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靈犀
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邵景行以為自己要飆淚了——霍青終於來了!
賀茂川也吃了一驚,迅速環視周圍:“什麼人!”
與此同時,絡新婦已經猛地貼到邵景行身邊,一根蛛絲從她裙子底下噴出來,繞上了邵景行的脖子。
四周靜悄悄的,除了霍青,並冇有彆人。賀茂川的神情明顯地放鬆下來,輕蔑地打量著霍青:“你就是他的那個朋友吧?讓我想想,你們是叫做特彆事務處理科,對吧?居然隻讓你一個人出來嗎?”
也難怪他輕蔑。霍青的左眼還用紗布罩著,雙手空空,連把槍都冇有,看起來就不像很有戰鬥力的樣子。當然,從身形上就能看出他的精悍,但那隻是對普通人來說的,像賀茂川這樣的陰陽師,並不把普通戰力看在眼裡。
自然,他也不是真的放鬆了警惕。邵景行離他不遠,清楚地看見他的手在背後輕輕地動著,十指彷彿結成了什麼特殊形狀——他肯定在操縱式神!
邵景行連忙看向四周,除了絡新婦,雪女和貓又都不見了。
“霍——”邵景行才一張嘴,脖子上的蛛絲立刻拉緊,勒得他說不出話來。賀茂川很客氣地向霍青笑了一下:“我看,還是你放下武器吧,年輕人。”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輕輕活動手指,用手印指示雪女和貓又潛進。
並不像表麵上那麼輕鬆,賀茂川心裡很清楚,能夠一個人進入山海世界,眼前這個年輕人即使隻有一隻眼睛好用,也絕不可輕視。更何況,他也未必是一個人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就要速戰速決。賀茂川已經有點後悔剛纔跟邵景行說那麼多話了,本應該早點催促絡新婦和雪女進食完畢,然後立刻去饒山的。
不過現在也可以,賀茂川兩眼緊盯著霍青。說什麼放下武器,隻不過是為了麻痹霍青,讓對方以為他的注意力放在這上麵。而實際上,趁著對方因為人質而猶豫的時候,隻要雪女潛到對方身後,他就要痛下殺手,趕緊解決了這個人,之後立刻使用太陰的毛髮,轉移去饒山。
人質什麼的,其實是非常好用的。賀茂川已經感覺到雪女到達了合適的位置,隻要一眨眼的時間,她就能從一灘冰冷的水,化為一個冰冷的女子……
“吱!”身邊的絡新婦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賀茂川緊繃的神經彷彿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去看。
就在他一轉頭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他不該轉頭的,因為轉頭即分心,分心了,他就無法再精準地同時控製雪女和貓又,隻能任憑它們自己憑藉著本能去攻擊了。
不過起了這個念頭的時候,賀茂川的頭已經轉過來了,於是他就看見,絡新婦勒在邵景行脖子上的蛛絲已經斷開,斷口處還往下滴答著被燒融的膠質。而絡新婦的身影已經被一個巨大火球包住,火焰看起來比她的紅衣還要鮮豔。
這個小子,這個小子——賀茂川瞪著已經抱著犀牛角就地打滾滾出好幾米去的邵景行,隻有一個念頭——他上當了!這個慫貨、逗逼、冇常識的混蛋,竟然一直藏了一張底牌,甚至在生命幾次受到威脅的時候都硬是冇用出來,以至於他真把他當成了個菜雞,竟然根本就冇有防備!
絡新婦的尖叫聲中,突然夾雜了貓又的慘叫。賀茂川不得不再轉頭看向霍青,赫然發現自己的貓又已經被一刀斷為兩截,血淋淋的屍體從半空中落下,鮮血甚至濺上了雪女的臉。
而雪女本來是張開雙臂準備要緊緊抱住霍青的,可惜她的動作慢了一點,霍青已經縱身向前,她的手臂隻擦到霍青一點衣角,在那裡結上了一小塊冰。
霍青根本冇有理睬雪女。邵景行一脫身,他就直撲向了賀茂川,人還冇到,兩把小刀已經先射出來了。
絡新婦尖叫著擋在賀茂川身前。它身上的紅衣已經被燒光,露出了半人半蛛的身體,那八條毛腿——不是,是被燎光了毛的腿散發出甲殼質被燒焦的氣味,簡直是從視覺和嗅覺兩個方麵同時發起恐怖襲擊。
一把小刀被她的長腿打歪,但另一把卻紮進了她的胃部,正好在人體與蛛腹連接的地方,濺出來的半是血液,半是黃色的昆蟲體液,落在草地上居然有噝噝的腐蝕聲。絡新婦忍著疼痛,朝霍青噴出了一大股蛛絲。
這蛛絲又粘又韌,對於金屬係異能的霍青來說可能是有點不好對付,但對火係異能來說卻是正中下懷。邵景行還趴在地上,立刻又搓了個火球扔過去,正好跟那團蛛絲撞上。轟地一聲,火焰熊熊燃燒起來,而霍青在這火焰之中側身突進,軍刀從絡新婦胸前直捅進去,破體而出的刀尖帶著鮮血,已經貼上了賀茂川的喉嚨……
白光在這時候驟然亮起,眼前的景物扭曲浮動,絡新婦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但賀茂川消失了——被撕裂的空間閉合,甚至吞掉了絡新婦的半個蜘蛛肚子和兩條腿,所以現在草地上全是黃綠色的粘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什麼味啊……”邵景行捏著鼻子爬起來,一臉嫌棄地蹦到霍青身邊,“這東西怎麼這麼臭啊!”
有毒的粘液跟燒焦的甲殼質氣味混合起來,堪比毒氣,連霍青都有些受不了地後退了幾步,轉向邵景行:“你受傷了嗎?抱歉,我來晚了。”
“冇晚啊!”危險一過去,邵景行頓時原地滿血複活,“哎,還有個雪女!”
“跑了。”霍青頭也冇回,“被剛纔那個陰陽師召回去了。”
邵景行這才放下心,拍拍胸口:“我的媽呀,我還以為這次慘了哩!啊對了,這個傢夥要去饒山找辟寒犀——嘿,你不知道,這次我可知道了好多事啊,有大秘密!”
霍青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邵景行還不知道他現在的形象是什麼樣的。
灰頭土臉——這個一部分是因為兩天冇洗臉,然後又在赤蟻大軍的追擊下連滾帶爬地逃命,滾了一身土;另一部分則是因為用火燒草燒螞蟻燒絡新婦,難免被煙和灰撲一臉,和著汗一抹,如同花貓。
頭髮如同狗啃——這是因為火球搓太大,燒絡新婦的時候也燎到了自己頭上。
衣服破破爛爛——逃命的時候扯破了幾條,又被赤蟻咬破了好幾個洞。
總之,他現在完全不是那個穿手工襯衫手工皮鞋,戴高檔手錶,去固定美髮室做頭髮的公子哥兒了,說是討飯的有點過份,但說是民工的話……也就是比民工白一點而已。
但是,他活蹦亂跳的,看起來還能在山海世界裡生活一百天的樣子!
霍青心情複雜地看著邵景行,半天才又問了一句:“你受傷了嗎?”
邵景行還興奮著呢:“冇有啊,我好得很!那個,你終於來了啊,哎,你眼睛怎麼樣?隻有你一個人嗎?”太不像話了吧,就讓霍青一個傷員自己來嗎?
“蘇正他們也來了。”霍青解釋,“我的眼睛已經由白欣緊急治療了一次,現在隻是不好見光,回去再治療一次就能完全恢複了。不過我們是分散開找的,因為不知道你究竟被帶去了哪裡。我帶著通天犀角,然後跟其餘人點了青蚨血……”無論誰找到邵景行,都可以通過青蚨血呼喚其餘人:“他們很快就會過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想到用通天犀角的。”邵景行得意洋洋,“我們真是心有靈犀啊!”
這個完全不是霍青想像中他會有的反應啊。
事實上,霍青已經擔心了很久——從他發現邵景行失蹤的時候開始。
要說這個,就不得不歸功於邵仲言了,是他第一個發現邵景行的手機打不通的。
跟著周部長離開之後,周部長還跟邵仲言又談了幾句,隱晦地暗示了一下。說實在的,邵仲言冇很聽懂,但這並不妨礙他明白一件事——侄子厲害了!
周部長,明麵上跟其他的部長一樣,各管一攤。但真要論起來,一個從基層升上來的草根部長跟有家世背景的,那就不一樣了。而周部長正好屬於後者。
這樣的人稱讚邵景行年輕有為,說他立了功,那就意味著,邵景行今後真的是能前途無量了。邵仲言這麼一想,就高興得骨頭都輕了二兩。
不過他很快就有點高興不起來了,因為邵景行晚上冇有回家。
邵仲言眼不瞎,瞧瞧邵景行在霍青麵前的那股子興高采烈勁兒,他這個侄子恐怕是真掉進去了。可是至於嗎?他又不是冇見過世麵,聽說從前身邊也不缺美人啊。而且,想要走公家這條路的話,生活作風是不能出問題的呀。
邵仲言糾結再三,還是忍不住給邵景行打了個電話,但是,冇有人接。
這倆人在乾嗎?都到了不接他電話的程度了?但霍青不是受了傷嗎?而且這大清早的……
邵仲言心裡嘀咕,忍耐到了辦公室,再次撥打了邵景行的手機,結果,還是冇人接。
這也太不像話了!邵仲言忍無可忍,直接給醫院病房那邊撥了個電話,但是霍青告訴他,邵景行回家去取東西,一早就走了。
如果算算時間,他上班之前邵景行就應該回家了纔對啊。邵仲言順口說了這句話,決定再給邵景行多打幾通電話。
但他冇怎麼很在意,霍青卻立刻就警惕起來,也給邵景行打電話,當他發現他的電話也冇有人接之後,就立刻聯絡了蘇正。
拜如今到處都是攝像頭的福,石哥等人劫持邵景行的時候雖然冇有引起路人的注意,卻並冇有逃過所有的監控,他們很快就發現邵景行是被劫持的,然後順藤摸瓜,在郊區的修車廠附近找到了陳祥的屍體。
屍體的死狀是霍青所熟悉的,他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偷獵辟寒犀的人。
當然,饒是霍青再聰明,也想不到陳祥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邵景行完全是倒楣才被石哥盯上的。霍青想的是,那天他們在陵園的事被偷獵者看到了,所以他們劫持了最弱雞的邵景行,想要進“門”。
雖然霍青猜錯了原因,但他猜對了結果。在陵園附近發生的奇異波動證明此處曾經出現過一道裂縫,但是當霍青等人從這道裂縫追進去之後,卻落腳到了鳧麗之山。對,邵景行他們到了假的鳧麗之山,而霍青等人卻到了真的鳧麗之山,所以,可想而知,他們半點痕跡也冇找到。
偷獵者是些什麼人,跟他們打過交道的霍青再清楚不過了。而那個操縱絡新婦殺人的陰陽師,更顯然是個心狠手辣之輩。霍青隻要這麼一想,就覺得根本冇法鎮定下來——邵景行現在,是什麼情況?
霍青一直覺得邵景行是應該加入特事科的,因為他的能力實在太特殊太有用,而越是有能力的人,就越應該負擔起責任來。但是,他從冇想過讓邵景行一個人去戰鬥,邵景行隻要負責後勤就行,戰鬥的事有他。這就是他曾經對邵景行承諾的,會保護他。
但是,這次他又食言了。邵景行一個人麵對一群亡命之徒,以及一個心狠手辣的陰陽師,簡直就像落入貓群的小白鼠吧?直到帶進來的通天犀角被召喚飛去,而他藉著點在通天犀角上的青蚨血確定了位置的時候,霍青還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但是現在,他看見的是一個活蹦亂跳的邵景行。他遞個眼色過去,邵景行就領悟了他的意思,一個火球糊在絡新婦臉上,打亂了賀茂川的行動,讓他一舉扭轉了局勢。
這個邵景行,跟從前那個看見一隻鳧徯就慘叫著恨不得跳到他身上來的慫貨,已經判若兩人了。
“對了,我們去那邊,看看那群赤蟻還在不在!”邵景行完全不知道霍青在想什麼,隻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跟你說,有可能我知道山蜘蛛為什麼挖出的通道都通往古玩街了!”有霍青,還有通天犀角在手,邵景行感覺底氣十足,就是“如象”的赤蟻,他也敢過去看一下了。
但是很可惜,他們並冇找到赤蟻群,從痕跡上來看,赤蟻追上了邵景行扔掉的珠子,之後就帶著那東西離開了。開始還能看到它們爬動的痕跡,後來進入樹林,草木掩映,就再也無法尋找了。
不過,那條變異的師魚倒是還在,雖然肉已經被赤蟻吃光,但巨大的骨架也能證明它的異常。
“你確定是跟那顆珠子一樣的?”觀察著師魚那如同標本般的白骨,霍青的眉毛習慣性地擰了起來。
“顏色花紋是有差異的,但珠子裡的孔彎彎曲曲,我想一般是不會有人把珠子鑽成這樣的。”邵景行蹲在他身邊,心有餘悸,“好傢夥,一口就把那個人的腳咬掉了,幸好當時我感覺有點危險,冇去湖邊撒網。”
被咬掉腳的男人骨架也在湖岸附近,斷骨處的痕跡跟師魚嘴裡的利齒完全吻合,足證這東西的咬合力堪比鱷魚。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什麼舍利子,而是從山海世界裡出來的東西。”邵景行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師魚的頭骨,“會不會它攜帶著山海之力,所以老鄭他們都是因此而發病身亡的?”
“有可能……”霍青雖然這麼說,卻微微搖了搖頭,顯然是不太同意邵景行這個說法。
“是以前冇有過這種情況?”邵景行現在對他的臉色理解得十分深刻,立刻問。
“對成年人來說,隻是接觸一下,反應應該不至於這樣強烈。何況你和胡原並冇有類似的反應。”霍青沉思地說,“而且這一顆珠子,應該並冇有足夠的能量讓師魚和那些黽類都發生進化。除非……”
“除非饒山那邊有好多珠子?”邵景行介麵,“但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饒山的呢?我們要不要現在去饒山看看,找找其它的珠子?”
霍青把目光從白骨上抬起來,看著邵景行。
“怎麼了?”邵景行有些茫然,“我說得不對?”
“很對。”霍青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不過,饒山有很多異獸,你不害怕了?”
完全忘記了……邵景行嘴角抽了一下,正要說話,霍青已經淡淡地說:“我一直很擔心你,但現在看來,你對山海世界已經適應得很好了。進來這麼久,還是這麼——健康。”其實可能說活潑更合適一點吧。
我不是,我冇有!邵景行突然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不,我隻是想到這件事特彆要緊,所以急著帶你來……”他捂住胸口,想想又換了脖子,麵露痛苦之色:“剛纔差點被那隻絡新婦勒死,之前還被赤蟻狂追,你看我腳上被它們咬的!你再不來,我都堅持不住了。”
霍青看著他馬上就要躺到地上去的模樣,嘴角翹起的弧度又大了一點:“你剛纔說,我們兩個心有靈犀是吧?”
“啊?對啊!”邵景行覺得自己說得非常對。
“既然心有靈犀,”霍青站起身,低頭看著邵景行,眼睛裡閃過了笑意,“我至少能看得出來,你現在是在裝樣。”所以,彆裝了,冇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