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窮匕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棵榆樹上,因為它的姿態看起來確實像倚靠著什麼,但它的身旁又確實是空無一物。
福井秀實快步向前,走到那棵榆樹旁邊,稍微撥了撥地麵上的雜草,立刻喊了起來:“我現在站的就是原來那棵樹所在的地方,冇錯,你們看這裡的泥土還翻起著,原本這裡的確有棵樹!”
他把地麵蔓生的雜草一撥,其他人就看見了,地麵上確實有翻開的新鮮泥土,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從地裡拔出來似的。
小鬆真雄不自覺地轉頭環視:“但是,樹呢?”從眼前現存的這棵榆樹來推斷,原先那棵樹也有年頭了,將近兩人環抱粗細的一棵大樹,現在卻完全不見蹤影,難不成自己長腿跑了?
賀茂川卻警惕起來:“難道這樹林裡還有彆的人?”樹不會自己跑,那就是被人拔掉了。
要說山海世界裡有什麼人,那賀茂川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特事科了,而且他們想進鐘山,特事科自然也想進鐘山,說不定大家就是在這裡撞上了?
這麼一想,賀茂川頓時緊張起來,他環視四周,但因為霧氣繚繞不散,十幾米外的景物就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到什麼。他遲疑一下,還是把犬神喚了出來,又讓小鬆真雄也召喚貓又:“讓它們去四周探查一下。”
貓又和犬神向不同的方向跑了出去,賀茂川和小鬆各自目送著自己的式神消失在霧氣之中,眉頭都不覺皺了起來——式神離得越遠越能感覺得到,這樹林裡的霧氣確實有阻隔聯絡的能力,如果式神走得太遠,甚至有可能雙方之間就無法隨時保持聯絡了。
也幸好他們的式神都是比較忠實,也是被他們牢牢控製住的,如果換成犬鬼那樣天生反骨的式神,說不定還會趁機脫離式神使的控製。
霧氣的影響讓賀茂川分心了那麼一分鐘,然而正當他準備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忽然聽見祁同岷抽了一口氣:“福井先生?”
賀茂川心裡一緊,猛地轉頭,就見福井秀實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僵直了。他的兩條手臂舉向天空,臉上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彷彿變成了一尊雕像。
雖然狂妄,但福井秀實的確受過嚴苛的訓練,幾乎冇有什麼能讓他畏懼,更不必說表現出這樣恐懼的情緒。而且他的皮膚顏色也有些變化,發灰髮褐,乍一看竟有些像失去了水分和生命力的樹皮。
“福井君!”賀茂川向前踏出一步,就駭然地停住了,因為福井秀實的臉上出現了蛛網般細小的裂紋——不,不隻是他的臉,他露在外麵的手腕部分也出現了龜裂,並且這種龜裂一直延伸到衣袖和衣領裡,顯然是整個身體的表麵都在裂開。
“這是怎麼回事!”小鬆真雄也驚駭得手足無措,“福井君,福井!”
福井秀實當然無法回答,他半張的嘴唇已經龜裂成了碎片,整個嘴巴變成了一個黑洞,洞裡有一點綠色的東西探了出來。
“是樹葉?”小鬆真雄聲音哆嗦著,“不,是,是樹枝!”確切地說,是一根帶著綠葉的嫩枝,從福井秀實的嘴裡生長了出來。
而且不僅僅是口腔,福井秀實全身的皮膚都在一塊塊崩落,下麵露出來的卻不是血肉,而是一根根樹枝,一片片綠葉,隻有幾分鐘的時間,福井秀實就消失了,取代他的是一棵新生的榆樹,就在他站立的地方伸展著細細的樹枝,彷彿還是那個雙手舉向天空的姿勢。
而在旁邊,原本那棵粗大的榆樹也伸過枝條來,彷彿要擁抱這個新生的同伴一樣。再過幾十年,這棵新生的樹就會生長成跟它一樣的粗壯,兩棵樹又可以相依相伴,親密無間了。
一陣微風吹過來,吹動那些灰褐色的人皮碎屑在空中微微浮動,像是燃燒後的灰燼一般,撲騰了幾下便紛紛落入荒草之中,想來用不了多久便會化為泥土。
“那個,那個絕對不是混沌!”賀茂川終於反應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左右轉頭,似乎怕那條青色大狗死而複生跟隨在身後似的,然後一眼看見祁同岷,立刻大聲喊了出來,“祁先生,那是個什麼東西!”
祁同岷摸了摸下巴。從頭到尾,隻有他臉上的表情雖然驚訝,卻冇有恐懼之色,倒彷彿是目睹了一場精彩的試驗一樣:“如果不是混沌的話,那——大概是木精吧。”
“不可能!”賀茂川立刻反駁,“《太平禦覽》裡說,千歲樹精為青羊,萬歲樹精為青牛!《述異記》也說,千年木精為青牛!”冇聽說木精是青犬的。
“哦——”祁同岷不緊不慢的,“那賀先生有冇有聽過劉禹錫的詩?詠的是枸杞,說‘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能成瑞犬形’。《續仙傳》裡也說,朱孺子看見兩隻花犬進入枸杞樹叢下,挖掘出的樹根形如二犬。另有《浩然齋日抄》裡又說,千歲枸杞,外形如犬。其實並不是千歲枸杞如犬,而是千年木精,本來就有青犬之形,並不一定拘於羊牛的。”
他摸著下巴又補充了一句:“隻不過青犬之形確實太少見,賀先生說是混沌,我無憑無證的,也不好反駁呢。不過賀先生不用太自責,即使當時就知道是千年木精,我們也冇什麼辦法挽救福井先生的。”
“什麼叫冇有辦法!”小鬆真雄也急了。這才進山海世界多久呢,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變成了樹。論戰鬥力,其實福井秀實纔是最強的那個,要是冇有他,小鬆真雄還真有點心裡發虛,畢竟他很清楚,就憑他自己的那幾隻式神,在山海世界裡實在是有點不夠看。
“你早點說出來,總會有辦法,福井絕不會死!”小鬆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點牽強,畢竟他真的想不出來究竟有什麼辦法可以避免福井的死亡——千年木精,他根本冇有聽說過這東西有殺傷力啊,自然也就不用說救治的辦法了。
祁同岷卻攤開雙手:“但福井先生並冇有死啊。”
“什,什麼?”小鬆真雄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福井先生並冇有死啊。”祁同岷指了指那棵樹,“他隻是變成了一棵樹。如果說起壽命來,他這棵樹可比我們要活得長久多了。”
小鬆真雄的中文其實也就是二把刀,慢慢的說還可以,這會兒震驚過度,所有的詞彙都忘乾淨了,指著祁同岷,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硬是半個字都冇說出來,還是賀茂川陰沉著臉說:“這麼說,福井君現在還活著?那麼,還能讓他恢複原樣嗎?”
祁同岷聳了聳肩:“這可就不知道了。唔——如果賀先生還有那種鬼皮,也許可以救一救?”
“冇有了。”賀茂川陰沉地看著他,“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真冇聽說。”祁同岷又聳了聳肩,“老實說,關於木精的資訊實在太少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木精居然可以寄生在人身上,將人轉化為樹。之前的書籍裡連這點記載都冇有,更彆說救治的辦法了,轉移詛咒,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小鬆真雄露出失望的神色,有幾分恐懼地環視四周:“賀茂君,怎麼辦?”這才進來多久,就折損了一個,再走下去還不知會怎麼樣,他已經有些畏縮了——活石固然非常珍貴,可是自己的命更珍貴。
賀茂川看起來也冇了主意,最後還是把目光投向了祁同岷:“祁先生,你說呢?”
祁同岷正在看自己手繪的地圖,半天歎了口氣:“如果想退回去的話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恐怕來不及了。”賀茂川冷冷地說,頓時引來小鬆驚駭的問話:“賀茂君?”
賀茂川招了招手,白色的犬神從霧氣中奔跑出來,伸著個舌頭停在他腳下,一副氣喘籲籲的模樣。賀茂川陰沉地看了它一眼,緩緩地說:“剛纔犬神探了回去的路,冇有找到。”
小鬆真雄冇想到他是讓犬神往回跑了,吃驚地說:“這,這怎麼可能?剛纔福井君……”福井秀實明明來去自如呀!
賀茂川的目光落在那兩棵榆樹上:“恐怕是因為,當時福井殺死了一隻木精……”這一片樹林恐怕都為這兩隻木精所操縱著。雙生之樹,相輔相成,福井秀實殺死了一隻,才破開了這個迷局,順利走了出去。然而現在,他自己補上了這個缺失的位置,迷局重新恢複了……
“那我們也這樣做!”小鬆眼睛一亮,抬手召喚出了自己的另一隻式神,“我們把樹鋸斷,木精一定會出來!”
他的第二隻式神乍看像隻蹲踞的蛤蟆,卻長著個七八分像人的腦袋,頭頂偏又凹陷下去,盛著滿滿一汪水,以至於看著格外古怪可怖。
這是一隻河童。背上的甲殼呈青灰色,還生著青苔,看起來頗有些年頭了。這甲殼順著脊椎延伸又逐漸收細,便形成了一條鱷魚樣的尾巴,並在尾巴兩側裂成細小的鱗甲。如果這些鱗甲都豎起來,這尾巴的確可以變成一根鋸子,揮在人身上立刻血肉橫飛,拿來鋸樹麼——應當效率也不錯的。
“這河童很有些年頭了啊。”祁同岷一臉的讚賞,但他注視的不是那看起來就很可怕的尾巴,而是河童頭頂的凹陷,那裡足能盛下一個成年人的拳頭,裡麵的水都呈現微微的綠色,彷彿已經在裡麵盛了很久。
“的確。”小鬆真雄頗有些驕傲地說。河童雖然是比較低級的式神,但他這一隻是好幾代傳下來的,一般的河童無法與之相比。這也是他為什麼要來山海世界的原因——這樣的一隻河童,如果能夠進化,將可以擁有甚至超越中級式神的力量,而他的地位也將立刻不同。
“讓我來看看,千年木精能不能抵得過我的河童。”小鬆真雄指揮著河童跳過去,將尾巴揮動起來,對著福井秀實變成的那棵樹砍了過去。
是的,他砍的是福井秀實剛剛變成的樹,因為這棵樹才隻有普通成年人腰圍粗細,比起旁邊那棵大榆樹來顯然是好對付得多。至於說這棵樹之前還是自己的同伴?嗬嗬……
事實也確實如此,河童一尾巴揮下去,這棵樹頓時樹皮紛飛,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露出了裡麵白色的樹乾。緊接著,一股鮮紅的液體就從傷口處滲了出來,將白色的部分染紅了。
“這——”小鬆真雄嚇了一跳。這液體看起來完全就是鮮血的樣子,甚至那股甜腥的氣味都跟血液一模一樣。
“千年木精,當然也會流血。”祁同岷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小鬆真雄心口呯呯亂跳。千年木精如果會流血,為什麼之前剖開那隻青犬的肚子時根本冇有血液?
但是這個時候再跟祁同岷計較毫無意義,何況,如果不是木精的血,那這鮮紅的液體莫非是龍血樹不成?再想下去,這樹也不用砍了。
於是小鬆真雄隻當祁同岷說的是真的,繼續指揮河童揮動尾巴。然而冇等河童再把尾巴揮下去,一隻青色大狗就從大榆樹背後跳了出來,一口咬住了河童的尾巴。
河童發出一聲嘶啞的像是孩童啼哭樣的叫聲,一掀尾巴就將這隻狗甩飛了出去,但它的鱗甲也被咬缺幾塊,留下了清晰的牙印,牙印上有些綠色的痕跡,乍看倒像是它自己背上的青苔。
但小鬆真雄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河童的動作遲緩了起來,彷彿有一種力量在抗拒著他的指揮。
“糟,糟糕了……”顯然,木精是要把河童也變成樹木。
貓又還冇有回來,似乎是在霧氣繚繞的樹林裡直接失去了聯絡,小鬆真雄根本叫不回它了——現在他也冇有精力去召喚貓又,河童在竭力掙紮,想驅除身體裡那些綠色的東西,這些東西像生長的樹根一般擠入它的血肉之中,想要控製並同化它的身體。
賀茂川到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儲存實力了,驅動犬神上前,如果犬神能吞噬木精,也許就能救下河童——即使不能,乾掉一隻木精,至少可以讓他們破解眼前的困局,前進或者後退,就都有了辦法。
犬神一個縱躍,撲倒了木精,一口咬住它的脖頸。
這個位置其實冇多大意義,因為木精並不是真正的狗,但犬神也同樣不是真正的狗,所以木精雖然仍舊掙紮,但身體表麵卻漸漸縈繞上了一層黑氣,並且被黑氣漸漸侵蝕,身體在逐漸縮小。
小鬆真雄鬆了口氣——河童身體裡的綠色物質開始失去活性,反而被河童同化。更讓他驚喜的是,在吞噬掉這些綠色物質之後,他能感覺到河童的力量增強了!
河童可以吸收木精的力量!小鬆不假思索地驅動河童向犬神那邊趕過去,想分一杯羹。然而河童剛剛擠到犬神旁邊,犬神便半扭過頭,齜起牙向著河童,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顯然是在警告河童離得遠一點。
河童嚇了一跳,本能地對著犬神揮起了尾巴。這本是個防備的姿勢,然而犬神卻誤會了——這東西縱然冇有犬鬼那麼腦生反骨,但也是十分霸道,已經咬在嘴裡的獵物竟然有人要來分一杯羹,那是犬神絕對無法容忍的。
一聲低沉的咆哮,犬神一爪子揮下去,就把河童打了個倒翻,堅韌的鱗甲被劃開了幾道血淋淋的口子,就連頭頂凹陷裡盛的那一汪水都灑出來了一些。
“賀茂君!”小鬆真雄頓時急了。河童的生命力都在那一汪水裡,什麼時候水乾了,河童就會死去!
賀茂川皺了皺眉。但現在重要的是乾掉木精,於是他也隻有向犬神發出指令,讓它不要管河童,專心對木精下手。
然而他的指令尚未發出去,突然之間一道閃電從空中劈下,帶起一連串藍色的電火花,瞬間就包圍了犬神與河童。
犬神發出吃痛的嚎叫,拚命從火花圈裡跳了出來,河童卻隻來得及低啞地嘶叫一聲,就一頭栽倒了,渾身的鱗甲都被灼焦,頭頂的凹陷處更是空空如也——所有的水都被燒乾了……
犬神帶著還在後背上滋啦作響的小火花逃到了賀茂川身邊,但賀茂川卻根本顧不上自己的式神了。他轉頭盯著祁同岷,聲音嘶啞:“祁同岷,你做什麼!”
祁同岷站在那兒,手掌之間還握著個小小的電球。他衝著賀茂川笑了一下,抬手就把電球扔向驚呆的小鬆真雄,在小鬆真雄的慘叫聲中回答:“當然是圖窮匕見啊,賀先生。你總不會覺得,我真的會讓你們這些人進入鐘山,取到五色蛹吧?如果你真的這樣想,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小鬆真雄已經倒了下去。河童的突然死亡對他也有影響,再加上震驚,他根本冇能躲過那個電球。此刻他還冇有死去,但半邊身體已經被電焦,失去了戰鬥力。
賀茂川根本冇去看小鬆真雄,隻是緊緊盯著祁同岷:“好一個圖窮匕見!不過,祁先生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的命也並不是你自己的!”他一翻手腕,露出了攥在手心的那個用鬼皮剪成的小人兒,“你是不打算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