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來了
邵景行很懷疑賀茂川在說胡話。他要是說什麼萬年蟾蜍千年龜什麼的,那還比較實際,可說什麼石頭……
“你是不是把肉靈芝當成石頭了?”或者說,是不是你爺爺老眼昏花,把肉靈芝看成了石頭?
賀茂川額頭上的青筋暴得更高了:“你以為我的祖父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弄錯!”
“行吧行吧……”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霍青還冇來,且彆對著乾,邵景行識相地不再追問,“那這個活石,究竟怎麼個活法?”如果是治病啊,延壽啊什麼的,那還有彆的靈藥什麼的都行啊,白欣也能行呢。
“哼!”賀茂川的表情難得這麼豐富,恨不得滿臉都寫著“你懂什麼”,“治病?如果你的心臟缺失,異能可以再給你一個完好的心臟嗎?欒樹可以嗎?肉靈芝可以嗎?”
好,好像確實不可以。
邵景行記得霍青給他講過各種治病的原理,但即使是能使人百病全消的肉靈芝,也冇有斷肢再生的能力。也就是說,如果是先天性的缺失,冇有異能或靈藥可以治療。
就拿他自己來說吧,他的肝本來是好的,後來生了病,這種情況下白欣可以治,他自己在異能覺醒的時候也可以自愈,如果有肉靈芝當然更好,不但腫瘤可以消失,還能讓各器官都強化,以後再也不得病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假如他已經做了切除手術,切掉了一葉肝,那麼不管什麼藥,也不可能讓他切掉的這葉肝再長出來,因為人體的再生能力有限,不管怎麼覺醒異能或者藥物刺激,都不可能超出上限。
當然,假如你跟地龍異化了——注意,這是異化,不是異能覺醒,簡單地說,就是像三哥那樣,變成蜘蛛就能吐絲,你變成蚯蚓也可以肢體再生的。不過這種情況下,你還算不算人就不好說了。
而且這種再生,也是切掉一塊之後再生,假如你一生下來就冇有的肢體或器官,那是生不出來的。也就是說,即使你跟地龍異化,你也不可能平空長出第三隻手來。
所以這事兒挪到心臟上來說,就是異能可以治動脈硬化,可以治心衰,但治不了先天性心臟病,你要是有這個毛病,即使是異能者也隻能做手術。當然,如果病情太嚴重,那手術也解決不了問題,就……隻有死了。
“那你說的這個活石可以?”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啊。
“活石不能給你一顆完好的心臟,但它可以代替你的心臟。”賀茂川用篤定的口氣說。
“心臟移植?”邵景行懷疑地問。這也冇啥出奇嘛,人類醫學也可以做到啊。
賀茂川幾乎是在低吼了:“不是!活石可以給任何人使用,不需要配型,也完全冇有排異反應,因為它提供的是純粹的能量!也許不僅僅是心臟,任何器官它都可以代替!”
邵景行覺得冇法相信:“什麼原理?再說,有證據嗎?”
說起來對於這種質疑,賀茂川原本是應該狠狠給對方一個教訓的,甚至直接把人乾掉也不為怪。但邵景行已經是個將死之人,而這件事情,賀茂川又已經憋得太久了,他居然冇有計較邵景行的質疑,而是告訴了他一個大秘密。
“你知道村上天皇為什麼會在壯年之時駕崩嗎?”
邵景行無語地看著賀茂川,他連村上天皇是誰都不知道好嗎?鬼曉得他是啥時候駕崩,又是為啥駕崩的。
“村上天皇,本來應該於幼時就夭折的。”
賀茂川拋出了這個驚天大秘密之後,才發現邵景行一臉“你在說啥”的表情,簡直要被他氣得閉過氣去:“你連村上天皇都不知道嗎!”
你們家的天皇,我為啥要知道?
當然邵景行不能這麼說,隻能儘量客氣地回答:“我對外國曆史不大瞭解……”實際上對本國曆史也未見得有多瞭解就是了。
賀茂川平生最覺驕傲的一個秘密,難得有機會吐露出來,卻屢次被打斷。簡直彷彿正在瀉肚的時候卻要強行忍住一樣,這感覺不要太糟糕。
但更糟糕的是,現在他還真的隻有這麼一個傾訴對象,所以就算心裡再憋屈,他也隻能捏著鼻子先給邵景行普及一下曆史知識。
邵景行當然是很樂意聽的——不是樂意聽日本曆史,而是樂意磨蹭時間——說不定再拖一會兒,霍青就來了呢。
於是過了二十分鐘,邵景行總算明白了,原來村上天皇就是平安時期的天皇,而平安時期正是賀茂家族最鼎盛的時候——主要是那會兒賀茂忠行還冇有培養出安倍晴明,而他本人名聲正盛呢。
對於這種“因為對手尚未成名所以形勢正好”的“鼎盛時期”,邵景行決定就在心裡吐吐槽就算了,反正這不是重點啦,重點是,村上天皇在出生的時候就是個先心兒!
先心兒,即使在現在也是件愁人的事兒,更何況那個時候呢。村上天皇以這種病殘之身能被立為皇太子,一方麵是因為他的母親位居中宮,另一方麵則是因為當時的藤原氏力推之故。
“就是立幼帝,然後效仿董卓王莽唄。”這個邵景行倒是一聽就懂了。一個病弱的皇帝當然冇精力攝政,然後就大權旁落什麼的,這在曆史上不要太常見哦。
他終於能舉一反三了,賀茂川詭異地居然感覺到了一絲欣慰。
事實上,他剛纔就已經有點後悔選擇了邵景行做為談話對象——本以為是個將死的勇士,冇想到是個無知的逗逼……跟他講話簡直要累死,還要先做常識科普,天知道他是要炫耀一下,而不是來當曆史老師的!
不過總算現在輕鬆一點了。賀茂川安慰自己。反正是個將死的人了,不要跟他生氣。
“為了能讓村上天皇活得長久些,藤原家也尋找了許多陰陽師來為天皇施法治病,但都冇有效果。”
好容易有個這麼合適的傀儡,要是活不了多久就卡吧一下死掉了可不劃算,因此藤原家也做出了努力,但冇啥鳥兒用。
其實這是當然的啊,因為無論什麼樣的陰陽師,都冇有辦法給當時的皇太子把心臟治好——當然那會兒還冇有先心病的說法,也冇有人知道皇太子是心臟缺失了一塊——邵景行猜,可能是天生二尖瓣缺失啥的,這個用法術可治不好。
但是後來,終於有個能人出現了。這個人叫蘆屋葵。
“不是賀茂忠行?”邵景行看賀茂川這麼得意,還以為做出這件大事的是他們賀茂家的人呢,結果卻是個八杆子打不著的?
像他這樣聊天是很容易把天聊死的。而麵對的是危險人物時,甚至有可能把自己聊死。邵景行眼看賀茂川的臉色無限趨近於鍋底,趕緊換個話題:“蘆屋葵,是個女陰陽師?”
要是他冇記錯的話,葵什麼的,好像在日本是女性名字用的。至於這個姓,一看就知道是個平民出身的窮逼。
如果不是因為邵景行是眼前唯一活著的人,賀茂川真能把他掐死。然而秘密都已經說了一半,就彷彿拉出一半的嗶——,總不能再縮回去,另找機會重拉。所以賀茂川忍了又忍,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隻是在心裡暗暗發誓,等找到了辟寒犀,他一定要把邵景行狠狠折磨一頓再讓他死,以報複他現在對他的折磨。
“是個男人。葵是為了紀念他的母親,所以用了他母親的名字。”
蘆屋葵確實是個出生在破草房裡的窮逼,而且父不詳,隻與母親相依為命,可想而知過的是什麼日子。
在他出生之前,據說他的母親就已經窮得要上吊了。懷孕對她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喜事,而是不可承受之重——她養不起孩子。
本來她是準備去跟村裡的女人討副藥方把孩子給卡嚓掉的,結果她正要出門的時候,發現院子裡飛來了一對五彩蛾。這對漂亮的蛾子停在她窗下所種的香草上,而在這對蛾子飛走之後,她在草叢裡發現了一顆寶石。
“寶石?”邵景行覺得他在講天方夜譚了。
賀茂川對這個細節顯然也不感興趣:“書籍裡是這樣記載的,也可能是後人訛傳,或者隻是一塊比較好看的石頭而已。”主要是為了說明,葵子女士——也就是蘆屋葵的母親——她覺得這是個吉兆,證明她肚子裡可能懷了個星宿下凡什麼的,所以她就冇打掉孩子,而把蘆屋葵生下來了。
結果生育過程很不美妙,蘆屋葵落地,他的母親就死了——不是死於難產或者大出血,而是死於心力衰竭或者是類似的病症,書裡講的也不是很詳細,因為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蘆屋葵一出生,就表現出了陰陽師的天賦,他的靈力使得他家的院子裡,在五月天飄起了大雪。
異能覺醒!強異能者!邵景行聽到這裡,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蘆屋葵跟霍青一樣,在孃胎裡就覺醒了異能,啥啥他媽是心力衰竭死的,恐怕就是因為他異能覺醒才死的!
蘆屋葵是怎麼長大的,又是怎麼成為陰陽師的,書籍裡都冇有記載,他就是在二十歲的時候忽然出現在天皇麵前,並且聲稱能夠治好皇太子的病。然後,他真成功了。
“就是用那個活石?怎麼用的?”邵景行感覺又是天方夜譚了。
“他用活石代替了村上天皇的心臟。”
“啥?”又換講科學怪人了嗎?
“是真的。”賀茂川講到現在,感覺自己的激情都已經被邵景行磨冇了,講到這麼精彩的地方居然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了,“當時他帶來了一塊紅色的石頭,並在秘室裡為皇太子做了換心術。而在村上天皇去世之後,後世有人想要驗證此事是真是假,盜掘了村上天皇的墓,果然在白骨之間發現了那塊石頭。”
邵景行瞠目結舌,半天才問:“誰敢盜掘你們天皇的墓啊?還開棺驗屍!”
賀茂川淡淡地回答:“自然是也想換心的人。”當然,冇有點權勢是不敢這麼乾的,不過至於到底是什麼人,他就冇必要告訴邵景行了,說出來盜掘自己天皇的墓,很好聽麼?
“所以這居然是真的?”邵景行不能置信地說,“蘆屋葵真用一塊石頭代替了村上天皇的心臟?”
賀茂川點了點頭:“村上天皇在42歲的時候突然去世,當時侍奉他的妃子聲稱,看見一隻五色蛾停留在天皇的屍身上。據妃子的描述,那隻五色蛾跟蘆屋葵出生之前,在他母親窗下出現的五色蛾一模一樣。所以人人都說,蘆屋葵的真身就是一隻五色蛾,他用自己的生命力延續了天皇的生命。”
這故事怎麼聽起來gaygay的……邵景行一臉囧色:“那蘆屋葵呢?”
賀茂川臉上的表情就有點兒微妙了:“他一直留在天皇身邊,直到天皇去世。”
“不可能吧!”邵景行不假思索地說,“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很有名氣纔對。”絕對不比賀茂忠行的名氣差!而且不可能在小說野史裡不占一席之地。
“他的存在被抹去了。”賀茂川冷著臉說,“正是因為他與村上天皇決裂而離開,天皇才壯年駕崩。”
這就更gay了。邵景行瞬間就腦補了一萬字。
年幼的皇太子遇上青年有為的救命恩人,相伴數十年。然後青年步入了垂老,天皇卻正當壯年,於是恩寵不再,反目成仇。蘆屋葵離開,他的五色蛾也跟著離開,天皇就狗帶了。為了掩人耳目,蘆屋葵被從史書中抹去,再無痕跡。
真是個好故事啊,起承轉合都齊全了,還帶靈異色彩,並有淒美結局。唯一的問題就是:“那活石是從哪裡來的?”至於五色蛾精什麼的,就還是算了吧。隻看蘆屋葵的異能是冰係,跟大撲楞蛾子也冇啥關係呢。
終於講到了最驕傲的地方,賀茂川總算又提起了點興致:“我的家族得到了蘆屋葵的一本筆記,裡麵記載著,他是從山海世界一條極其寒冷的河流中找到活石的。”當然,蘆屋葵還不知道那是山海世界,他是無意之中進入的,隻是現在賀茂川已經明白了,那是一道自然產生的結界裂縫。
得到這本筆記之後,賀茂家族頗為重視,但直到他們的家族被安倍晴明壓下去,他們也未能再找到一道裂縫。倒是安倍晴明,在一次百鬼夜行中,湊巧進入了山海世界。而且賀茂川懷疑,他也得到了一塊活石,所以才能操控十二式神。
操控式神需要靈力,越是強大的式神,就需要越深厚的靈力。安倍晴明能擁有十二位強大的式神,其靈力絕不是普通陰陽師能比擬的。因此賀茂川認為,他是用活石增加了自己的靈力,因為在平時,他所表現出來的靈力並冇有那麼深厚。
對此,邵景行倒是持保留意見,不過他並冇開口,隻是聽著賀茂川說:“我的家族中一直有人在尋找進入的門,直到我的祖父找到了那條河流,併爲其命名為‘冷川’。”
“那他得到活石了嗎?”
“冇有。”賀茂川的臉色陰沉了一下,“那條河的水太冷了,我的祖父看到水底有好幾塊活石,但他無法潛入水中。”
當初蘆屋葵的異能是冰係,這可能就是他能入水取得活石的原因,而其他人卻不行,根本耐不住那股寒冷。賀茂川的祖父試了兩次,險些被凍死在河水裡,而且因此損傷身體,冇幾年就去世了。
“所以你想要辟寒犀,是想靠它驅寒,讓你能進入冷川?”邵景行這下算明白了。看賀茂川這樣兒,既不是冰係也不是火係,甚至可能異能水平也不是很強,當然進不了冷川了。
“對。”賀茂川很平靜地說,“我要得到活力,重現賀茂家族的榮耀!”安倍晴明能做到的,他也能!
“好了,現在話說完了,啟程吧。”絡新婦和雪女已經進食完畢,賀茂川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好像進食的是他似的,很有活力地站了起來。
看見他這樣子,邵景行忽然有了個有點讓人發毛的想法:“你跟它們……”是一體的?
賀茂川看起來並不想回答:“走。”這種做法即使在陰陽師行內也是種禁忌,但他必須要由這些式神來幫助維持生命和體力。
“嗬嗬,那個……”邵景行可不想跟他走啊。
“你想現在就死嗎?”賀茂川眼神陰冷了下來,絡新婦立刻往邵景行麵前貼了貼,看起來格外紅豔的嘴唇還俏皮地噘了起來。
“他既不想現在就死,也不想跟你走。”一個邵景行朝思暮想的聲音響了起來,霍青出現在樹林邊緣,“最好讓你的式神離他遠一點,他不喜歡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