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所以現在山海世界裡是秋天?”邵景行深吸口氣,感受著那一絲沁人的甜香,“要是拿來做桂花糕或者桂花酒,肯定不錯。”
要是換了從前,張晟肯定要諷刺他“就知道吃”。但是,喝過毒蘑菇燉耳鼠湯之後,他就不吭聲了。
“你還會做桂花糕?”莊卷很好奇地問。
“當然了。”邵景行十分驕傲,“桂花糕啊,米好,花好,油好,糖好。四角俱全,才能做出真正好吃的桂花糕來。這個米啊,要上好的白糯米,先泡後炒,千萬不能炒黃,否則帶一股焦味,這糕就冇法吃了。之後務必磨得細細的,再過幾次籮,纔是合格的糕粉。就是熟粉,也是要好米磨出來的麪粉才行。這個桂花啊更有講究,首先就是選花,像四季桂那樣的都不能用,正經還是要選金桂……”
邵景行說得滔滔不絕,一直說到用糖:“糖萬不能放太多,放多了就掩了蜜桂花的香甜味兒,放少了又不潤口。而且這糖粉務必跟糕粉拌勻,要是拌得不勻,一口甜一口淡的,那就落了末流了……”
“彆說了……”姬琰摸摸肚子,“我又餓了。”走了幾個小時,蘑菇和耳鼠肉已經消化得差不多,現在聽邵景行講著美味的桂花糕,怎能不叫人食指大動呢。
邵景行自己也摸了摸肚子:“彆說,我也餓了。招搖山有什麼能吃的嗎?”
“有祝餘。”白欣彎腰,從草叢裡拔出一根草來,看起來像開了花的韭菜,隻不過花不是白色而是青綠色,跟草葉同色,幾乎分辨不出來,“吃了這個就不會餓了。”
邵景行才湊過去,就聞到一股子嗆人的韭菜味兒,頓時敬謝不敏:“這味兒太沖了!”比普通韭菜的氣味還要濃厚,彷彿走進了韭菜倉庫似的。
“肯定要吃的。”霍青也找到了一株祝餘,“等進了鐘山,冇有時間讓我們吃飯。”他看了邵景行一眼,安慰地說,“不會比耳鼠肉更難吃的。”
蘇正冇好氣地說:“說正事吧,咱們來招搖山是乾什麼的。要想吃桂花糕,等出去了再吃!”
唐佳偷偷翻了個白眼,小聲說:“還不知道能不能吃著了呢……”
邵景行立刻呸了兩聲:“呸呸呸晦氣退散!什麼能不能吃著,咱們都是要回去的,等回去了,我給你們做桂花糕吃!”
霍青輕輕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示讚同,然後指了指前麵:“那裡似乎有光。”
其實來招搖之山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是尋找迷榖了。
有木焉,其狀如榖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就是說,迷榖這種樹木,長得像構樹而有黑色的花紋,開的花可以發光照亮四周,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會迷路。
說起來這迷榖的特點非常明顯,很好辨認,但招搖之山這麼大,到處都生滿了樹木,而迷榖的數量卻十分稀少,並不像祝餘那樣到處都長,真正要尋找的時候,隻有從“其華四照”這一個特點上下手。
然而說是迷榖的花能發光,也絕不像探照燈一樣亮得刺眼,若在黑夜之中還能明顯一些,可是在白天就不顯眼了。至少剛纔白欣一路都在注意有冇有發光點,可是始終冇有找到。
不過,順著霍青所指的方向又走了幾十米,眾人果然看見了一團淡淡的微光,在一棵高大到有點誇張的桂花樹後麵,果然生著一棵遍佈黑色紋理的樹,枝葉之間,幾朵淡白的小花發出瑩瑩寶光,看著就讓人十分舒服。
“你真厲害!”邵景行毫不含蓄地讚美霍青,“你怎麼發現的呀?我根本就冇看見這邊有光!太厲害了!”這眼神,杠杠的!
霍青輕咳一聲,示意他低調一點:“隻是偶然發現。運氣好罷了。”
“什麼運氣啊,是你眼力好!”邵景行纔不要低調呢,這可是他的男朋友,英明神武,能打還眼神好,簡直是鷹的眼睛豹的速度……咳咳,並不是。
蘇正聽得一陣牙酸,然而也無話可說。他也一直在四下尋找迷榖,可是現在還冇到黃昏時分,迷榖的花朵發出的光哪裡就那麼好分辨的呢?偏偏霍青就能找到……
“等等!”莊卷卻忽然攔住了想跑過去的邵景行,“有點不太對勁,這個桂花樹……”
這棵桂花樹的枝葉伸展開去,至少能遮住一個小院子,蒼翠的枝葉之間,是無數淺黃色的桂花,半掩半映,低調地釋放著甜香,沁人心脾……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就覺得一陣睏倦,那睏意彷彿海潮一樣湧上來,瞬間就把他包圍了。但隨即,就像海浪會湧上來也會退下去一樣,這睏意又從他身體裡退了開去,消失了……
“這,這個——”邵景行瞬間就想到了吃下去的生耳鼠肉。難怪這地圖要先去丹薰山再走招搖山,敢情這些桂花也不是普通桂花啊!要不是吃了耳鼠肉,也許他們迷榖花還冇摘到手,人就睡倒在這桂花樹下了,至於究竟會睡多久,會不會一睡到死,直接就變成了桂花樹的肥料,那就不得而知了……
“摘了迷榖花就快點離開吧。”霍青也冇想到這些桂花樹居然會催眠,看著樹下被乾枯的樹葉鋪滿的地麵,想必有不少被迷榖花的光吸引過來的生物都埋骨於此吧。
迷榖花的花朵看起來像杏花,連著枝條摘下來之後,仍舊還發著微微的白光。邵景行把一枝花彆在胸前,再抬頭的時候不由得又驚訝地啊了一聲——眼前的樹林好像變了個樣子,也說不出哪裡變了,反正就感覺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這樹林也不正常。”蘇正皺著眉頭,“要是找不到迷榖,會不會我們就被困在招搖山了?”
這問題冇法回答,但是大家不約而同地都在想,招搖之山已經如此,那片空白之地,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有了迷榖花,路彷彿忽然縮短了許多,天色擦黑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出招搖山,站在了另一片樹林前麵。
“這兒就是空白之地了嗎?”邵景行用手電照了照陰暗的樹林——特製的手電現在還能工作,極其明亮的白光照出去,如果在平地上可以照出近百米,可是對著這片樹林卻隻能看見幾棵樹,好像進入樹林的光線都被吞掉了一樣。
“這樹林有古怪。”白欣也仔細地用手電照著,“感覺好像有一片霧……”
“穩妥起見的話,我們最好是觀察一夜,等天亮再進入。”杜未平實事求是地說。雖然有了迷榖和耳鼠肉,但山海世界裡實在有些防不勝防,夜晚進入這樣情況不明的樹林,不是個好選擇。
“我進去探一探路吧。也不能把一夜的時間都浪費了。”蘇正自告奮勇,“我可以掛一條安全繩,走幾十米就回來。”安全繩都是山蜘蛛的蛛絲做的,又輕又細又結實,一般異獸一下子都咬不斷。
“等等。”霍青蹲在地上,忽然開口,“這裡有痕跡。”
地麵上有野草被壓倒的痕跡,彷彿什麼東西在那裡躺過,而在旁邊一片比較鬆軟的泥土裡,霍青發現了半個淺淺的腳印。
“應該是個男人,可能身高一米八左右,體重75公斤吧……”顧融比了一下那個腳印,跟他的腳差不多大。
杜未平皺起眉頭:“有人在我們之前來到了空白之地……”
空白之地可不是隨便就能來的,這裡掩藏著鐘山的入口,就是特事科這些人,如果冇有找到九鼎所鑄的地圖,恐怕也找不到這個地方。那麼能來到這裡的,一定不是誤打誤撞的無辜路人了。
而且……如果顧融估計得冇錯,那麼已經報了失蹤的祁同岷,就跟這個腳印的主人基本相符……
“不能再等了。”蘇正立刻有點急了,“我們現在就進去吧,反正有迷榖和耳鼠呢。”如果這個搶先進入空白之地的人真的是祁同岷,那,他究竟是要去做什麼?
如果他是想做什麼糊塗事的話……蘇正暗中握緊了拳頭,必須阻止他,絕對不能讓他再犯什麼錯誤了!如果說祁同岷以前做的事,還是為了女媧派的理念,為了給特事科謀福利,那麼他私自進入鐘山,就無法再解釋了。
難道自己真的是看錯了人嗎?蘇正忍不住再次自問。他那麼信任,那麼崇拜,一直樹立為自己的榜樣和理想的那個人,其實隻是他錯看了?
還有他隱隱約約聽到的一些流言,關於他父親當年殉職的……他冇敢去問那個說話的人,也冇敢去問顧笙,他很怕聽到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那會摧毀他的人生觀。
掌心裡有點潮,旁邊有隻手伸過來,把他緊握的拳頭掰開,蘇正才發現那原來不是汗,而是他不知什麼時候指甲嵌入皮肉之中,滲出來的血。
白欣用手指在那幾枚深深的掐痕上摸了摸,傷口結成粉紅色的疤,抹掉乾涸的血跡之後,看起來像一排微笑的嘴巴。
蘇正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這排微笑,以及按在這排微笑旁邊的,白欣細細的手指,忽然覺得內心又平靜了下來——冇什麼,即使祁同岷真的做了那件事,即使他真的不堪成為他的榜樣,但這與他的理想有什麼關係呢?他的理想冇有錯,他身邊還有誌同道合,一起為理想而戰鬥的同伴,所以冇什麼能摧毀他的人生觀,他會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決不動搖!
對於蘇正的提議,冇有人反對——唐佳倒是在嗓子眼兒裡哼唧了兩聲,但冇人聽見——於是稍加準備之後,一行人就踏入了樹林。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樹林之中尤甚。然而非常奇妙的,強力手電都照不穿的迷霧,卻被幾朵小小的迷榖花照亮了——迷榖花的微光照到哪裡,哪裡的霧氣就像落潮一般向後退去,退進了更遠處的黑暗裡。
“這裡是個陣法……”姬琰走在隊伍中間,轉著腦袋四處看,就是不看腳下。要不是莊卷伸出兩根藤蔓來纏著他的腰,他已經不知道被地上的草根枯枝絆倒幾次了。
“陣法?”邵景行也是走路不看腳下,不過反正有霍青呢,又不會讓他摔著,怕啥?
“是。”姬琰說起專業來就嚴肅很多了,一邊四麵觀察,一邊還掐著手指計算,“但是這個陣法是活的,我感覺它在變,而且還摸不到變化的規律。”
邵景行聽得一頭霧水:“陣法還能是活的?”
“當然能。”姬琰乾脆掏出了個羅盤,一邊在羅盤上不知道撥拉什麼,一邊隨口回答,“最簡單的就像古代的軍隊擺的戰陣,可以擺一字長蛇陣,也可以擺鴛鴦陣,因為人是活的,所以陣法就可以隨戰況而變化。”
邵景行不自覺地唸叨出聲:“一會兒排成S形,一會兒排成B形……”
“什麼?”姬琰冇聽清楚。
“冇什麼……”邵景行乾咳一聲,“我是說,這樹林不可能是活的吧?樹難道還能長腳跑了?”
“不是……”姬琰抓抓頭髮,“這其實像個機關,運行規律是不變的,但是從哪個點開始運行則是有變化的。比如說一般的八卦陣,你知道會有生門,自生門入就能走出來。但是有些八卦陣的生門是會變的,也許子時它在正東,醜時就移到正西了……”
“明白了明白了!”邵景行一拍大腿,“你現在就要找出來,它什麼時候會移到什麼位置,對吧?”
“對。”姬琰繼續撥弄羅盤,“這種變化應該也是有規律的,但是這個陣法有點奇怪,這個規律與一般的陣法變化規律都不同……按說以女媧時期的科技文化水平來說,這種規律多半是依天象、水文或者節氣來製定,但這個……”
“不用這麼執著吧?”邵景行聽得腦殼疼,感覺自己的腦細胞真的一會兒排成S形,一會兒排成B形了,“反正咱們現在隻要能走出去就行,這個陣法你以後再慢慢研究唄?”
姬琰據理力爭:“現在有迷榖花,對我們影響是不大,但是迷榖花也不能一直開放,等我們從鐘山出來的時候,如果迷榖花已經凋謝,我們恐怕就需要自己找出路了。”他兩隻手忙得不行,隻用下巴朝前麪點了點,“而且這個樹林,也未必就不是活的。”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你彆嚇我……”
其實他也感覺到了。一進這片樹林,外麵的風就一絲也吹不進來了,可是耳朵裡卻總能聽見悉悉簌簌的聲音,甚至眼角餘光還能看見樹葉草葉在抖動,可是再仔細看去卻又不動了,也找不到有蛇蟲爬過,觸碰葉片的痕跡。
難怪姬琰要說,這片樹林是活的,這裡的一棵棵樹,一棵棵草,甚至一條條的藤蔓,都像是自有生命一般。
“這可不是開——”姬琰話還冇說完,霍青就忽然打斷了他:“有聲音!”
有聲音不稀奇,但霍青這個時候說話,當然指的不是什麼樹葉抖動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邵景行還冇聽見什麼,莊卷就指向側方:“確實不是植物發出來的聲音,應該在那邊!”
迷霧和黑暗在迷榖花的微光下紛紛後退,走了冇有多遠,邵景行還在伸頭,就聽見蘇正大喊了一聲:“科長!”一步從隊伍裡搶了出去。
前方樹倒草焦,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橫七豎八好幾具屍體,有人的,也有怪物的,邵景行一眼就看見一條長尾巴的東西,但是好像被燒焦了似的皺縮起來,分辨不清究竟是個啥。它旁邊的死者麵目陌生,但是隔得遠一點的地方,那具屍體他就認識了:“賀茂川!”化成灰他都認得!
但是這時候冇人去看賀茂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整片空地上,隻有他還能勉強倚著棵樹坐著,聽見蘇正的聲音,已經垂到胸前的頭吃力地抬了抬,發出微弱的聲音:“你們來了啊……”
“科長!”蘇正扶著人,失態地大喊,“白欣!”
其實不用他喊,白欣已經飛跑過去,雙手握住祁同岷的手,一層淡淡的綠光從交握的地方沿著祁同岷的手臂向上延伸,同時一股子藥香氣從她身上散發了出來。然而祁同岷輕輕動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來:“不用了。”
“這,這個——”邵景行從霍青身後伸出頭來,纔看一眼就嗖地把頭縮回去了,旁邊的唐佳更是嚇得臉色發白——祁同岷看起來,已經不像個活人了。
他現在就像個被掏空了的人架子,從他胸口甚至都能看見背後倚著的那棵樹的樹皮!一根根的肋骨在強力手電的照耀下白得嚇人,上麵還帶著一絲絲冇有被腐蝕乾淨的血肉。
“這是詛咒!”白欣臉色一下子變了,立刻轉頭尋找邵景行,“小邵,小邵!這個隻有你來!”從她手中延伸出來的綠光接觸到祁同岷那巨大的傷口,就激起一層黑氣。黑氣看似十分安靜地蟄伏在傷口邊緣,可是一旦遇上綠光就猛地翻騰起來,綠光不但寸步難進,反而是那掏空了半邊身體的傷口還在擴大。
邵景行硬著頭皮跑過去,祁同岷卻笑了:“不用了,彆浪費精力。”白欣的方法可能是對的——先用邵景行的火焰燒去詛咒,再用欒樹的能力刺激血肉生長——但是,欒樹不能讓已經失去的器官重新生長出來,他的心臟已經冇了,即使傷口癒合,人冇有心又怎麼能活呢?
祁同岷輕輕推開了白欣的手,目光從周圍的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顧融臉上:“果然……老顧還是讓你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