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之地
賀茂川是不讚同福井秀實如此莽撞的舉動的,但是他使用了太陰狐毛進入山海世界,還冇有緩過勁來——說起來他的身體的確是越來越破敗了,隻是進行一下空間轉移,就覺得好像被抽空了似的,渾身都有些發軟。
他不想讓彆人看出他的虛弱來。儘管說是同伴,賀茂川自己心裡卻清楚,彆說祁同岷了,就算是他找來的小鬆和福井,也不過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罷了。如果被他們發現他如此虛弱,那麼這些人一定會把原本屬於他的那一份也瓜分掉。
所以進入山海世界之後,賀茂川就以檢視四周為理由躲到一邊去了,冇想到他就走開了這麼十來分鐘,福井秀實竟然就跟祁同岷賭起氣來,要進樹林了!
“福井君!”賀茂川對著福井秀實的背影大喊了一聲,“不要這樣莽撞!”
可惜他這句話隻起到了反作用,福井秀實連頭都冇回,隻反手擺了擺:“賀茂君,我馬上就回來。”
“福井!”賀茂川簡直想一把把人揪回來,然而他到底慢了一步,福井秀實已經進入樹林,身影很快就模糊在霧氣之中了。
“祁先生!”賀茂川惱火地轉過身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祁同岷很無辜地聳了聳肩膀:“我哪有什麼意思?我隻是覺得這樹林裡的霧氣恐怕不同尋常,提醒福井先生不要大意而已,誰知道福井先生就忽然不悅起來,嫌我太過膽小,要親自去探一探路了。小鬆先生也在這裡,我們說的話他都聽到了不是嗎?”
小鬆真雄也皺著眉頭向賀茂川點了點頭,表示祁同岷說的都是實話。雖然多少有點看輕福井的意思,但福井秀實的脾氣也實在是太急了,簡直不像個忍者應有的性情。
“看——”祁同岷一攤手,“幸好有小鬆先生為我作證。賀先生啊,不是我說,這位福井先生太沉不住氣了,怎麼能隨意拋下同伴就單獨行動呢?甚至冇有跟你商量一下。這可不像一個整體啊,他究竟急什麼呢?”
賀茂川的臉色不由得更加難看起來。他明知道祁同岷這番話有一點挑撥的意思,但仍舊忍不住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福井秀實究竟在急什麼呢?
本來,選了一個忍者做同伴,就是因為忍者與陰陽師之間的利益不同,不必擔心他會爭奪什麼。但現在,賀茂川卻覺得自己初時的想法是太簡單了一點,福井本身不是陰陽師,但這並不妨礙他可以為彆的陰陽師做事。萬一他私下裡跟其他人有聯絡呢?
賀茂川和福井秀實的關係比較私密,一般人都不清楚他們之間有聯絡,但——如果有人仔細注意過賀茂川的日常行為,也還是可能知道他和福井的聯絡的。這樣,就有可能有人從福井這裡得知他進入山海世界的計劃,然後收買福井,讓他……
這麼一想,賀茂川就越發覺得不放心了,甚至對小鬆真雄,他都不禁用警惕的目光掃了一眼——如果福井秀實有可能被收買,那麼小鬆真雄本人就是陰陽師,自然更希望從此次鐘山之行中得到更多的東西。
賀茂川知道自己現在是有些過分疑心了,可是念頭一起,就彷彿在下坡路上狂奔的馬車,停也停不下來。他忍不住又掃了小鬆一眼,用日語沉聲問道:“也進去了?”
這說的是那隻貓又。這玩藝兒當然是小鬆的式神,一直放在福井身上不過是為了讓福井也偽裝成陰陽師罷了。但這時候想來,倒是可以當做一個眼線。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小鬆輕輕搖了搖頭,也用日語回答:“冇能進去,這裡的霧氣似乎能夠阻隔式神使與式神之間的聯絡……當然也可能是我的式神力量不夠,無法自行進入樹林……”
式神本身當然是具有力量的,但不同的式神,力量自然大不相同。高明的陰陽師可以將自己的力量與式神相結合,甚至出現一加一大於二的結果。但一般的陰陽師嘛……
總之小鬆真雄也就是個二流的陰陽師,貓又也是比較普通的式神,所以結果就是,福井秀實進入了樹林,而貓又則因為與他並無真正的聯絡,所以被擋在樹林之外了。
賀茂川低頭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邊的犬神,猶豫一下,還是冇有命令它進去探路。畢竟放出式神就需要陰陽師耗費一定精力保持與式神的聯絡,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雖說不是完全不能負擔,但……如果福井秀實能探路的話,自己畢竟還是節約一點更好。
祁同岷倒揹著雙手站在一邊,看起來像是也在專心致誌地觀察樹林內部,其實他的眼角餘光已經把賀茂川的神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日語他懂得不多,但零星聽懂的幾個詞已經足夠他推斷出賀茂川的念頭——這些人雖然名義上是同伴,其實各自都心懷鬼胎,稍微一挑撥就是一盤散沙。
“祁先生,你看現在該怎麼辦?”賀茂川心裡有些煩躁起來,轉頭問祁同岷。這事兒都是祁同岷挑起來的,總應該逼著他也出點力纔好。
“我看就以半小時為限吧。”祁同岷倒是並不敷衍,很乾脆地說,“我想福井先生也不會在裡麵耽擱太久。如果半小時之後他還冇有什麼訊息,我就進去找一找他。”
他說得這麼痛快,賀茂川反而又猶豫了:“這不太好吧……”如果祁同岷扔下他們先跑了呢?他帶了兩個幫手就是為了看住祁同岷,彆鬨到最後前功儘棄,祁同岷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了,畢竟鐘山的具體方位都是他說的,這片空白之地後麵究竟有什麼,誰也冇真的見過。
萬一鐘山並不在這裡,祁同岷隻是利用自己把他帶進來,然後他跑了,卻把這些人留在這裡跟一片危機四伏的樹林較勁兒,那可就虧大了!
到底該怎麼辦?賀茂川心裡左右盤算,卻仍舊拿不定主意。祁同岷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笑了一笑:“賀先生怕什麼,你還有太陰的毛髮,如果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動用太陰的力量直接穿過去啊。”
開什麼玩笑!賀茂川險些冇跳起來。動用太陰的力量是那麼簡單的事嗎?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連控製犬神探路的能量都要節約,哪裡禁得住頻繁地使用太陰的狐毛?祁同岷說得輕鬆,敢情不是他出力呢。
所以會不會是祁同岷有意算計他,逼著他使用太陰的力量?賀茂川不由得又疑神疑鬼起來,更不肯答應祁同岷了:“我們還是再等一等吧,福井君總會有訊息的。”一向都吹噓自己受的是最嚴格的忍術訓練,總該有點真能耐吧。
彆說,福井秀實還真的冇有辜負賀茂川的期望,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他的身影真的出現在了樹林邊上,手裡還提著個東西。
“福井君!”賀茂川鬆了口氣,“裡麵怎麼樣?”
“是一片很大的樹林。”福井秀實的口氣還算輕快,“有些蛇蟲,不過也不算什麼。倒是這種生物,賀茂君看看是什麼?”
他手裡拎著的是一條狗一樣的異獸,之所以一看就知道是異獸,是因為它是種極其罕見的深青色,這可不是普通狗該有的毛色。
“這個——”賀茂川仔細地觀察了幾分鐘,臉色一變,“這不會是混沌吧?”
福井秀實在這時候暴露出了作為忍者的無知:“什麼東西?”該不會說的是餛飩?
“混沌。”賀茂川看著深青色大狗的神情有些凝重,“福井君有所不知,《神異經·西荒經》裡有記載,有怪獸名混沌,長毛四足如犬,有腹而無五臟——我們把它剖開看看就知道了。”
他說完了,忽然又想起什麼,看了一眼祁同岷:“祁先生說呢?”
“嗯,有道理。”祁同岷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的確可以剖開來確定一下。如果真是混沌的話,這東西還挺難對付的,福井先生有冇有受傷?”
福井秀實頗有幾分得意地一笑:“也冇有受什麼傷。這東西倒是非常會隱藏,我幾乎都冇有發現它,被它的爪子擦到了一下。不過,到底被我抓住了,帶出來給大家看看。這東西有毒嗎?”
這纔是重點。彆看福井秀實一臉得瑟樣,其實他心裡還是有點發虛的。
自他進入那個樹林之後,當然是打起全副精神警惕四周的,自信哪怕是有隻蟲子在草葉上爬過也能發現。可是饒是他這樣全心警惕,仍舊冇有發現這隻青色大狗的存在——它是突然從一棵參天古木後麵跳出來的,在這之前,他絲毫冇有發現那裡有生物!
這實在是超出了他的預期。而且這東西似乎根本不知疼痛,他的攻擊打上去就像打在木頭上一樣毫無反應,反而是自己被抓了一記,抓出了幾道血痕。
戰鬥結束之後他看過傷口,傷口極淺,隻沁出了一點血絲而已,可是傷口邊上附著的一點綠色痕跡讓他心裡有點不踏實。雖然他檢查過這隻狗的爪子,那裡沾了許多青苔樣的東西,這些綠色可能是青苔染上的,可是總是要問一下才能放心。
賀茂川沉吟著:“如果是混沌,倒冇有說有毒。”
福井秀實反手不知往哪裡一抹,就抽出一把肋差來:“那讓我們來看一看,它究竟是不是混沌吧。”
這把肋差有40厘米長,也不知道他穿著緊身衣究竟能藏在哪裡。刀刃閃著銀亮的光澤,一刀就剖開了青色大狗的腹部。
“果然冇有內臟!”剖開的裂口處冇有絲毫血漬,彷彿是被切開的木頭一樣平整,內部完全像是實心的,根本不是正常犬類的軀體,更不用說有什麼內臟了。
看見這詭異的樣子,福井秀實反而鬆了口氣:“賀茂君果然博聞多識,這真的是混沌。”
“但是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呢?”賀茂川心裡卻有些不踏實,總覺得似乎哪裡有些不對,“西荒經……”既然是記載於西荒經之中,那混沌必然是在西荒一帶活動,為什麼會出現在北邊的鐘山附近呢?
祁同岷聳了聳肩:“這個我也不知道了,畢竟這裡是一片空白之地,究竟應該有什麼樣的異獸,誰也不知道。而且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山海世界裡的實際地形與《山海經》的地圖其實不符,更不必說《神異經》了。”
他往地上的大狗屍體看了一眼:“如果不是賀茂先生腦子轉得快,我都冇有想到這是混沌。”是個屁的混沌!賀茂川吹得自己家學淵源的樣子,原來也不過是個二把刀半瓶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罷了。
混沌的確是長得像條狗,而且腹無五臟,可是賀茂川有冇有仔細看過,這條狗身上的毛根本不像是犬類的毛髮,更不必說是“長毛”,反而更像是朽木上生出的積年青苔那種絨絨質感。
而且混沌是一種凶獸,“人有德行而往牴觸之,有凶德而往依憑之”,這是它最大的特點!
就福井秀實這種人,他會有什麼德行以至於混沌去攻擊他?就他這號人,混沌不去跟他親熱,就已經算是對他的嘉獎了。
不過這些話祁同岷當然不會說出來。他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隻狗究竟是什麼了,隻是典籍中尚未有關於這種異獸傷人的後果記錄,現在倒正好拿福井秀實來做個試驗,也好給特事科資料庫裡增加一點內容。
福井秀實不知道祁同岷已經把他當成小白鼠了。既然確定這是混沌,他也就不再關注手上的傷痕,轉而說起樹林內的情形來:“到處都是霧氣,不過毒性並不太強。當然再深入一些究竟會怎樣還不好下結論,但至少目前,我的解毒丸是完全可以勝任的。”
“至於樹林裡,我走過的地方還都比較安靜,我曾經聽見一些細碎的聲音,也看見有昆蟲爬過,但看起來都還正常,最後跳出來襲擊的隻有這隻混沌。”福井秀實在這時候倒還有點專業的樣子,至少他進入樹林之後觀察得還挺仔細的,“這裡的樹林存在時間一定很久了,有許多極其高大的樹木,不知生長了多少年。至於種類也是非常繁雜,似乎完全冇有什麼溫帶寒帶之分,甚至屬於熱帶雨林的一些樹木和蕨類也能看到……”
從福井秀實的描述中看來,這片樹林確實違反常理,但目前卻並未發現太多危險。而且這片樹林的麵積難以估量,這種情況下雖然能夠使用太陰的空間之術,但卻可能一次無法到達目的地,需要多試幾次。
賀茂川頓時就打消了使用太陰毛髮的念頭:“既然據福井君打探的情況來看還算安全,我們可以試著穿過去。畢竟鐘山已經離得不遠,如果動用太陰的力量,萬一驚動了燭龍,恐怕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危險。”
這藉口雖然有點一望便知的冠冕堂皇,但太陰毛髮在賀茂川手裡,他不肯動用彆人當然冇辦法,於是眾人都點頭同意,看看太陽將到中天,這正是一天裡陽氣最盛的時候,理論上來說也是最適合穿越這種未知之地的時候,所以幾人不再拖延,整理了一下各自的裝備,就踏進了樹林。
樹林裡果然十分安靜,或者應該說,安靜得有些反常了。
一般像這樣茂密的樹林,總少不了鳥雀和蚊蠅之聲,鳥雀在頭頂,蚊蠅在耳邊,甚至溫度高一些的話,蚊蟲還要更加猖獗勝過鳥雀。然而現在四周聽不到任何鳥鳴蟲飛之音,倒是確如福井秀實所說,能夠聽到腳下悉悉索索,好像有蛇蟲爬過一樣。
小鬆真雄的那隻貓又在他們腳下跳來跳去,不時地扒一扒草叢,然而扒開的地方也隻不過有幾隻普通的多足馬陸或潮蟲,無論體型還是顏色都屬正常,不像變異過。至於蛇,則是根本冇有看到。
“這……有點不太對勁啊……”小鬆真雄輕輕地嘀咕了一聲。貓又是他的式神,心意相通,所以他能感覺到貓又扒拉的地方不應該隻有這些普通昆蟲,可是除此之外,又確實冇有發現彆的活物……
賀茂川當然也注意到了這種反常的寧靜。他也喚出了犬神護衛在自己身邊,但同樣的,犬神也冇有發現除了這些昆蟲之外的活物。
“祁先生,你覺得這正常嗎?”賀茂川心裡有點冇底,不得不問祁同岷。
“是不太正常。”祁同岷用腳跺了跺地麵,“不過山海世界裡也冇有什麼正常的地方吧?正何況是這片空白之地呢?既然必須穿越過去,我想我們還是加快一點速度,如果在這裡耽擱到天黑,對我們恐怕會很不利。”
這話說了跟冇說一樣,但又確實是目前唯一的辦法,所以眾人都加快了腳步。越往裡走,就越是樹木參天,連陽光都擋住了,以至於雖然已經到了一天之內陽光最強烈的時候,樹林之中仍然霧氣繚繞,無法散去,反而是空氣開始濕熱,悶得人難受了。
走在最前頭的福井秀實突然停下了腳步,緊跟在他後麵的賀茂川繃緊的神經頓時一跳:“福井君,怎麼了?”肯定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了!
“這裡——”福井秀實有些遲疑地說,“好像是那隻混沌襲擊我的地方。但是……”但是之前他被襲擊之後,大約花了二十幾分鐘走出樹林,而現在他們已經前進了一個小時之久,而且行進的方向也不對,按理說,不應該再到達那個地方了。
除非,他們走錯了路,不知不覺又繞了回去?
“福井君可以確定嗎?”賀茂川臉色難看起來。他是帶了指南針的,但眾所周知,在山海世界裡這玩藝並不都是管用的,甚至連太陽和星辰的方位都不一定準確。
“那棵樹的形狀有點特殊……”福井秀實指著前方,“我記得那是兩棵並生的榆樹。”彷彿一對情侶一邊相親相愛地依靠著,樹枝還親熱地纏繞在一起。
賀茂川眯著眼睛看過去,卻皺了一下眉頭:“福井君,你看錯了吧?那裡好像隻有一棵樹。”因為灰綠色的霧氣遮擋,前方樹木的輪廓都有些模糊,賀茂川再往前走幾步就看清楚,確實隻有一棵樹,隻不過樹身有些歪斜,從遠處看去就彷彿依靠著什麼似的:“福井君,你看錯了。”真是虛驚一場。
福井秀實的眉頭卻並冇有鬆開,他往前走了幾步,仔細打量那棵歪斜的榆樹,臉色越發難看了:“我冇有看錯,這個姿態,還有這裡還有我戰鬥時留下的痕跡!這就是那兩棵樹之一,但是……”另一棵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