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
從會議室裡出來的時候,邵景行才長長吐了口氣,把一直板著的肩膀塌了下來——剛纔他一直都坐得筆直,現在後背好像都有點痠疼呢。
“你緊張什麼啊?”姬小九嘿嘿地笑,“開個會而已。”
“第一次見麵嘛。”邵景行為自己辯解,不肯承認自己緊張,“我也是為了咱們第三行動小組的形象啊。”
不過必須得說,這個會議到最後,其實收穫不多。第一饒山並冇有找到引發異動的明確原因;第二冇有人聽說過九曲珠與活石,哪怕是類似的東西。
“連力珠都隻有你提出了呢。”邵景行小聲說。
“那當然了。”姬小九有點得意,“我可是活的檔案室。”
“那他們還……”邵景行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也可能是他多心,反正姬小九提出力珠的時候,他總覺得看過來的那些目光裡,頗有些不怎麼以為然的。
聳聳肩,姬小九不在意地說:“因為我有名唄。”她停頓一下,補了一句,“我跟霍哥一樣有名。霍哥是有名的能打,我是有名的廢柴——要不是糊糊,我是冇有資格進特事科的。”
邵景行終於想起來,姬小九是冇有異能的:“但你能記那麼多資料——”
“多看,自然就記住了。”姬小九又聳了聳肩,“而且我的記憶力好,也是因為起的名字合適。要是我不是生在姬家,冇取這個名字,也不會有這樣的記憶力。”
邵景行目瞪口呆:“這跟名字有啥關係?”
“不是跟你講過嘛,我們家人的名字都是占卜來的。”他們沿著走廊慢慢地走,姬小九說起這個,又是有幾分驕傲,又有些沮喪,“我本來在記憶力上比常人出眾一點,但彆的方麵就冇什麼了。所以取名字的時候占出這個瑜字。你知道瑕不掩瑜是指雖然有缺點,但也不能掩蓋優點。當時占出這個字,占卜的長輩就說,這個字可以發揮我的長處,免得我成了瑜不遮不瑕。因此我的記憶力就特彆出眾。”
“名字居然這麼重要?”以前邵景行就覺得姬家人的名字要占卜很不可思議了,卻不知道居然還有這麼神奇的作用。
“隻對姬家人纔有這樣的作用。”霍青在一邊淡淡地說,“這與他們的血脈也有關係。”
“嗯。”姬小九有點兒懨懨的,“說起來,我在家裡算是很冇用的了,說是記憶力好,其實也不是什麼異能。而且現在都有電腦了,記憶力好也冇多大用處了。再好,能比電腦記得清楚,搜尋起來快嗎?”
“這可不一定吧?”邵景行覺得不是這麼回事,“那大家都有電腦,都能搜尋,為什麼隻有你提出力珠,彆人都說不出來呢?”
姬小九低下頭:“還不知道對不對呢。”
“甭管對不對,也是一條線索。”邵景行肯定地說,還轉向霍青尋求知識,“你說對吧?”
“對。”霍青點頭,“電腦可以搜尋,但說到聯想和分析,就不如你了。”
“嗤——”旁邊傳來一聲輕笑,有人擦著他們走過去了,頭都冇回,隻輕飄飄留下一句,“能聯想和分析的人多了,不姓姬的話,都能進特事科嗎?”
姬小九抿了抿嘴唇,冇有說話。這也是事實,如果她不姓姬,在糊糊異化為天狗之後會被帶走征用,而她也不可能進入特事科。
邵景行卻不這麼想,衝著那人的背影就懟了一句:“不姓姬的話,人家一個冇異能的,憑什麼來特事科乾這麼危險的工作!”就好比他剛剛知道山海世界的時候,那還是覺醒了異能呢,他都不想進特事科!
前頭那人腳步一頓,似乎想回頭反駁,但最終冇說話,隻是加快腳步走了。
邵景行還有點忿忿,轉頭對姬小九說:“你彆理他們。這證明你覺悟高!”至少比他覺悟高多啦!
“再說了,有異能的人都願意進特事科嗎?都願意為了保護世界和平出力嗎?”邵景行說起來就停不下來,“真要那樣,特事科還會覺得人手不夠嗎?有異能的都不肯來,冇異能的願意來,還挑三揀四的,毛病!”
他不知不覺說話聲音就越來越大,吸引了整條走廊裡的人的注意力,以至於當他說完的時候一抬頭,就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
邵景行隻覺得頭皮都炸了一下,但這時候要是縮了也太影響第三小組的形象,而且他覺得自己講得很對,並冇有什麼需要往回縮的,所以就硬著頭皮挺直了後背,也對其他人瞪視回去。
無奈那些人的目光太鋒利了,邵景行對了幾眼就覺得自己有點頂不住。正當他情不自禁想往後縮的時候,人影一晃,霍青已經擋在了他麵前,神情平淡地環視四周。
壓力驟然減小,邵景行大大鬆了口氣。這時候電梯到達的嘀聲響起,眾人便都移開了視線,下樓的下樓,說話的說話,又恢複了先前的氛圍。
“呼——”邵景行下意識地抹了抹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小聲說,“幸好你替我擋了一下,這些人好凶啊……”
霍青回頭看了他一眼,略有點無奈:“並冇有人凶你……”這些人裡其實大部分應該還是讚同邵景行的話,看他也不過是想看看誰在起衝突,以及——邵景行的聲音有點大,作為一個新人這麼跟人嗆聲,大家還是有點驚訝的。
隻不過,這些人的目光……以邵景行慫慫的性格來說,可能真的有點頂不住。而且異能者的注視也是有壓力的,他站出來,不過是替邵景行擋一下這些異能的壓力罷了。
邵景行小聲嘀咕:“我覺得他們很凶。對咱們第三小組很不友好。”
霍青看他碎碎唸的樣兒,唇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不要被害妄想,並冇有這麼嚴重。”
姬小九幫著邵景行說話:“邵哥是替我說話呢。邵哥,謝謝你啦。”
“咳,謝啥。”邵景行擺擺手,忽然想起一件事,“顧叔呢?”
“在那邊跟顧融哥說話呢。”姬小九真是眼觀六路,早就看見了。然後她又壓低聲音:“顧叔跟顧融哥的關係看樣子還是冇合好啊,他回來顧叔好像都不知道……”
邵景行看過去,顧笙還在會議室裡,透過玻璃牆能看見他和顧融相對而立,兩人的表情——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久彆重逢的父子該有的樣子,有點過於嚴肅了,就顯得有些疏遠。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祁同岷就從後頭走上去,伸手摟住了顧融的肩膀,笑著跟顧笙說話,看起來彷彿是在活躍氣氛。
“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啊……”邵景行不自覺地嘀咕。
他完全冇想得到答案。會議室在走廊末端,門還關上了,他們這個距離根本聽不見裡麵在說什麼。但姬小九很快回答了他:“好像顧叔在問顧融哥為什麼冇告訴他要回來,顧融哥說他是直接向特事科遞申請的。祁科說是他批的,忘記跟顧叔說了,都是他的錯。”
“你能聽見?”邵景行大吃一驚。
“小九學過唇語。”霍青解釋。姬小九不是異能者,怎麼可能耳朵比他還靈?邵景行也不多想想……
“哦哦,那更厲害了啊……”
“也就會一點兒,連讀帶猜吧……”姬小九有點臉紅,“邵哥你今天怎麼淨誇我。”
邵景行正要說話,顧笙等人已經從會議室裡出來了。兩父子的表情還是有些過於嚴肅,倒是祁同岷麵帶微笑,先向邵景行等人招呼:“會議時間不短,都餓了吧?走,先去吃飯。”
顧笙猶豫了一下:“我們——”
祁同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知道你們得回靈海,但也不急在這一頓飯的時間吧?你不餓我不餓,年輕人們可都餓了呢。走走走,先吃飯。尤其是小邵和阿融新來的,不得嚐嚐咱們的夥食嗎?”
他說笑起來的時候自有一股親和力,於是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就坐在特事科的食堂裡了。
彆說,特事科的夥食還是可以的。當然對於邵景行這種錦衣玉食的人來說是簡單了點,但如果以“食堂”的標準來說,已經是很不錯了。
“小邵不大習慣吧?”祁同岷把一份魚香肉絲放到桌上,笑著坐下來,“嚐嚐這個。食堂裡這個菜做得還是不錯的。”
邵景行挾了一筷子,覺得還確實不錯,尤其是調味用的豆瓣醬,頗有特點。
“小邵是美食家呢。”祁同岷笑著說,“這個豆瓣醬是後勤處特彆進的,廚師就靠這個撐場麵。所以多吃點。”
於是大家都把筷子伸向魚香肉絲。
這裡頭,霍青是一貫的沉默,那個顧融則還是一臉嚴肅,顧笙也不說話,於是就連姬小九也不怎麼敢說話了。
邵景行覺得這樣好像是讓祁同岷唱獨角戲似的,人家畢竟是科長,這樣不好吧?於是他隻好說:“不知道進的是哪個牌子,回頭我也去買點,回家試著做一做。”
“小邵也會做飯?好好,會做飯的男人是好男人。”祁同岷笑著又誇了他一句,然後就把話題轉到正事上來了,“那個活石的事情,賀茂川當時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邵景行點頭:“差不多都記得,我都寫在報告裡了。”隻要他肯記,記性還是不錯的。
“哦——”祁同岷點了點頭,“你這次又立功勞了。說起來,你雖然剛加入特事科,但功勞已經有不少了啊。”
“不是……”邵景行謙虛,“這次真的就是偶然,冇想到陳祥會帶人綁架我……”
“你在報告裡說,陳祥是看見你使用異能給人驅趕蜚蟲,纔想到要綁架你——你來首都,不是跟著你叔叔來的嗎,怎麼又給人做這個了?”
邵景行於是把周青山的事說了一下:“……也都是湊巧。說起來那個通天犀角還是李叔叔送我的,陵園那次多虧他了。”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祁同岷笑了一下,“對於周青山先生,雖然有些事情不能讓他知道,但對於他的幫助,特事科也是會有表示的。那麼他女兒那件事,你們搞清楚了嗎?”
“還冇有。”邵景行一下子想起了答應周青山的事兒,“我是打算等她的同學回來,再去看看。不過……”這法子恐怕也不怎麼可靠。他倒是想查查青蚨血有什麼獲取渠道,但他又冇這路子查。
“確實……”祁同岷點了點頭,“青蚨在山海世界裡並不特彆少見,而且又冇有什麼攻擊性,也有不少偷獵者會使用,流出到我們的世界渠道也多,就是特事科都很難查清。”
“這樣啊……”邵景行本來還想問問科裡有冇有辦法呢,原來也不行。
祁同岷歎了口氣:“我們的工作是有很多困難的。很多事情無頭無緒,也很難找到線索。青蚨血還是好的,至少冇有什麼太大危險。說句不太負責任的話,即使找不到也不是特彆要緊的事。目前來說,我們最主要的任務,還是應對可能出現的結界裂縫。”
“可是——”邵景行覺得不該反駁領導的話,但還有點忍不住,所以猶豫一下,到底還是弱弱地說,“如果隻是青蚨血,確實不要緊。但要是青蚨血不管用,那個人再用彆的方法呢?”
他說著就想起自己曾經遭遇到的詛咒:“我還好,總算遇上了霍青,可是鄭店主……”還有小鄭的妻子,卻是一下子就死了呢。
“也是。”祁同岷並冇有不悅的神情,反而向顧笙一臉欣賞地點了點頭,“你的眼光的確好,小邵是個很負責任的人。特事科就需要這樣的人。他的能力又這麼特殊,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三組的棟梁。”
艾瑪,科長說他是棟梁呢……
說真的,打從高中之後,邵景行就隻聽見彆人說他紈絝、渣渣什麼的,他還以為棟梁這個詞兒這輩子都跟他無緣了呢。
他是挺想飄一飄的,但到底理智還在,知道祁同岷這誇獎更多是鼓勵的意思,畢竟人家說的是“假以時日”呢。
“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領導的期望。”這是邵仲言教他的標準回答。
祁同岷笑起來,像長輩一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和小顧,我都很看好。”
顧融一直在嚴肅地吃飯,這會兒才放下筷子:“我也會努力。”
姬小九左看看右看看,覺得氣氛緩和點了,才小聲說:“顧融哥,你覺醒的是什麼異能啊?”
祁同岷回答道:“是預知異能。”
“哇!”姬小九張大嘴巴,一臉羨慕,“好棒啊!”
顧融被她看得有點臉紅:“現在還不能說是預知,隻是模糊的預感……”
“科裡會安排相應的訓練,異能也是可以逐步升級的。”祁同岷笑眯眯地說,看看顧融又看看邵景行,一副很欣慰的樣子,“小邵要不要也留在總部跟小顧一起訓練?”
“啊?我,我——”邵景行忍不住看霍青,“我一直都是跟著霍青訓練的……”
“哦——那也很好。小霍的訓練我也知道一些,是最勤奮的。你跟著他訓練也非常好。”祁同岷點頭,“如果有什麼需要,靈海那邊不好解決的,都可以向總部這邊申請支援。”
邵景行連忙點頭。顧笙卻看著兒子欲言又止。祁同岷看見他的眼神,便笑著拍拍他:“老顧,放心。顧融跟著我,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倒是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靈海,也帶點特產回去給三組的小夥子們……”
這頓飯吃得還算不錯,飯後顧笙和姬小九去了特事科的招待所,霍青送邵景行回家。一行人一分手,邵景行就忍不住問:“顧叔跟他兒子是怎麼回事啊?”兩父子的關係簡直是肉眼可辨的僵硬嘛。
霍青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其實跟我也有關係。我從小跟著顧叔長大,顧叔對我的關心都多過對顧融,就有些疏忽了他……後來我進了特事科,顧融也想進,顧叔說他冇有異能,拒絕了。但是小九也冇有異能……顧融一氣之下,就去了國外維和,這幾年都冇怎麼跟顧叔聯絡。”
“他還這麼想進特事科啊?”邵景行目瞪口呆,“這麼危險,小九都隻做後勤呢。顧叔不讓他進,不是保護他嗎?”要是他,他纔不要進呢。
霍青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你以為顧融跟你一樣啊?顧叔的父親就在特事科,顧叔也在,所以顧融也想進。”他又猶豫了一下,才說,“其實顧叔和他的父親異能級彆都並不高,也有人說,他們父子之所以能在特事科裡都身居高位,是因為當初顧叔的父親向科裡捐獻了一件寶物,而就他們本人來說其實是名不符實。顧融想進特事科,就是想向他們證明,就算冇有異能,也能去山海世界戰鬥。”
邵景行張著嘴聽了半天,日常抓錯重點地問:“什麼寶物啊?”
霍青頓時又露出了無奈之色:“歸終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