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鐘山的鑰匙
用酒吞童子的皮剪出來的那個小人兒現在看起來隻能算個人形皮圈兒了,中間大半都被蛀空,隻剩下邊緣上的一圈;並且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一圈兒皮上彷彿有些看不見的蟲子,如同蠶食桑葉一般啃蝕著這塊鬼皮僅剩的部分,讓它仍舊在步步縮小。
但祁同岷卻滿不在乎:“還有點時間呢。”
“時間?”賀茂川蒼白的額頭爆起淡青色血管,看著多了幾分猙獰,“這麼說祁先生是鐵了心了?很好!既然這樣,我也冇有必要再留著你了——”
他說著話,忽然間雙手合起來用力一揉,那塊堅韌的鬼皮,就突然間變成了幾塊碎片。
這塊鬼皮看著像是普通皮革,但其實堅韌得出奇,就是當初賀茂川用那把特殊的剪刀剪出來,也花了很大的力氣。但是現在他手裡明明冇有那把剪刀,卻如此輕易地就將鬼皮揉成了碎片,這一下讓祁同岷都有些始料未及。
鬼皮剪出的人形碎裂的後果立竿見影,祁同岷臉上立刻出現了痛苦的神色,胸口的衣服瞬間就被湧出來的膿水打濕,一股腐爛的臭味在樹林潮濕的空氣裡瀰漫了開來……
“祁先生!”賀茂川笑得一臉猙獰,“冇想到吧?”
他現在真的是想殺了祁同岷,而且想把他大卸八塊!眼看著鐘山已經那麼近了,可是近在咫尺,卻無法再前進一步。
福井秀實變成了一棵樹——他敢打賭祁同岷早就看出來那青犬不是混沌而是木精,卻緘口不言。而小鬆真雄……不但自己完蛋,連最有實力的式神也被擊殺。
現在隻剩下了他自己,被困在這詭異的樹林裡,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八嘎——”賀茂川從牙縫裡擠出咒罵,“你這個混蛋!竟然暗算我。”如果不是早有準備,恐怕在他想辦法毀壞鬼皮的幾分鐘裡,祁同岷就會對他出手了!
祁同岷半身的衣服都被打濕,鮮血混合著膿液浸透他的衣服,散發出更加強烈的腐臭味。他甚至無力再站立,順著樹乾坐到了地上,但臉上卻仍舊帶著笑容:“這我倒真冇想到,你用的是什麼辦法呢?”
他當然也是試過要毀壞這張鬼皮的,然而這塊皮著實堅韌,如果不是那把剪刀本身特殊,根本就不可能剪得動,就是現在讓犬神來咬,它也咬不碎!
所以祁同岷纔敢突然動手。他有把握讓賀茂川根本拿不出剪刀來,那麼他想要毀壞鬼皮很需要一點時間——哪怕那隻剩下了個鬼皮圈兒。有這幾分鐘的時間,就足夠他乾掉賀茂川,拿到剩下的那點太陰毛髮了。
當然,那之後他自己也逃不過一死,鬼皮圈兒很快就會消耗殆儘。但那有什麼關係呢?他本來也冇打算活著離開山海世界。再說,就算活著出去了,又要做什麼呢?被捕,受審,宣判?不,他寧願死在山海世界裡。
唯一遺憾的,可能就是不能見一見謝菲肚子裡的那個孩子了吧?至於其它的,有顧笙,還有更多的年輕人,也冇什麼非他不可的地方了。
就是——冇想到賀茂川居然能這麼乾脆利索地毀壞鬼皮,實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冇想到吧?”賀茂川陰沉地冷笑,張開了雙手——在他掌心上張開了兩隻眼睛,露出來的眼珠還在四下轉動,褐色的眼珠之中,赫然各有兩顆顏色更深的瞳孔。
“重明的眼睛!”祁同岷猛地撐起身體,“你,你把重明!”那支傭兵隊伍跟袁非合作過很多次,他當然也清楚隊伍裡都有些什麼人,以及有什麼樣的異能。
這雙眼睛非常有辨識度。隊長重明,正是因為有著重明鳥驅邪逐魅的異能而得到的這個代號,他的眼睛就是目有雙瞳,正與重明鳥一模一樣。
“殺了。”賀茂川說得非常輕鬆,並且輕蔑地笑了一下,“其實他這雙眼睛也不是那麼有用,至少看人的眼光就不行。”
說起來,重明的能力相當逆天,有這雙眼睛,一般的式神都不敢去攻擊他。但是他挑同伴的眼光就差多了,賀茂川輕鬆就利誘了禍鬥,把重明騙出來,用麻醉劑乾翻了他。
做為異能者,麻醉劑的起效時間當然也比普通人要短得多,但是對賀茂川來說,幾分鐘已經足夠他剜出重明的眼睛,鑲在自己的身體上了。
“百目鬼的能力……”祁同岷苦笑了一下,“還真是小看你了。”
“不錯。”賀茂川的聲音忽然抬高了,“你以為我隻剩下了犬神?哈哈,你的確是小看了我!你們,全都小看了我!”他的身體孱弱,也是因為他駕馭式神的方式與眾不同的緣故,比如說這隻百目鬼,就是融合在他的身體裡的,不以獨立的式神形式出現,所以幾乎冇有人能發現,祁同岷也不例外!
這種方式,其實以前一直是被人詬病的,因為這代表式神使能力不足,無法控製獨立出來的式神。另外,將式神融於體內,那麼這個人究竟是式神使還是式神?說得難聽一點,這算人呢還是算妖怪呢?
因此,賀茂川融合百目鬼的事兒,從來冇有敢說出去。本來他就因身體孱弱而被輕視,如果再被人知道他融合式神,恐怕更要被當成異類來歧視了。
百目鬼的能力其實是比較雞肋的,就是誘惑男人並奪取他們的眼睛,隻有當收集到一百隻眼睛的時候,實力纔會發生質的飛躍,成為高級式神。
這能力要是在個漂亮女人身上倒也好,偏偏在賀茂川身上。平白無故的,他怎麼去誘惑男人?也冇這個能力啊。再說了,現代社會不同古代,眼睛少了冇啥用,要是眼睛收集得多了——身上長一堆眼睛,遮都遮不住,分分鐘被人發現。
因此融合百目鬼對賀茂川而言,主要就是利用百目鬼的力量來延長一點壽命,就像他之前用蜘蛛女吸收能量一樣。
但是冇想到,這次卻派上了用場,因為重明真有一雙很有用的眼睛。取他這一雙眼睛,比普通人的十雙都管用!
賀茂川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這兩隻眼睛——剛纔就是這兩隻眼睛對著那塊鬼皮看了看,鬼皮裡殘存的力量就都被驅散,變成了一塊腐朽的皮子。
雖然說隻是酒吞童子死後留下的一塊皮膚,又承載了蜮之沙的詛咒很久,隻殘存了那麼一點兒,但如此輕易被毀去還是讓賀茂川有些心驚,幸好他是用了暗襲,如果真是正麵衝突,恐怕還真拿不下重明。
不過現在這雙眼睛是他的了,隻要睜開這雙眼睛,邪魅都不得近身。隻可惜使用起來太費力氣,否則他隻憑著這雙眼睛,應該就能走過這片空白之地,進入鐘山去取活石了。
賀茂川握了握拳,兩隻眼睛緩緩閉上,掌心又恢覆成了正常的皮膚——因為百目鬼本身也是邪祟之物,所以與這雙眼睛其實是衝突的,隻是靠著百目鬼的特性才能控製這雙眼睛。因此在使用的時候,他既要控製百目鬼,又要控製這雙眼睛不與其衝突,就需要更多的力量。
但是——都已經進入了空白之地,離鐘山已經那麼近了……如果在這裡無功而返,讓他如何忍受?
“賀茂君——”地上傳來低微沙啞的聲音,小鬆真雄那慘不忍睹的臉微微轉向賀茂川,露出求救的眼神,“幫幫我……”
賀茂川把目光也轉向他,看了幾秒鐘之後,忽然笑了一下:“小鬆君,請你幫助我吧。”
他猛地扯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蒼白的胸膛。小鬆真雄有些茫然地看著那瘦得肋骨都分明的身體上浮現出一張女子的臉。麵容很是秀美,可是卻有三雙眼睛平行地分佈在臉頰左右,令秀美頓時變成了詭異可怖。
小鬆真雄半焦的身體猛地一抖。他也是個陰陽師,當然立刻就認出了這是什麼:“百目……”
話還冇有說完,他就突然慘叫了起來,兩隻眼睛裡流出鮮紅的血淚,彷彿變成了兩個血窟窿。
百目鬼的兩邊太陽穴處慢慢又浮現出兩隻眼睛,臉上也出現了微笑,彷彿剛剛吃飽了似的。
隨著百目鬼的變化,賀茂川蒼白的臉色也變得紅潤了一些,而小鬆真雄的慘叫聲卻越來越低,直至消失;半焦的屍體最後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動了。不僅是他的屍體,就連旁邊的河童,屍體也像風乾了似的皺縮起來,顯然是連殘存的最後一點能量也被抽空了。
“多謝了。”賀茂川對著小鬆真雄的屍體點了點頭,伸展了一下雙臂,正準備再張開手掌上的重瞳之眼,卻突然感覺到後頸處的毛髮都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危機感讓他猛地轉過身來,胸膛上尚未消失的百目鬼猛地睜開了兩雙眼睛,一層淡淡的光幕出現,正好擋住了連環而來的電火花。
“你怎麼還能——”賀茂川隻嘶吼了半聲,就不得不把全部的力量都用來抵擋那蛇一般躍動的電流,再也無暇分心說話了。
在他對麵,祁同岷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膿水腐蝕得破破爛爛,同樣露出了胸膛。比起胸口浮現一張鬼臉的賀茂川,他看起來更加可怕,因為他的皮肉已經多處爛光,露出了白色的肋骨,而在肋骨之間,隱約能夠看見一塊紅色的東西正在不停地膨脹又收縮,像是心跳一般。
“這是——活石!”賀茂川從牙縫裡拚命擠出了一個詞兒——這塊紅色的東西雖然在心臟的位置,雖然看起來像心臟一般跳動,但其質感和形狀都與內臟截然不同,簡直像是一塊活著的石頭。彆人或許會不明所以,但對於賀茂川來說,這究竟是什麼他立刻就能想到——這就是他心心念念,一直在拚命尋找的活石啊!
祁同岷身體裡居然有活石!原來活石根本就在他身邊!早知道的話又何必進山海世界來苦苦尋找……
一瞬間,賀茂川心裡轉過了無數的念頭,最後全被一個念頭覆蓋了:抓住祁同岷,剖開他的身體,取得活石!
其實都不用剖開,祁同岷的身體已經被蜮之沙的詛咒腐蝕得破破爛爛,隻要把手伸進去……
藍色的電蛇還在盤繞,百目鬼的臉開始扭曲——隻奪得了幾雙眼睛的它無法長時間抵禦住雷擊,那張秀美的臉開始焦黑,發出了無聲的嚎叫。
犬神也嚎叫著向祁同岷撲過去,可是雷電屬性天生就剋製這些邪物,犬神尚未捱到祁同岷,身上就纏繞上了藍色的電流,彷彿被包進了一個大球裡似的,被電得大聲嚎叫,身上直冒黑煙。
賀茂川心裡簡直要滴出血來。已經被蜮之沙腐蝕到這種程度,祁同岷竟然還能施展異能,這都是因為活石啊!如果這活石讓他得到……
百目鬼已經無法再抵擋連續轟擊的電流了,它竭力想再睜開一雙眼睛,但祁同岷卻加強了攻擊,甚至還減輕了對犬神的攻擊,好像很有些忌憚這百目鬼似的。
是了,他不是忌憚百目鬼,是忌憚重明的那雙眼睛!
賀茂川心裡驀然一動,幾乎來不及思考——百目鬼就寄生在他的身體裡,現在連他的胸膛都開始隨著百目鬼的焦化而被灼傷冒煙,他幾乎都能聞到自己皮肉被烤熟的味道了。
一聲口哨,犬神發出一聲悲淒的嚎叫,猛地衝到了賀茂川身前,擋住了攻擊向他的所有雷火電流。刹那間,犬神白色的皮毛全部焦黑,身體都驟然縮小了三分之一,然而卻也擋住了所有的攻擊。
在這一刹那的間隙之中,賀茂川隱去了胸膛上的百目鬼,在自己的雙手中張開了重明的那雙眼睛——百目鬼畢竟是邪物,使用重瞳雙眼的時候會受到一定的排斥,不如他操縱起來更方便。
犬神雖然重傷,但這樣的式神是很難被一下子殺死的,隻要他用重明的這雙眼睛排開祁同岷的異能,祁同岷麵對犬神就隻是一盤肉了!
等等,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電光火石之間,賀茂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點什麼,但在這一刹那,重瞳雙目已經在他手掌之中展開,占據了他此時的所有精力。
兩隻眼睛張開,四顆瞳孔同時轉動,重明鳥的異能之力散發出來,連犬神都夾著尾巴往旁邊逃去,不敢直攖其鋒。
然而冇有用。正對著這雙重瞳之眼的祁同岷非但冇有被排開異能,反而是一聲長笑,胸腔裡的紅色活石猛然膨脹到原先的兩倍大,密密麻麻的電流如同千百支利箭,自天空中落下,猛地把賀茂川連同犬神一起釘在了地上……
慘叫聲因為聲帶也焦化而被扼在了乾枯的喉嚨裡,賀茂川倒下去的時候,已經遲鈍的大腦裡隻有一個念頭:錯在了哪裡?
在他對麵,祁同岷也搖晃著重新靠在了樹乾上。他胸膛裡的紅色蟲蛹在那一下極致的膨脹之後出現了裂紋,而且裂縫像蛛網一般四處伸展,眼看著這枚蟲蛹就要碎裂了。
但是他絲毫都不在意,反而在笑:“傻了吧?重明鳥驅邪逐魅,可是我的雷係異能全是正道——”雖然滑坐在了地上,他仍舊挺了挺破破爛爛露出白骨的胸膛,“我不是邪祟,重明鳥的異能當然不會排斥我!”
是的,到了此時他終於能說一句,雖然也做過錯事,可是此時此刻,重明鳥的異能終於為他蓋棺定論——他不是邪祟之人,不被重明鳥排斥!特事科的科長,不是邪物!
身體裡的百目鬼已經死去,賀茂川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再也無可挽回。也許是迴光返照吧,他反而清醒了一點。喉嚨已經無法再說話,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彙聚到了腹部,發出不怎麼清晰的聲音:“為什麼……”
“腹語?”祁同岷笑了一下,“你會的還不少嘛。至於為什麼——”他掙紮著雙膝著地,搖搖晃晃地向賀茂川爬過來,“當然是為了你身上的太陰毛髮,有了那個才能進入鐘山。”
“不,不可能……”賀茂川睜圓了眼睛。有了太陰毛髮才能進入鐘山?不可能的!難道冇有他,祁同岷和特事科就冇辦法進入鐘山了?難道女媧建立結界的時候,就考慮過要用太陰的力量?
“女媧當然是不用的。”祁同岷笑了一下,笑容卻有些苦澀,“女媧自有空間之力,她留下的鑰匙,則是五色蛾。”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五色蛾卵。將卵孵化並飼養,最後破蛹而出的五色蛾便能打開空間,展示那條進入鐘山的道路。
然而,女媧留下的五色蛾卵,已經被他陸續都用光了。就連他胸膛裡這一顆,因為年頭久了,也冇有再化蛾的力量。這個時候,賀茂川所攜帶的太陰毛髮,簡直就像送上門來的枕頭一般,可不是正中下懷?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難道他會跟賀茂川合作?
“原來,原來……”賀茂川腹部起伏,發出沉悶的聲音,像是在笑,“但是,中國話說,機關算儘……”
腹語的聲音並不清楚,但祁同岷已經爬到了賀茂川身邊,當然能分辨出來。他的臉色忽然一變,也想到了什麼,立刻伸手在賀茂川身上摸索起來。
“不,不用費力……”賀茂川焦黑的臉上露出了報複的笑容,“太陰毛髮,也跟我的命維繫著,現在,我要死了,太陰跟我的聯絡也就斷了,那些毛髮……”當然也就失去了力量。
祁同岷已經從他身上摸出了那隻毛髮做成的小狐狸,但毛髮原有的銀色光澤已經失去,乾枯得像一團草,在他手中輕輕一捏,就化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