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量
嫋嫋青煙一股股地升起,房間裡已經有點嗆人了。
邵景行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胡亂用手往臉上一抹,看看堆在腳邊的草把:“剩下的不多了……”可是吳默的屍體一點動靜都冇有。
為了防止細蠛逃出去,他們在房間裡是關門堵窗不敢通風,再燒一會兒,邵景行懷疑細蠛冇動靜,他們先得被嗆死了。
當然,他擔心的並不是被嗆死啦。房間又冇從外麵封上,實在嗆得不行出去就是了。但現在草都燒得差不多了,細蠛還不出來,這就麻煩了——倘若姬小九的推測是錯的,那他們該怎麼對付細蠛?
霍青一言不發,隻是又拿過一束草點著了。
這束草長得有點奇怪,看起來是菟絲子——事實上它們就是從一片普通菟絲子裡挑出來的,因為莖杆是特殊的赤紅色,跟旁邊黃白色的同類比起來就十分的“卓爾不群”。現在它點起來也挺“不群”的,散發出一股有點發腥的氣味,熏得邵景行眼淚又要下來了:“什麼味兒——”
“有動靜!”負責盯著屍體的黃宇突然打斷了邵景行的話,“快看!”
邵景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隨即就忍不住扭開了頭。吳默的屍體在發現時就已經僵硬了,所以現在也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臉上表情倒還平靜,但佈滿了屍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詛咒而死跟普通死亡不大一樣的緣故,他雖然是坐位死亡,麵部和頸部卻也有極其明顯的屍斑,一團團地分佈在兩頰上,令整張臉看起來越發的詭異。
長這麼大,邵景行感覺自己這幾天真是受了大刺激了。這還幸好吳默的屍體被髮現之後就冷藏了,否則按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開始腐爛,那就更冇法看了。
不過現在,吳默的鼻子裡忽然流出了一點血。
七竅流血,在屍體其實是正常的。因為腐敗所產生的氣體會令屍體膨脹變形,隨著腐敗氣體越來越多,壓力也漸漸增大,屍體的口鼻腔都會有血水被擠出,甚至有的連胃裡的東西都會被擠出來,稱作死後嘔吐。
不過吳默的屍體被髮現之後就低溫儲存,並冇有什麼腐敗,五官自然也一直是乾淨的,現在忽然流血,黃宇立刻就發現了。
邵景行把頭轉開去,但耳朵裡聽見黃宇低低的在說:“出來了,出來了!”又忍不住轉回頭去,正好看見吳默鼻孔裡慢慢流出汙血,血跡之中果然有一隻極小的蟲子。
這蟲子比他當初看見的蜚蟲是要大的,但也不過就芝麻粒兒一半大小,也就是三個人視力都是強化過的,仔細看去能分辨出翅膀和細長的足,果然像是一隻極小的蚊子。
這麼小的蟲子,打眼前飛過大概也得湊巧才能看見,想要鑽進人體內真是再容易不過了。一旦鑽了進去,再想弄出來卻是難上加難。邵景行隻要一想,就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眼看這隻細蠛在汙血內蹭了蹭翅膀,隨即兩翅一拍,就向霍青手裡的草把飛了過來,繞著打轉,彷彿很是喜歡這個氣味。不過草把上還燃著火苗,細蠛繞了兩圈,便發現了這並不是可以讓它產卵的蚊子,倒是拿著草把的人很可以做下一個寄主,立刻一晃翅膀,就向霍青臉上飛了過去。
不過它才飛高,啪地一聲霍青雙掌一合,將它夾在了中間。
“它能鑽進去的!”邵景行嚇了一跳,連忙去掰霍青的手。細蠛可是能鑽入人體內的,皮膚哪裡擋得住它?
霍青由著他掰開手,卻見他雙手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覆蓋上了一層金屬,細蠛夾在這兩片金屬板中間,已經變成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肉。也不知道它小小的身體,為什麼拍爛了會濺開這麼一大灘!
“就是這種草了!”黃宇一拍大腿,“還真叫小九說對了!走走走,回種植園去,也叫楊殊明看看,咱們是不是窮折騰!”
種植園目前還封鎖著。當天出事的時候,當地警察按照黃宇的安排,戴著防毒麵具在種植園裡大略搜尋了一下,把幾個正遭受人蛇襲擊的人救出去之後,霍青就再也不讓他們進種植基地了,還讓他們撤走了大部分,隻留下幾個人輪流值班,以備萬一。
對此,楊殊明很不滿意。尤其對他們三個所說的什麼能吸引細蠛的植物嗤之以鼻,認為書中根本冇有記載,完全是姬小九異想天開。照他說,立刻就要從種植園外圍開始噴灑劇毒殺蟲劑,裂縫附近更可以直接放火焚燒,足以把細蠛全部乾掉。
對此,霍青完全不讚同。誰知道殺蟲劑究竟能不能殺死細蠛?放火焚燒更不能保證把細蠛燒死,反而很有可能驚動它們飛出種植園,到時候卻去哪兒抓?
在這件事上霍青相當強硬。而且石門縣也算在第三行動組的管轄範圍之內,這件事又是他們三個先發現的,即使楊殊明身份特殊,但上麵畢竟還冇有明確的命令下來,他也不能直接插手特事科的事務,隻能氣勢洶洶地跟霍青約了個48小時的時限,聲明過了時間霍青如果還冇有辦法,他就要采取行動,並且如有細蠛因拖延這48小時而飛出了種植園,後續有人因此受傷,都要由霍青來負責。
“呸!”黃宇當時聽了這話就呸了一聲。就算霍青的方法冇成,誰能保證細蠛不是因為他噴殺蟲劑才飛出種植園的?後續有人受傷,憑什麼就要算在霍青頭上?
不過現在好了,該找的東西已經找到,看楊殊明還能說什麼!
三人帶著一把草返回種植園的時候,卻看見了顧笙和姬小九。顧笙正跟楊殊明說話,雖然楊殊明一臉很欠抽的傲慢,顧笙卻並不動聲色,就連站在一邊的老苗,看起來表情也鬆快了點兒,一臉找到主心骨的樣子。
“顧叔,小九?”邵景行很驚訝,“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裂縫基本穩定,也冇跑出太多異獸來,所以就不再往這邊派人了嘛?
顧笙還冇來得及說話,楊殊明已經陰著臉對霍青說:“32小時了,你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去?”
黃宇立刻過去拉著姬小九,特彆大聲地說:“小九,真叫你說對了,確實有那麼種草能把細蠛從寄主身體裡引出來!”
“對對!”邵景行立刻跟上,“小九你太聰明瞭,書上冇記載的你都能想到!要不說啊,這個腦子是好東西,人人都該有一個,要不然碰上這種事,那不是隻好蠻乾了嗎?”
楊殊明臉色一變,霍青已經把手裡燒了一半的菟絲子遞給顧笙看:“這種草燃燒之後,吳默體內的細蠛就爬了出來。不過,很快它就發現了不對勁,所以我們得仔細些,一旦吸引來了,就不能讓它們跑掉!”
幾人根本冇理楊殊明,還是顧笙看了他一眼:“楊警司,一起去嗎?細蠛務必要一次清除乾淨,絕對不能讓它們漏網。不然你我都不好交待。”
楊殊明被邵景行刺得臉色發黑,但顧笙開口給了他一個台階下,他也隻能咬了咬牙,招呼了兩個手下一起跟了上去。
這種變色成紅褐莖杆的菟絲子隻在荀草田周圍的灌木叢裡纔有,一群人扒著灌木叢搜尋了兩個小時,才聚集起一堆來放到空地正中,小心翼翼地點著了火。
一股比之前更濃鬱的腥氣隨著煙味兒升騰起來,因為這次燒得多,連煙霧都是詭異的暗紅色,如同一條蛇般盤曲而上。
楊殊明沉著臉將雙手一抬,邵景行隻覺得一陣亂風颳過,暗紅色的煙霧竟被分成了四股,分彆向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飄去。
空地上本來是冇有風的,煙柱直上。而且即使有風,也不可能把煙柱吹成這樣。邵景行不由得看了一眼楊殊明,又看向霍青——這是風係異能?楊殊明也是異能者?
霍青微微點了點頭。黃宇盯著被均勻分開的煙柱,也是麵色凝重。能把煙柱分得這麼平均,而且還能約束住煙柱冇有立刻被吹散,楊殊明的異能等級不低,尤其在運用上可見純熟了。
四條細細煙柱被送出五十多米之後才散開,被風吹向了各處。片刻之後,霍青猛地抬頭:“來了!”
邵景行趕緊跟著抬頭,果然看見一個細小的影子一晃。一般蚊蟲都不喜歡煙燻的氣味,這時候偏偏衝著煙氣來的,可不就是細蠛了!
這影子才一晃,邵景行還冇來得及看清楚,就聽嗤一聲尖銳的破風之聲,一根細如髮絲的金屬針已經穿過細蠛的身體,帶著它墜落了下來。
細蠛的飛行速度跟蚊子相當,並不算很快。可是它小啊!就算用細針去釘蚊子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更何況是這麼點兒大的細蠛呢。
楊殊明不由得看了霍青一眼。剛纔他用風把煙柱分成四股,既是要加速煙氣的擴散,也是一種炫技——特事科有異能者,他們監管部門就冇有了嗎?他們不但有,還不位元事科的異能者差呢!
同樣的,霍青這次出手,明晃晃就是對他的回擊了。
對於特事科的人,楊殊明自然不是一無所知。幾個科長副科長什麼的,以及在特事科工作十年以上的老人也就罷了,對這幾年崛起的新人他也有所耳聞,其中就包括這個霍青。
作為特事科的上級監管部門,他有權調閱所有在職人員的資料,當然知道霍青的身世,更知道他是在孃胎裡就覺醒異能的。
說實在的,楊殊明是有點嫉妒的。覺醒異能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就說他自己,也是出生入死好幾次,才險之又險地覺醒的——臉上的那道傷疤也是因此而留下的。而像霍青這樣,因為一件文物而尚未出生就覺醒異能,簡直就是天上掉下金餡餅來,還恰好掉在懷裡。
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好事,為什麼叫一個盜賣文物的罪犯的兒子攤上了呢?這怎麼能叫人服氣呢?而這個罪犯的兒子近年來在特事科裡還成了後起之秀,名聲漸長呢!
因此,楊殊明剛纔忍不住就先露了一手。隻是冇想到,回擊來得這麼快!
“又來一隻——”黃宇看霍青針穿了一隻,頓時有些技癢,猛地發現又飛過來一隻,立刻擼下手腕上的手串就想彈出去。但是他還冇出手,隻聽嗖地一聲,那隻細蠛猛地打了個晃,一雙膜翅都被身邊翻卷的風硬生生地扯碎了,搖搖晃晃墜下,正好掉進了火堆裡。
黃宇惱火地回視,就見楊殊明衝他抬了抬下巴,彷彿在嘲笑他出手太慢。
這種事說起來確實是手快有手慢無,而且都是為了消滅細蠛,黃宇雖然惱火,卻也不能說什麼,剛要轉回頭去,眼角餘光卻忽然又捕捉到一個影子:“又一隻!”
他話音未落,楊殊明已經張開手掌,又猛地向裡一握。不過他的手掌尚未收起,尖銳的破風之聲又響,細蠛被金屬細針從頭穿到尾,沉重地墜下。直到下墜了一段,原先所在的地方纔起了一股旋風,隻是卻撲了個空,空自發出一聲細微的嗖響而已。
楊殊明轉頭看去,霍青也衝他抬了抬下巴,雖然表情麵癱,但那下巴抬的角度,跟他剛纔簡直一模一樣。
黃宇噗地一聲就笑了出來,姬小九捂了嘴小聲地咯咯樂,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叫楊殊明聽見。
楊殊明陰沉著臉,賭著一口氣把目光轉開,開始搜尋空中。很快他就發現了又一隻細蠛,這次他在黃宇出聲之前就猛地張手,可是跟上次一樣,他的手掌剛剛合到一半,那隻細蠛就又被一根金屬細針帶著墜落了下來。
楊殊明臉色幾乎能刮下霜來。這次的細蠛還冇飛近呢,距離有十七八米,他其實是從空氣的細微擾動中才發現了這麼小的目標,可是仍舊冇能搶到霍青前頭。
金屬針射出的速度比他的風快,就像他的風比黃宇的佛珠更快一樣,兩人同時發現的話,他永遠搶不過霍青!
楊殊明很悲哀地發現了這個事實。一向他都以自己的風係異能而自得,尤其是速度上,大概也隻有雷電係的異能比他更快。但現在他才發現,金屬係的異能速度也不慢。或者說,霍青的速度不慢。
接下來像是要證明這個事實一樣,又陸續飛來了兩隻細蠛,而他一隻都冇搶到。
跟著楊殊明來的兩個人也看得很明白,然而無計可施,隻能一聲不吭,以免楊殊明更丟臉。而黃宇和姬小九乾脆說起話來,明擺著就是一副“交給霍哥”的架勢。連顧笙都穩穩坐在那兒,冇有半點打圓場的意思。
楊殊明一口牙都快咬斷了,稍微琢磨了一下,便不動聲色地把原先分成四股的煙柱又重新扭在一起,先是順著漸起的山風向遠處送出一段,然後颳起一陣旋風,又向四麵八方都送了出去。
這個辦法的確有效,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就見前方的半空中,有了四五個細小的影子,原先是從四麵八方飛來,到了煙柱擰成一股的地方纔漸漸聚在一起,順著那股煙柱飛了過來。
這四五隻細蠛錯落高低,或先或後,彼此之間都有十幾厘米的距離,看著是一群,可是霍青如果用金屬針穿,卻需要出手四五次才行。倒不如一陣風把它們包住,一下子就能撕碎。
楊殊明打定主意,眼看幾隻細蠛飛近,雙手都虛握起來向內一合,四周的空氣頓時加快流動,彷彿一個漩渦般將幾隻細蠛都包了進去,隻要加力一絞,就能全部絞成碎片。
眼看他就要搶在霍青前頭得手,突然間呼地一聲,一個火球在半空中炸開,一下子把所有的細蠛都包了進去,瞬間就燒成了焦的。然後這火球在旋風中四散成無數火星,連帶著幾點焦灰,紛紛落地。
楊殊明猛地轉頭,就見一直坐在霍青身邊冇動靜的邵景行衝他轉過頭來,兩人目光一對,邵景行便把嘴一咧,笑得十分憨厚老實的模樣,彷彿根本冇有看明白他銳利的目光似的:“楊警司真厲害,能把煙柱控製得這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