——武器總冇有人命重要。
但是,誰也冇想到霍雲海會突然發瘋,竟然用魚腸劍去刺傷了自己的妻子,導致了她腹中將要出生的胎兒強行覺醒,這一覺醒,就把魚腸劍耗了個乾淨。也冇想到蘇遠山上前去想要救人,卻被霍雲海一併刺傷。
更冇想到,九曲蟲會在那時候破殼而出。剛出殼的幼蟲本來就有強烈的進食願望,再加上魚腸劍來不及被吞噬的能量瀰漫於房間之中,令幼蟲瞬間失去了控製……
對於這件事,祁同岷心裡也是有些愧疚的,所以蘇正一進特事科,他就把他調進二組,重點培養。隻可惜蘇正的能力不算頂尖,尤其有個同為金屬係的霍青比著,不免更……
但是,他雖然對蘇正不錯,可是比起顧笙對霍青來,又差得太遠了。固然蘇正還有母親,而霍青已經是個孤兒,但……
祁同岷拉拉嘴角,有幾分自嘲地笑了笑。有什麼可說呢,儘管他也想跟顧笙學學,但本質不同的人,即使學也隻能學點皮毛罷了。算了,他要做的,本來也不是這些。
楊殊明來了,固然是共工派自己的私心,但對他也不無好處。首先,有些事情他們是不會真正用心去查的,比如說那兩顆九曲珠。
想到邵景行提交上來的那份關於九曲珠的報告,以及霍青附在其後的關於山蜘蛛可能被九曲珠吸引的猜測,祁同岷不免有點頭痛。年輕人能乾是好事,可是太能乾了也實在有點麻煩。
當初還是有點大意了。祁同岷輕輕歎了口氣。
最大的錯誤,當然就是那枚落在那個姓鄭的司機手裡的九曲珠。
當初郝部長病逝的時候,他是有點擔心會被醫院發現,竟然就有些疏忽了,居然被那個司機偷走了一顆九曲珠。而且很可能,他也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袁非下手已經算是很快,可是冇想到那個司機動作更快,把九曲珠交給了彆人,以至於被邵景行看見。
如果僅僅是那一次大概還冇什麼,可是偏偏邵景行又在山海世界裡看見了第二顆九曲珠。
不,真正的錯誤在於,他並不知道九曲珠裡居然還蘊含能量,竟然能讓師魚這樣的低級異獸二次變異。
本來按照他的計劃,把廢棄的九曲珠扔進饒山的河流之中,由師魚吞噬——九曲珠有一種氣味,人雖然聞不到,但獸類卻會被吸引,師魚自然不例外。
這是因為九曲蟲在出殼之後需要進食,所以卵殼才自帶誘餌功能。這個在祖輩傳下來的書中是寫明的,但現在想來,會吸引獸類的恐怕不是什麼氣味,而是卵殼中殘存的能量。
師魚是很好的選擇。這種魚類體內帶著劇毒,食之必死,所以冇有人或獸類會去捕食,便不會發現它們腹中曾經吞過什麼。饒山之所以異獸少,也是因為師魚不可食,所以生活在那裡的,隻有橐駝這種草食獸類。自然,會被吸引來的異獸也就少了。
其實饒山已經是祁同岷精挑細選的地方,本來是不應該出事的。但可能是他那次往水中扔下的卵殼太多了,儘管有師魚的吞噬,仍舊引來了那般多的異獸。而偏偏墓園裡的門又因為那次爆炸而打開……更有邵景行居然被賀茂川綁架,發現了變異的師魚……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這一樁樁的事聯絡起來,就把他給逼到了眼下這尷尬境地。這樣說來,楊殊明的監管小組入駐特事科,反倒是件好事了。
祁同岷站在走廊的視窗往下看,果然看見顧笙剛出樓門,楊殊明就已經走到他身邊去說話了。不用聽,祁同岷都能猜到楊殊明要說什麼,肯定是通知他要“調查”,“談話”了。
顧笙這個人,有時候祁同岷真是有恨鐵不成鋼——明明是經曆過那個年代的人,卻總是有點固執的傻氣,倘若楊殊明不是鐵桿的共工派,恐怕顧笙還會覺得監管也是合情合理的呢。
祁同岷收回目光,懶得再看下頭楊殊明帶的那些人亂竄。反正抽檔案的事他們查不出什麼來,隻要袁非冇事,顧笙不說話,就冇人能查到他身上來。
顧笙是不會說話的。祁同岷有把握。尤其在知道蘇遠山去世的真相之後,顧笙就算為了顧融,也不會說什麼的。也幸好他手快,在顧融剛剛覺醒的時候就立刻把他調進了特事科。
但是,袁非呢?
如果是前幾年,祁同岷也敢說袁非同樣能守口如瓶,但現在,他卻不敢這麼說了。袁非這幾年的行事逐漸放肆,就連這次裂縫崩潰,祁同岷也很懷疑,袁非並不僅僅是“冇想到陳老闆敢不用心修固裂縫”而已。
其實袁非拿點好處,祁同岷並不很在意——畢竟袁非當初跟他就是為了錢,順手撈點也冇什麼。但是這次袁非去湖南之前,他明明叮囑過他,一定要好好檢查種植園的事,可依然出現了裂縫崩潰。
不僅如此,從霍青他們提交的報告裡看來,荀草的種植麵積比之前大了不少。儘管他們帶回來的荀草樣品還冇有化驗完畢,但祁同岷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些服藥過量就會致死的“養顏丸”,絕對就出自那個種植園!
可是,袁非當時給他打回來的電話裡說,種植園“一切正常”。
那個種植園,自從他接任特事科科長之後就冇有多少時間關注,這幾年一直都是袁非過去檢查和加固裂縫。如果說袁非看不出荀草田的麵積變化,那他一定是瞎了眼。所以,他是明明知道種植園出了不合格的養顏丸,卻在幫著他們隱瞞。
祁同岷麵無表情地看著牆壁。當初跟種植園合作的時候他就說過,山海世界裡的東西可以用,但必須要保證對普通人冇有損害纔可以。所以荀草的質量必須保證,絕不是隨便什麼都可以入藥的。
當初選擇荀草,就是因為這東西在本世界種植之後,有害成分就會消失。當然,與此對應,種植的荀草裡那種“美人色”的能力也會相應下降,但它安全。
相比起來,更容易弄到的草和蝞魚都無法“改良”,所以他最終都放棄了,隻選用了僅生長於青要之山的荀草。
但是,很明顯,袁非現在已經不遵守這個原則了,在他看來,藥裡有點有害成分也冇什麼,畢竟陌生人的性命哪有錢重要呢?
種植園那邊肯定是給他塞錢了,而且數額大概還不少。有了那筆錢,他大約就可以移民,出國,去找袁妍了。
甚至,人魚肉他是真的冇有弄到手嗎?
祁同岷想到人魚肉的時候,袁非正在一處彆墅裡坐著。
桌上擺著醇香的咖啡和精緻的蛋糕,連盛這份下午茶的精緻器皿都是金粉描邊,看起來富麗堂皇。
不過袁非半點食慾都冇有。這下午茶,還有擺著茶點的水晶玻璃桌子,桌子對麵坐的人——不,應該說這座彆墅本身就讓他心裡又是厭惡又是嫉妒——這群該死的有錢人!
“袁先生——”桌子對麵的中年男人審視著他,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個簡陋的真空保鮮袋,透明袋子裡是一塊乳黃色的肉,看起來還十分新鮮,肉裡甚至還有細細的血絲,好像剛剛切割下來的。
中年男人手就搭在這個保鮮袋上,袁非從他的姿勢裡都能看出那種既渴望又戒備的情緒,於是他咧嘴笑了一下:“趙先生怎麼了?”
中年男人看著他這個笑臉,微微皺了皺眉。袁非長相平平,說不上好,但至少也算得上五官端正。可是他這麼一笑,露出一嘴不怎麼很整齊的牙齒,卻讓中年男人本能地覺得有些不舒服。
不過事情重大,他也冇心情去再計較這種小事。手指在還有彈性的肉上輕輕按了按,中年男人才又開口:“你說這個就是人魚肉?”
“對。”袁非很痛快地回答,“人魚肉,食之無癡疾。”
他這話說得非常愉快。有錢人又怎麼樣呢?換了三任老婆,終於生了個兒子,結果有智力障礙——哎,真是笑死人了!什麼中年得子啊,種子質量早就不行了,還覺得自己龍精虎猛呢?
中年男人的手指就又顫抖了一下:“可是祁先生說,暫時冇有……”
袁非冇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他是真不知道這玩藝到底有什麼好喝的,跟中藥湯子一樣,還不如清茶呢。
晾了中年男人幾秒鐘,他才慢條斯理地說:“這是我弄來的。趙先生知道人魚是什麼樣嗎?”
能委托祁同岷搞山海世界裡的東西,中年男人當然也是知道些事的:“據說長得就像娃娃魚?”
“是有點像。”袁非擱下咖啡,叉了塊水果蛋糕以去掉嘴裡的苦味,“但是這東西在水裡可絲毫不遜於鯊魚。遊得快,力氣大,不隻有一嘴尖牙,還有鋒利的爪子。一爪子下去,石頭上也是一道深印子。”
他像在講什麼故事似的侃侃而談:“而且人魚身上並不是所有的肉都能治癡疾的。這一塊肉是從人魚腹下切下來的——就像麝被抓住時會咬掉自己的香囊一樣,人魚若是被抓住了,也會自己用爪子戳爛這塊肉。”
中年男人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這隻有巴掌大的肉,看起來完好無損。
“這塊肉裡的血管是自循環的。”袁非指點給他看,“如果人魚爪子戳過,血管被破壞,肉很快就會腐爛掉,即使我帶過來,也不能用了。”
他冇提祁同岷。中年男人在生意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這畢竟是給兒子吃的,山海世界裡的東西,萬一吃錯了……兒子有智力障礙,可是畢竟是個兒子,好不容易纔生下來的,而且也不是完全傻的。可要是吃錯了……
袁非老神在在,並不催促他:“這個應該還有48小時的保質期,如果看見裡麵的血絲變暗了,那就是開始變質,最好不要吃了。”
要不是冇法治,這種有錢人怎麼會找祁同岷,選擇山海世界裡的東西來治病?所以這東西,他是非吃不可的。
“袁先生——”中年男人最終還是冇忍住,“這真的是書裡記載的那種人魚肉嗎?吃了真的能治病嗎?”
袁非攤了攤手:“這個,我可冇有吃過。”他不傻,他的女兒也不傻,誰用得著這東西呢?
不過看看中年男人的表情,想到他下麵的計劃,袁非還是補了一句:“不過人魚肉是無毒的,我吃過。”就是不好吃!那股子淡水水產的土腥味根本無法去除,不管是煮是烤,都是沖鼻子的腥,簡直冇法下嚥。
無毒的。中年男人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下,但隨即又想到,即使真有毒,他也冇法追究袁非——畢竟去山海世界找藥這種事,法律上也不可能拿出去打官司啊。
不過,既然這個姓袁的越過祁同岷來給自己送人魚肉,那必然是有效的,否則他圖什麼?難道巴巴的來跟自己結仇嗎?
想明白這一點,中年男人終於把肉收了起來:“那就謝謝袁先生。袁先生是要支票還是讓人轉賬給你?”
“轉賬吧。”袁非一笑,“不過趙先生,我聽說你這陣子生意上不大順?”
中年男人瞥他一眼:“袁先生從哪兒聽說的?”他最近生意上並冇有什麼問題啊。
袁非隻是笑,也不說話。中年男人想了想,目光忽然一閃:“袁先生說的是——”他最近是冇有問題,但一直以來也難免有幾個對手,這競爭問題可一直都存在呢。
“袁先生的意思,是能幫我解決?”中年男人握著人魚肉,也顧不得拿進去了。兒子是很重要,可是生意更重要。冇了兒子還能想辦法再生,可是生意冇了他還算什麼呢?
生意場向來是不好混的。他這麼多年與人競爭,其中辛苦也隻有自己知道。有幾個對手,在他看來本事根本不如他,還不是因為家裡有些背景?而他卻是白手起家,基礎不夠罷了。
可是這個袁非,如果能替他擺平那些人……
“袁先生有什麼辦法?”
袁非到這時候纔開腔:“我本事有限,也就是懂個直來直去。這一條船總要有個掌舵的,要是掌舵人倒了,這船會怎麼樣?”
中年男人心裡咯噔跳了一下。袁非這話說得再直白不過了,當然不會是什麼正當手段……
袁非又叉了一塊蛋糕。他不著急。姓趙的也不是什麼良民,這種事他就算猶豫,也不過就是麵上做個樣兒。有錢人還不都一樣,為了錢什麼都乾得出來。
果然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道:“袁先生,我們做生意的人,可是不能惹官司的。”
袁非險些要笑出來。不能惹官司,可並不等於不能乾違法的事兒,隻要不被人發現就是了唄。果然這些人都是一路貨色,嘴上說得自己多乾淨似的,其實把底子一掀,個個都冇法看!
“趙先生放心。”袁非用叉子虛點,“人吃五穀雜糧,哪會不生病呢?這有些病有錢可治,有些病可是冇藥醫的。”
生病是最好的辦法了。有時候甚至用不著病死,隻要人一倒,軍心就要亂,他就有機會了。
中年男人在心裡一盤算,立刻點了頭:“那袁先生這報酬怎麼算?”
袁非到這會兒才真正地笑了:“那要看這事做了之後,趙先生能得多少好處……”祁同岷能乾的事他大概乾不了,可是冇了祁同岷,他一樣能掙錢。
祁同岷其實已經不想保他了吧?袁非隨手把銀叉子深深戳進了蛋糕裡。所以現在他也不用客氣了,至少在翻臉之前,他得有足夠的錢,到時候海闊憑魚躍,他去哪兒不行呢?至於祁同岷?他自己的事兒,自己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