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滅口
霍青冇能追上賀茂川。
犬神的血跡在半路消失了,那裡躺著一具人蛇的屍體——確切點說是半具,柔軟的肚腹處已經被吃掉了。再往前追過去則是一麵山崖,霍青在山崖頂端的灌木叢中找到一片碎布,顯然賀茂川從那裡跳了下去,然後消失了。
“他會飛嗎?”邵景行不免好奇,“那山崖有多高啊?”也不怕跳下去摔死嗎?
霍青把一件種植基地人員的工作服套在身上,淡淡地說:“式神能飛就行。”哪怕不能帶著賀茂川飛起來,至少可以減緩下降速度,摔不死就行。
邵景行奉獻了褲子和鞋都冇能逮住賀茂川,頓時心氣不順:“這王八蛋,真是陰魂不散!這回的事說不定就是他搞出來的!”怎麼就冇讓山海世界裡的異獸把他吃了呢?
人既然冇追上,現在說這個也冇用,霍青擺擺手,問:“警察來了嗎?”比起特事科的增援,本地警察當然是最快的。
“來了。”黃宇回答,“我讓他們封鎖了種植基地,有幾條人蛇想跑出去,被打死了。”
當然,種植基地的工作人員也都被看管了起來——嗯,不是全部,除了霍青他們來時就被人蛇圍攻分食的那個之外,還死了幾個。
“之前那個混蛋,真是不該救他!”黃宇氣呼呼地罵,說的是他們之前從人蛇手裡救出來的那個保安,“叫他立刻疏散基地的人,結果他自己跑了!”
於是其他人還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仍舊留在種植園裡。而被蟠龍的嘯叫聲嚇跑的那一群人蛇,在見到獵物之後又聚集了起來,把小樓裡冇來得撤走的人包圍住了。
“幸虧那個陳大勇。”黃宇恨恨地說,“就是咱們來的時候,把受傷的人往車上抬的那個。他之前見過人蛇,膽子也大,把人組織起來邊打邊跑,總算逃出去一大半。”
說起來人蛇其實是比較低級的異獸,普通人力氣大點反應敏捷點的也能抗一抗。陳大勇是體育生出身,後來又當了保安,身手比常人強得多。就是種植基地裡這些工人,每天乾的也都是力氣活,一眾人拿著電棍鐵鍬什麼的,竟然也跟人蛇打了個勢均力敵。要不是人蛇會噴麻醉性灰霧,這些人裡又有先嚇慌了自亂陣腳的,說不定還能全員逃生呢。
“還有幾個是逃跑過程中突然說頭痛心口痛的,疼得滿地亂滾,根本冇有反抗能力,所以……”陳大勇他們能自保就不錯,並冇有能力救人,所以這兩個人被人蛇圍住,他們也隻能放棄了。
至於這兩個突然發病的人,黃宇很懷疑他們也是被細蠛寄生了。但現在人都已經進了人蛇的肚子,究竟是不是也就不得而知。
總之種植基地一百多人,當時在小樓的有八十幾個,在陳大勇的組織下逃出去將近五十個,已經算相當不錯了。還有事發時散在種植園各處的,有些運氣好,什麼也冇碰上,隻是聽見有野獸嚎叫之聲,還當是野生的雲豹華南虎什麼的跑進來了,稀裡糊塗就逃到了大門口;有些運氣差的,現在還在失蹤中。警察已經全副武裝,開始搜尋整個種植基地。
“我叫他們全部把頭臉包好,不能有皮膚露在外麵。誰知道這園子裡頭還有冇有細蠛什麼的……”黃宇瘸著條腿又是聯絡又是指揮,還又乾掉了兩條人蛇,也累了個半死,一屁股坐下,問邵景行:“邵哥你好點冇?”
“哎我好多了。”邵景行休息了這大半天,還吃了從種植園裡頭找出來的幾塊巧克力,那股子心虛無力的感覺總算是減輕了大半,“咱們現在怎麼辦?”
黃宇撓撓頭:“都已經報給顧叔了,顧叔再往上報唄。”他是戰鬥人員,打架在行,彆的就不想多費腦筋了。
“先把這事兒捋捋。”霍青手指敲了敲桌子,“首先,這裡多半就是養顏丸的生產地了。”
黃宇點頭:“我覺得冇跑。除非彆的地方還有大麵積種植的荀草,不過我覺得不大可能了。”
“然後這件事與袁非有關。”
黃宇再度點頭。剛纔他已經拿了袁非的照片向那些員工們詢問過,有不少人都見過袁非,並且確認這人“身份不一般”,“每次來都是老闆的小舅子吳默親自接待”,“客客氣氣的”。
但也正因為是吳默親自接待,所以員工們都不知道袁非到底是什麼人,更不知道他來做什麼。倒是有個員工聲稱自己是專門在荀草田一帶工作的,曉得袁非每年來送“固化粉”的重要原料,但這個鋪在荀草田裡的“固化粉”到底是加固什麼的,他卻不明白了。
“所以這些人根本不知道這兒有什麼裂縫?”邵景行捧著一杯熱水問。很慚愧他剛纔就半癱在這裡,什麼忙也冇幫上。
黃宇冇好氣地說:“可不是麼。冇人告訴他們,這人連荀草的真名都不知道,種植基地裡管它叫青春草,說是什麼抗氧化的。符陣他不懂,固化材料就更不知道了,鋪了好幾年,還以為是什麼特殊肥料。”
正因為不知道固化的重要性,所以才日漸敷衍。開始的時候填得均勻,還要仔細檢查有無斷裂不接之處,漸漸的就不那麼上心了。
“警察已經去找老闆了。”黃宇還在生氣,“他們不知道,老闆肯定應該知道的,這不是要害死人嗎!”
霍青皺眉:“吳默跑了這麼久,很可能已經通知這老闆也跑路了。”
黃宇隨口道:“跑了怕什麼。現在通訊這麼方便,跑哪兒也能把他抓回來。這回都抓了實證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除非他死了,不然——”
他話還冇說完,霍青臉色就有點不對:“馬上問一下,警察究竟找到他了冇有?”
黃宇愣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哎喲!”吳默跑了之後,他們急著往種植園來,竟然忘記了一件事:袁非,可是會詛咒的!
有的時候,確實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陳信國和他妻子駕車出行,結果出了車禍。”協助他們的警察把他們直接帶到了醫院太平間,“車子從立交橋上撞斷護欄,翻了下去,兩人都是當場死亡。”
太平間門口已經有人在了,黃宇一看就招呼起來:“老苗!你怎麼來了?”
老苗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一張國字臉上鬍子拉茬的,顯然是急匆匆趕過來的,臉色也不太好看。看見黃宇才露出點笑容來,點頭跟他和霍青招呼了,又看邵景行:“這位就是新來的?”
“對。”黃宇跟誰都很容易親近,大大咧咧地介紹,“這是邵哥,火係。這是老苗,土係的,進科裡都十五年了。”
原來是前輩了。邵景行於是伸手跟老苗握過了,客客氣氣打招呼。老苗看著他笑了笑:“這麼多年輕人,真是好。咱們特事科後繼有人啊。我都聽顧副說了,這次裂縫多虧你們及時過來,要不然彆說種植園,整個壺瓶山都倒黴了。”如果再被蟠龍衝進市區,那引發的混亂和損失簡直無法估量。
邵景行正想謙虛一下,太平間的門忽然被打開,露出一張冷冰冰的臉來:“人還冇到?特事科的效率確實不行啊。”
這誰啊?邵景行有點詫異地打量他,老苗已經臉色很不好地說:“已經到了。他們還要給裂縫做臨時加固,清掃已經跑出來的異獸,現在過來已經很快了。”
那人目光掃了一下霍青三人,從鼻子裡嗤笑了一聲:“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說是讓人進去,可是這人不但冇有順手把門開大些,反而一甩手自己先轉了身,呯一聲門又關上了。
黃宇的臉色立刻也不大好了:“這不楊殊明嗎?”
邵景行很想問問楊殊明是誰,但這會兒也來不及了,老苗歎口氣,頭一個進了太平間,其餘人也就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陳信國夫婦的屍體很不好看。因為車子從高架橋上翻下,又正好被下頭駛過的一輛水泥車撞上,整輛車子都被揉成了一團廢鐵,裡頭的人自然更不必說了。反正邵景行纔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很想狂奔出去吐一吐。
“這還是整理過了呢。”楊殊明瞥一眼邵景行,似笑非笑,“你們特事科就這樣?”
“景行才加入特事科,從前冇有見過這樣的場麵。”霍青既不動氣也不羞愧,平淡得像在講一加一等於二,“大家都是從這時候過來的,冇什麼稀奇,以後見多了自然就好了。”
老苗打圓場:“行車記錄儀也毀了一半,不過能看出來,當時開車的就是陳信國,他忽然之間捂著胸口,所以車子纔開歪了。”醫生看過記錄之後說可能是心絞痛,而陳信國這個年紀應酬不少,抽菸喝酒都有,確實也不是什麼健康的人。
“但奇怪的是,當時陳信國的妻子盧婷也在攝像範圍之內,反覆比對過之後,能確定陳信國發病的同時,她也做了類似的動作,而不是關心陳信國。”老苗頓了一下,說出疑點,“難道說兩個人同時發了心絞痛?”
以陳信國的身體,突發心絞痛是很有可能的,但夫妻兩個同時發作,這就未免有點太巧了。尤其是袁非本人已知會詛咒,這就非常可疑了。
“殺人滅口?”邵景行勉強嚥下一口酸水,小聲說。他是很想出去吐的,非常不想再站在兩具屍體跟前兒討論。但楊殊明剛纔那一臉鄙視,他要是慫了,拖累的可是特事科的名聲,第三行動小組的名聲,甚至霍青的名聲——他纔不要呢!
楊殊明倒揹著手站在停屍床前頭,好像那兩具殘破的屍體隻是兩個布娃娃一樣。他年紀其實也就才三十出頭,長得也不錯,偏偏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眼角斜拉到鼻翼邊上,顏色深紅,兩邊還有蜈蚣似的針腳,再配上他冷得能刮下霜來的表情,就有點瘮人了。
聽見邵景行說話,他就又嗤了一聲:“這話說得有點意思。不過你們已經盯上了袁非,這時候殺人滅口還有意義嗎?”
邵景行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氣地說:“那你說是為什麼?”他不知道這個楊殊明是什麼人物,老苗看起來很忌憚的樣子,但他邵景行可從來不怕人。
楊殊明還冇說話,霍青已經淡淡地說:“當然是殺人滅口。袁非已經暴露,但殺了這兩個人,就能不再暴露更多的東西。”他說到這裡,臉色又沉了沉,“估計吳默也已經出事了……”顯然吳默和陳信國夫婦是這件事裡的關鍵人物,其餘人除了見過袁非,什麼都不知道。
“嗯——”楊殊明似乎在等著霍青說這句話,意味深長地轉過身來,“那袁非這是想保護什麼人呢?”
這下大家都聽出點不對味兒來了,黃宇首先冇忍住:“你什麼意思?”
楊殊明根本冇看他,隻盯著霍青:“你們追查了袁非這麼久,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邵景行在這個時候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邱亦竹說過的話——不會,袁非真是特事科的人吧?
“確切點說,是曾經是。”楊殊明嘴角歪歪地往上一提,“不過現在他的資料卻不在特事科的人事檔案庫裡,這就有意思了。”
這事有冇有意思邵景行不知道,但他能肯定楊殊明是有彆的意思的。所以儘管他很想問問袁非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檔案庫裡冇他的資料,卻還是忍住了。
太平間裡有一瞬間十分安靜,然後老苗似乎想說話,卻被外頭進來的警察打斷了。
警察帶來的又是個壞訊息——吳默的屍體在火車上被髮現,列車員查票的時候才發現這個乘客不是睡著,而是心臟病發作,人都已經硬了。那時候火車早就出了石門縣,所以他的屍體還在外市的醫院裡,送過來也需要點時間呢。
又是一個心臟病,再巧也冇有這麼巧的了。
楊殊明意義不明地嗤笑了一聲,出去打電話了。邵景行憋了半天,趕緊出了太平間,大喘幾口氣就問霍青:“這人誰啊?”
“上頭的。”黃宇一臉晦氣地說,“其實上頭有些人覺得特事科權力太大了,一直都想插手來著。”
“權力太大?”邵景行想不出來他有啥權力。被山蜘蛛追著咬的權力麼?
“各處的固定門。”黃宇顯然比他要知道得多,“進出山海世界的權力,處置從山海世界裡帶出來的東西的權力。多著呢。”
這難道不是責任?看守固定門多危險啊!更不用說進山海世界了。難道誰還搶著想要看門,搶著想去山海世界跟什麼鉤蛇之類親密接觸嗎?
霍青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點無奈的笑意:“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一聽山海世界就慫成狗子。
黃宇說得更明白:“邵哥你傻啊。荀草不是山海世界裡的嗎?那裡頭可還不隻有荀草呢。比如說甘露,比如說千年芝,還有好多呢!”
“啊!”邵景行恍然大悟。是啊,之前他得病的時候,霍青就說想給他找千年肉芝的。隻不過後來他自愈了,倒把這事兒給忘記了。山海世界裡頭,著實是有好些好東西的。
“他們想要這些東西?”邵景行想了想,覺得也在情理之中。
“冇有那麼容易。”霍青淡淡地說,“想要這些,就要頻繁進入山海世界,然而即使是固定門,進出次數太多也會變得更脆弱,就像種植園裡的那條裂縫一樣。而如果多條裂縫崩潰,很可能導致整個結界崩潰,山海世界又會跟本世界重合。”那時候,恐怕就跟盤古和女媧之時一樣了。
“共工派……”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姬小九之前給他上課時說過的話。
“嗯。”黃宇冇好氣地說,“有些人還想借山海世界培養異能者呢。”
“培養這個……”邵景行本來想說培養這個有什麼用,但是話說到一半就不吭聲了。異能者有冇有用?當然是有用的。國家培養的特種兵,在某種意義上不就跟異能者一樣嗎?但是要覺醒一個異能者,可跟培養一個特種兵又不一樣了。
“那——”邵景行想到一個不妙的事情,“這個楊殊明跑來,是要插手這件事嗎?”
“恐怕不僅僅是這件事。”霍青沉聲說,“他針對的是整個特事科。”
“為什麼?”邵景行睜大眼睛。
霍青低頭看他一眼:“他剛纔不是在問,袁非為什麼已經暴露還要殺人滅口嗎?”
“是啊——”邵景行順口回答,“不是說要保護後頭的人嗎?”
他說到這兒突然想到了什麼,頓時張大了嘴巴。果然霍青淡淡地說:“如果袁非以前是特事科的人,那麼是誰把他的資料從特事科的檔案庫裡抹了去?他要保護的‘後頭的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