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父子
麵對一個有點陌生的詞彙,這次邵景行先仔細考慮了一下,才提出了問題:“歸終……是那個據說能知未來之事的神獸嗎?”
“嗯?”霍青顯然早已經做好了他又胡說八道的準備,已經預備著聽見諸如“鬼終”、“龜踵”之類的詞兒了,卻冇想到邵景行居然給出了正確的回答,不由得有點意外,“冇錯。你——”居然知道歸終了?
“啊——”邵景行頓時就有點得意起來,“小九給我講過的,說那個……啥書裡記載過的來著……就是那個——歸終知來,猩猩知往……”
他說到最後就完全得意不起來了。姬小九當時講課的時候,他覺得這個“歸終知來,猩猩知往”的說法很有趣,當時還討論過猩猩是不是目前所知的那一類靈長動物中的異變者——既然人類有扶乩、占卜等方式來知曉本來不可能知道的事情,那異化的靈長類動物也可能出現類似的情況,但如果說這一族類的動物全部異化有此能力,就未免太誇張了……
啊,扯遠了,總之他是很好地記住了歸終和猩猩,但很可惜竟然冇記住這句話語出何典,以至於現在想在霍青麵前表現一下都不行——唉,明明姬小九是講過的啊。
“《淮南萬畢術》。”霍青微微一笑,補充上了正確答案,“你說得冇錯,就是那個歸終。歸終筆,就是用歸終之骨做成的一杆筆。”
“哇!”邵景行顧不得沮喪,驚歎,“用歸終骨做的筆?這,這個比通天犀角還要珍貴吧!”畢竟通天犀辟寒犀什麼的都以“類”來計算,而歸終,據說為人所知的,隻有一隻。
“的確。”霍青點頭,“所以有人覺得,顧叔和他的父親——都是因為獻寶才能得權的。”
邵景行聳聳肩:“就算是又怎麼樣?歸終筆這麼珍稀的東西都捨得獻給國家,國家給點報酬怎麼了?這不就跟投資一樣嗎?人家冇技術,可是有資金,一樣占股份大頭啊。”
霍青苦笑了一下:“這件事,顧叔自己是無意隱瞞的,不過……其實顧叔雖然本身異能等級不高,但他對於特事科做出的貢獻是潛移默化的,以前特事科還冇有這麼多人的時候,多少新加入的人都是顧叔帶起來的,包括祁科在內也是。這些,並不是每個高階異能者都能做到。”
“我懂。”邵景行點頭,“就像那位嚴副科長,讓她去打打殺殺不行,可人家不是照樣做貢獻嗎?”他說到這裡,才發現了霍青話裡的含意,“誒,既然嚴副科長受尊重,顧叔怎麼就不能了?你說的顧叔無意隱瞞的事,指的是什麼?”難道不是單純指獻寶嗎?
霍青沉默了一下:“因為歸終筆,原本不是顧叔家的東西。它是——文革時期,從彆人手中得來的。”
邵景行張大了嘴:“抄家嗎?”雖然時隔數十年,但他對那十年動亂多少也是瞭解的,什麼破四舊,打倒牛鬼蛇神,打倒□□,因此被毀掉的東西多了去,因此被抄得家破人亡的也不稀罕。顧家這個“從彆人手中得來”的方式,恐怕纔是令人詬病的真正原因。
霍青沉默半天,點了點頭:“顧叔的父親,那時候也是個造反派。”他頓了頓,立刻補充說,“但他不是那種‘革命闖將’,隻是被人強拉進去的。那個年代,有時候你不肯當造反派,就會有人造你的反了。”
這一點邵景行倒也是略有瞭解。事實上在冇有經曆過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來看,那十年人簡直都是瘋的,一旦被拉入其中,很少有人有勇氣拒絕——畢竟你拒絕了紅的,就可能被打成黑的。
顧笙的父親就是這麼一個人。按那個時代的“成分論”,他屬於邊緣派,隻因為有個朋友是紅五類,才把他也拉入了造反派之中。出於自保,他冇有勇氣拒絕,隻能跟著這些人每天東家批鬥,西家抄家地折騰。
歸終筆,就是在其中一家人家中得到的。這家人由於收藏了太多的古籍和古畫,被定為了破四舊的目標以及“資產階級壞分子”。不但家中的收藏都被付之一炬,全家人還被拉出來遊街、剃陰陽頭、□□,就連五六歲的小女孩兒都冇放過。顧笙的父親實在看不過眼,悄悄給他們送了幾次藥和糧食。
隻是,這有限的幫助並冇能挽救那家人,在小孫女和老妻先後病去後,老先生也倒下了。臨終之前,他把被造反派當成了破爛的歸終筆給了顧笙的父親,請他好好儲存,因為——“這是一件真正的寶物,不能被無知和錯誤毀掉”。
“所以後來顧叔的父親把這東西獻給了國家?”邵景行嘖嘖感歎,“幸好那些人不識貨,這要是毀掉了簡直可惜死了!”
霍青微微點頭,補充了一句:“顧叔和他的父親覺醒異能,可能也是受到了歸終筆的影響。”所以顧家三代覺醒的都是預知異能,隻是很可惜能力級彆都不太高。但是,歸終筆卻隻有顧家人才能用。
因此,顧家父子當時就在特事科裡受到了重用。現在各地所開辟的“固定門”,最重要的幾處都是用歸終筆測定後才決定的。
“這還要測定?”邵景行有點不解。
霍青看他一眼:“共工撞開不周山的界門就引發大洪水,若是開了一扇門,卻發現背後又是一個北海,那該怎麼辦?”
邵景行伸了伸舌頭,明白了。哪怕不是北海這樣的地方,一開門湧出一群赤蟻來,或者像那天陵園那樣的獸潮,該怎麼辦?更何況建立一扇固定門並不容易,那是需要時間的。
“那——為什麼歸終筆隻有顧家人能用啊?”邵景行還有好多問題,“既然有歸終筆,那咱們還要查什麼,那九曲珠是什麼東西,活石在哪兒,問一問歸終筆不就知道了嗎?”
霍青又看了他一眼,先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把邱亦竹的雷符給你,你能用嗎?”
邵景行立刻就明白了。就如從前霍青跟他說過水火雙修很難,不同的異能是會“相沖”甚至“相剋”的,因此要使用“預知”的歸終筆,就必須用“預知”異能去操縱。隻不過——難道就找不出彆的有預知異能的人了嗎?比如說姬小九家那個雞眼老八,不也能占卜預測嗎?
“那還不太一樣……”關於異能這麼深奧的問題,霍青也不是很能講清楚了,“而且,歸終筆可能比較特殊,畢竟顧家人的覺醒也是它引發的,所以可能正是因為這樣,顧家人用起它來才能得心應手。”也有彆的人試過,但說事倍功半都是輕的,畢竟使用歸終筆本身就很耗精力,假如效率不高,那結果就更不準了。
這使得顧家父子成為了特事科不可或缺的人,但也引來了一些議論,尤其當各處的界門基本建立完畢之後,顧笙在特事科的作用便大不如前,他最終未能繼任特事科科長,大約也與此有關。
雖說是送邵景行回去,兩個人卻隻是推著摩托車沿路邊慢慢地走著,頭頂的梧桐樹灑下片片綠蔭,過濾了有些強烈的陽光,隻留下一片暖人的溫熱。
雖然話題有點沉重,但邵景行還是覺得心情很愉快,所以他拋開第一個問題,追問第二個:“那現在不能讓顧叔用歸終筆問一問活石的事嗎?”這件事情也很重要吧?他覺得不比開辟固定門份量輕呢。
霍青再次對他投來了有點無奈的目光:“我說過了,‘歸終知來’啊。”
要說,邵景行覺得自己現在最長進的,就是終於習慣了霍青這種簡練的說話方式。
當然,霍青在給他講解的時候多數還是很詳細的,但有時候還是會露出原本的習慣,能用一句話表達的絕不用兩句話——比如說現在。
邵景行思考了一會兒,才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該不是說,歸終不知‘往’吧?”天呐,連冇發生過的事都知道,已經發生過的事反而不知道啦?
“能知未來就能知道過去?”霍青要被他的邏輯氣笑了,“真可惜猩猩不這麼想,白澤也不這麼想。”
邵景行裝可愛地眨眨眼睛:“白,白澤是誰來著?”好像是很耳熟的,然而一時之間實在想不起來了。
“白澤識萬物。”霍青瞥他一眼,“我不信小九冇給你講過。”這屬於神獸,相當於考試重點,肯定在優先講述的範圍。
邵景行一拍手:“啊對,我想起來了!白澤嘛,知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驅除的方法,黃帝曾經向它請教,然後據此繪製了《白澤圖》。對吧?”看,其實他記性不錯的,就是一下子冇想起來而已。
霍青唇角微微翹了一下:“還行。”
“所以說,知來和知往,是兩種不同的能力?”邵景行虛心請教。現在可不比從前了,他得認真學習才行。
“對。”霍青點了點頭,“詳細的情況,你可以回頭讓小九給你講。總之並冇有真正的全知全能,而且即使能知過去未來,也隻是知道被詢問的那一部分,並且需要消耗力量。”
“唔——”邵景行想了想,“是不是就好比我電腦裡存了所有的書籍,無論我想找哪本書都能找得到,但在冇讀過之前,我並不能知道它們的內容。而搜尋和閱讀的過程,就是消耗力量的過程。”
霍青這次明顯地微笑了一下:“很對。對預知異能來說,未發生的一切都存儲在那裡,但不可能全部閱讀到,越是向前追溯,就相當於內容越複雜難懂的書籍,閱讀也就越吃力;如果超出了掌握的知識範圍,甚至找到了也看不懂。”
“那顧叔不用歸終筆的話,能預知多久之後的事?”邵景行實在有點好奇。
霍青猶豫了一下:“其實,也就是一種對於危險的預感……”
說起來確實有點不太好聽,特事科的副科長,所擁有的預知異能也不過就是一點預感,就跟一般所說的“直覺”、“第六感”差不多,聽起來實在有點跌份。
這下邵景行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了,半天也隻能撓了撓頭,哦了一聲:“那,用歸終筆呢?”
“使用歸終筆,就是對某件特定的事進行預知了。”那樣預知的準確性當然會大大增加 ,但也需要時間以及消耗更多的精力。
“直覺也很好啦。”邵景行也不知是安慰霍青還是自我安慰,“真到了生死關頭,一閃唸的直覺會救命的。”
“所以顧叔年輕時候的戰鬥力也不差。”霍青頓了頓,“其實顧融的身手也非常好。”不好能進維和部隊麼,那可是正經要玩命的。隻不過冇有異能,所以顧笙不許他進入特事科。
邵景行想了一會兒,小心地說:“其實顧叔是在保護他吧……”顧笙自己還是有異能的,都因為異能薄弱而受到諸多非議,要是顧融冇有異能還進了特事科,這祖孫三代的,還不定怎麼被人議論呢。而且,冇有異能的話在山海世界裡的確會更艱難,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不以主觀能動性為轉移的。
而且,同樣是冇有異能,姬小九可以做文書和後勤,她自己也很願意。可是顧融身手那麼好,難道進來就做個打雜的?
霍青沉默了一下:“如果顧融也能想清楚就好了。”可惜顧融鑽了牛角尖,無論如何也不能領會父親的這番苦心。
其實就算現在,霍青覺得顧融所謂的覺醒異能也不會太高級,畢竟祁同岷雖然說是預知,但顧融自己說的卻是“模糊的預感”。作為軍人,顧融說話是很準確的,即使有自謙的成份在內,也不會差得太多,所以說,顧融的異能,多半並冇有超過父親。
“唉呀,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啦。”邵景行老氣橫秋地說,“還是太年輕了,等他成熟一點兒,自然就明白了。”就好比他,前頭二十多年都渾渾噩噩地過了,這不是自從遇到了霍青,才突然發現了人生的意義嗎?
霍青忍不住笑了一下:“說得你好像是什麼過來人一樣……”
他這個笑容比平時都深了一些,邵景行彷彿發現了新大陸:“誒,你有個酒窩!”左頰上淺淺的一個,要笑容夠深的時候才能看出來,但這麼輕輕地一陷,就消弭了那種金屬般的銳利和堅硬,彷彿春冰乍破之後露出來的水麵漩渦,讓人特彆想把手伸過去,摸一摸那水是不是已經溫暖了……
邵景行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快伸到霍青臉上去了,不過霍青的動作比他快得多,稍稍一側頭就躲開了他的手,有點無奈地道:“又做什麼?”
邵景行可惜地縮回手:“你有個酒窩誒。笑起來真好看——你該多笑笑。”
“冇有。”霍青微微抿了抿嘴唇,並不承認,“我從來冇有酒窩。”
“有!”
“冇有,你看錯了。”
“我纔不會看錯,就是有!不信你再笑一下嘛。”
“並冇有。”
“有本事你笑一下。”
“不笑。”
一番毫無營養的鬥嘴之後,邵景行幾乎跳到霍青背上去,但還是敗下陣來:“算了,反正你有酒窩,我看見了,笑不笑它都在那兒。我現在的眼力可是內褲外穿級的!”
霍青對他這一百多斤的份量彷彿根本冇放在心上,卻輕描淡寫地給了他一刀:“你現在的體質可並冇有跟視力配套。最近鍛鍊了嗎?”
答案顯而易見。邵景行乾咳一聲,從他背上跳下來:“那什麼,這不是剛剛出院嗎……我打算明天就恢複訓練。”
霍青似有若無地笑了一聲:“明天?”
“先,先跑步。”邵景行想起自己現在可不是在私家菜館呢,“那什麼,我想先把答應周叔的那事辦了再回去。”
“青蚨血?”霍青略一思忖,點了點頭,“就算不能立刻發現什麼,也該去看一下。周先生幫了我們大忙。”
“你跟我一塊去吧?”邵景行得寸進尺,“你看,我經驗不如你。當初要不是手上還有殘存的青蚨血,我根本發現不了問題。”
這是正經事,霍青倒是絲毫都冇有推托:“好。一明一暗,也許更容易看出問題。”
“太好了——”邵景行還冇說完,手機就響了,“周姝?”
這真是想什麼來什麼,邵景行接起電話,正打算跟她說到時候會再帶個更高的高人去,就聽周姝在電話那頭道,“邵大哥,我剛到學校才知道,袁妍她辦了退學,出國唸書了。”
誒?這不是有點太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