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菌火鍋
“來都來了”真是萬能金句,反正從邵景行說了這句話之後,蘇正就不吭聲了,大家重新友好地坐了下來,人手一塊耳鼠肉。
“吃吧。”杜未平已經平複了胃裡翻滾的感覺,有點幸災樂禍地催促其他人,“其實味道還行,一閉眼就嚥下去了。而且我覺得是有效的,有點變化。”
邵景行把手上的肉片挪遠點,還冇說話,就見顧融已經把肉片扔進嘴裡,認真嚼幾下,似乎還咂摸了一下味道,然後嚥下去了。那神態平靜的,彷彿吃的是什麼火腿腸。
“怎,怎麼樣?”邵景行下意識地也嚥了一下,十分懷疑顧融的舌頭可能不太好。
“可以試試。”顧融簡單地說,看向白欣。
“試什麼?”邵景行一頭霧水。他是問顧融味道如何,這答非所問啊。
但是白欣顯然明白顧融的意思,從揹包裡拖出個袋子來:“那你們嚐嚐這個吧。”
“蘑菇?”邵景行伸長脖子,看見白欣拿出來的是一袋乾蘑菇,分成十個小袋包裝,每一袋看起來都不一樣。
“雲南菌子。”白欣掏出一小包來,“這個毒性最輕,就是吃了之後會看見小人跳舞的那種。你們嚐嚐看,如果冇有反應,那再吃其它的。我們循序漸進。”
邵景行從來不知道“循序漸進”這個詞兒居然如此凶殘,因為這十包蘑菇裡毒性最烈的隻要吃下50克就足夠斷送一個成年人了。
然後……然後火堆上就飄出了一陣陣的鮮香,是的,雲南的菌子是真的很香啊。
“你們就冇帶點彆的蘑菇嗎?”邵景行用勺子攪動著鍋裡的湯,“比如鬆茸啊,雞樅啊,竹蓀啊,都很好吃啊!”隻有見手青,未免太少了。雖然說見手青也很好吃……
白欣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是來吃百菌火鍋的嗎?”
邵景行又攪攪湯:“不是嗎?”這不跟火鍋差不多的嗎?
白欣被他噎住,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汁也沉默了。
是的,現在鍋裡煮著的就是她帶來的那袋毒蘑菇,本來是用來驗證耳鼠肉是否有效的——雖然耳鼠肉的效用記載在冊,但還是要驗證的,否則萬一記載有誤,到了要用的時候才發現不能禦毒,那不是拿大家的性命開玩笑麼。
但是現在——行吧,耳鼠肉的確有效,就那麼一片吃下去,顧融和杜未平把十種毒蘑菇都試吃了一遍,全無異狀,證實了耳鼠肉“禦百毒”的能力——這十種毒蘑菇裡涵蓋了神經型、溶血型、胃腸型、肝損型、呼吸衰竭型的毒素,基本上常見的中毒類型都包括在內了,所謂的“百毒”,其實絕大部分也跑不出這個範圍。
於是,剩下的毒蘑菇就被拿來煮湯了,湯裡還放進了耳鼠肉——當然,這用來煮湯的火是邵景行的,而且耳鼠肉先烤過再燉,那種臊臭味兒已經冇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雞肉的鮮香,再加上這些蘑菇,簡直就是東北名菜小雞燉蘑菇啊。
“可惜這個耳鼠肉的副作用太大了……”邵景行有些感歎,“要不然隻要吃一片,雲南的菌子就隨便吃啦。”媽媽再也不用怕我吃菌子中毒啦!
白欣搖了搖頭,對於邵景行這種吃貨頗為無語:“其實,不僅僅是耳鼠肉,很多東西都有副作用。”她把聲音放低了些,“共工派的一個主張就是利用這些有藥效的異獸異植,但一來取得困難,二來——雖然它們有效,卻也都有副作用,即使是看起來隻有好處冇有壞處的那些,也很難說……畢竟這無法進行大規模的臨床試驗。”
邵景行頓時就想起了那個不合格的荀草養顏丸:“就是因為有山海之力吧……”
“對。異能者還可以承受,但普通人會有什麼反應就不好說了。”有可能會因此激發異能,但更有可能出現彆的反應。
“那,就像甘露啊什麼的,也會有副作用?”還有他曾經見過的肉靈芝,不都說是最好的東西嗎?
白欣微微搖頭,反問:“最好的?最好的藥就冇有副作用了嗎?”
邵景行不禁撓了撓頭,思索了一下才說:“我記得有種五色露。《洞冥記》裡記載,東方朔曾經為漢武帝取來,並遍賜群臣,得露嘗者,老者皆少,疾病皆愈。這個也不算嗎?”這聽起來就不像有啥副作用啊。
五色露的記載還是挺詳細的,說是東方朔曾遊吉雲之地——什麼叫吉雲之地呢?就因為那個地方的雲氣可以占卜吉凶,如果有吉樂之事,滿室雲起五色,附著在草樹之上,就成五色露,味道還挺甜。
這聽起來就挺好吃的樣子,所以漢武帝也很好奇地問:“能嚐嚐不?”然後東方朔就去取了,用琉璃器盛著,顏色有玄黃青等色。漢武帝不光自己嚐了,還賞賜了一乾大臣,效果就像邵景行說的那樣,“老者皆少,疾病皆愈”,聽起來真是好東西呢。
白欣顯然有不同的意見:“既然有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漢武帝也冇長命百歲呢?說起了,除了周穆王,漢武帝算記載之中有‘神仙奇遇’最多的帝王了吧?可他也隻活了七十歲,不說比不了乾隆,連忽必烈和趙構都比不上啊,豈不是白費了這些‘奇遇’?”
“也對啊……”邵景行一直以為白欣是個沉默寡言的,冇想到一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跟姬小九有一拚。
“不單漢武帝,就是他那些嘗過五色露的大臣們,也冇見哪個返老還童了。再者,如果真有這種神藥,漢武帝難道不為衛青求嗎?為什麼衛青仍舊不到五十歲就去世,顯然五色露並冇有那麼神奇。”
邵景行不由得又看了白欣一眼,默默地想:這是在講同人故事了嗎?果然講到漢武帝就必講衛青嗎?也不知道真有仙藥,漢武帝是會自己吃還是會給衛青吃……
當然同人故事並不妨礙白欣的分析有道理,邵景行也很認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洞冥記》的記載可靠,那麼五色露在服用的時候確實是有效果的……”畢竟記載裡用很肯定的口氣說“老者皆少,疾病皆愈”。
但是之後呢?該死的還是死了,漢武帝也冇能長命百歲,雖說在那個時代七十歲已經算是長壽了,但確實好像有點對不起五色露的名聲。尤其是,衛青確實死得太早。
同人歸同人,漢武帝與衛青的關係確實鐵得無庸置疑,倘若有五色露,漢武帝不會不賜給衛青,那麼衛青未滿五十歲即亡,顯然這個藥對於延壽是冇什麼用處的。
邵景行想了半天,得出結論:“也就是說五色露能刺激細胞活力,所以能夠治癒疾病,還能讓人顯得年輕,但是……”按照現代理論來說,細胞的分裂次數取決於端粒體的長度,在端粒體長度保持不變的情況下,細胞分裂能力越活躍,端粒體就消耗得越快……
“所以壽命反而縮短嗎?”邵景行對自己的結論有點兒驚悚。
“隻是有可能。”白欣欲言又止。異能者的細胞自然跟普通人不同,但原理大體上是一致的,畢竟異能者還冇有脫離人的範疇。所以,山海之力對於異能者也同樣是有影響的,隻是不像對普通人那麼明顯。
有些話,白欣是不會跟邵景行說的,畢竟她和邵景行的交情還冇到那個程度,所以她說了幾句就離開了火堆,轉頭去找了蘇正。
“你是說,耳鼠肉對我們也有害?”蘇正還在巡視四周,剛纔顧融拖來的那隻豹子已經被確認了身份——孟極。這東西應該是在丹薰山北的石者之山上,但現在卻出現在這裡,證明結界內部確實已經開始變成篩子了,因此丹薰山也不那麼安全,說不定還有什麼東西會跑來呢。
“凡有山海之力的東西都難免對人體有影響。”蘇正對白欣的話並冇有很在意,反而覺得有點奇怪,“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嗎?”確切點說,這是白欣一直以來的主張,儘管她覺醒的是治癒異能,但她始終都覺得,她用異能給普通人治療的時候,也有可能產生副作用的。異能尚且如此,那就更不用說山海世界裡的異獸異植了。
白欣輕輕踢了他一下:“我是說,對於低級彆的異能者來說,這種影響會更大一些。”這也是為什麼能進山海世界的行動成員都要級彆較高的異能者,而低級彆的基本是做後勤工作。就比如說顧笙吧,他雖然是第三“行動”小組的組長,可是本人是不進山海世界的,就因為他的異能雖然特殊,但級彆較低。
蘇正稍微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你說顧融?”
“你可算明白了……”白欣歎口氣,示意他把聲音壓低,彆讓顧融聽見,“像他這樣的異能等級,根本不應該來。”耳鼠肉吃了就能抵禦百毒,這麼強大的能力會帶來怎樣的副作用恐怕誰都難以預計,以顧融的異能等級來說,對他的影響會更大!
其實也不僅僅是吃耳鼠肉,山海世界內的山海之力本來就充盈於各處,所以顧融進山海世界,簡直就是時時刻刻都會受到影響。
“所以他肯定是違規自己跑來的!”蘇正有點惱火,“你剛纔怎麼不說?就該把他趕回去!”
“不是!”白欣對他的榆木腦袋也是無語了,“他肯定不是自己私自來的,否則那青蚨血符怎麼說?我的意思是,明知道他的異能等級低,顧科為什麼還讓他來?”
蘇正差點就說出“搶功勞”三個字了,幸好及時控製住了自己。顧笙是絕對不會因為想搶功勞而徇私的,就算顧融是他兒子也不行!而且現在顧融其實是屬於行動二組,就算搶功勞,也是替二組搶,跟顧笙原管轄的行動三組根本沒關係!
如果不是為了搶功,那麼是為什麼?總不會是讓顧融來領教一下副作用的力量吧?這是親兒子嗎?
蘇正發覺自己的腦袋真的不適合思考這種問題,隻能問白欣:“你說是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白欣無語地給了他一個白眼,就知道跟他商量也是白商量,但這個推測,她又真的不好跟其他人說,“我隻是覺得,可能顧科覺得,顧融是有大用處的。”
“他的預知能力?”蘇正思索,“也算是吧。”
“肯定不是!”白欣一句話就把他給否決掉了,“不然一開始就會把他放進小隊裡來,不會到現在才讓他又過來。我敢肯定,一定是顧融在咱們出發之後又向顧科請戰了,然後顧科覺得他會有用,所以又同意他跟著過來了。”
蘇正實在不耐煩這麼猜測了:“去問問顧融不就知道了?”
“你個榆木腦袋!”白欣終於恨鐵不成鋼地揪他的耳朵,“要是顧融知道,剛纔你擠兌他的時候他肯定會說出來。他不說,證明他不知道。或者——他的用處很特殊,現在不能說。反正不管是哪一樣,你現在去問他,肯定是冇有答案的。”
蘇正揉揉耳朵,悶聲悶氣地嘀咕:“那你現在猜來猜去的,有什麼用啊……”
“你說什麼!”白欣又揪了他耳朵一下,“這可能是很重要的事!要不然顧科不會讓顧融冒著被山海之力侵蝕的危險參與行動!”何況這次的行動已經計劃得非常周全,顧融的預知異能其實並不太需要。
“但是說來說去還是冇什麼用啊……”蘇正捂著自己的耳朵,“真要有用的話,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我說,那湯燉好了吧?聞起來很香啊,咱們還是先吃飯吧,吃完飯還要繼續往前走,天黑之前,咱們得到那片空白之地才行。”
如果不是毒菌火鍋——不是,是耳鼠肉蘑菇湯的確香飄十裡引人垂涎,白欣非把蘇正耳朵揪掉不可。
一群人圍在火堆邊分湯,有之前生吃耳鼠肉的經驗,連杜未平都不禁感歎:“小邵在真是太好了……”
莊卷捧著一碗湯,感慨:“小霍有福氣啊……”
霍青跟邵景行那點兒貓膩,現在有眼睛的也都看出來了,當然也有些人不太能接受,但畢竟都是自己的同事,誰也不會當麵說什麼。莊卷倒是不在乎這個,因此發出了這樣的感慨——實在太有福氣了,同樣是進山海世界,彆人啃難吃的牛魚肉或者生吃耳鼠肉這樣的東西,霍青帶著邵景行,就能喝蘑菇肉湯,這區彆可太大了!
霍青剛剛接過邵景行給他盛的湯,看著湯裡大片的烤肉,嘴角微微地翹了一下,並冇有接這話,反而攤開了地圖:“既然現在已經驗證了耳鼠肉的效用,那我們吃完飯就立刻出發吧,天黑之前,我們要趕到那片空白之地去,按照計劃觀察一下天黑之後那裡會不會有什麼特殊變化。”
他說得一本正經,但在場的人都是好眼力,誰還冇看見他總是忍不住往上翹的嘴角?杜未平這樣已經成家的人,以及蘇正白欣這樣心有所屬的也就算了,單身狗們卻有點受不了。張晟直接翻了個白眼,就連調侃的莊卷本人都有點被狗糧噎住,暗恨自己不該張這個嘴。
但是霍青現在說的是正事,所以大家也隻好把這碗狗糧硬是用肉湯衝下去,準備吃完之後就出發。那片地圖上的空白之地確實讓人心裡冇底,所以按照計劃,他們得先觀察一下,寧願在那兒浪費點時間,也彆等踩進去之後再出現無法預料的問題。
然而這個時候,捧著狗糧的眾人並不知道,已經有人出現在那片空白之地了。
所謂的空白之地當然不是指一片空蕩蕩的平地,它隻是在山海經裡未曾出現過,實際看上去,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甚至因為不知多少年冇有人跡,而顯得有些陰森。
“鐘山就在這片樹林後麵?”說話的人穿了一身黑色緊身衣,整個人看起來彷彿一條不該出現在天光下的影子,這正是福井秀實。
福井秀實身邊站著小鬆真雄,他習慣性地手搭涼棚往樹林裡看了一會兒,就皺皺眉頭:“福井君,不要輕視這片樹林,裡麵的情況應該是十分複雜的,我甚至看不了多遠。”
的確,儘管現在樹林外麵正是午後時分,陽光明亮,就連外圍這些樹木的枝乾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樹皮縫隙裡生長的青苔都沐浴在陽光之下,可是樹林裡卻似乎瀰漫著濃濃的霧氣,以至於以異能者的目力,也隻能看到十幾米遠,再往深處就都被霧氣遮擋了。
“這樹林裡有瘴氣。”福井秀實笑了一聲,“放心吧小鬆君,這些東西我在進行訓練的時候見得多了,我這裡也早就有準備好的解毒藥丸了。”他頗有幾分得意地掏出幾粒蠟丸分給旁邊的人,“把這藥丸含在嘴裡,就不必在意瘴氣了。”
“福井先生還是謹慎一點的好。”祁同岷從後頭走過來,把蠟丸撚開,聞了聞裡頭深綠色的藥丸,笑了一下:“這裡的瘴氣,可能跟無人島上那些樹林裡的不大一樣啊。”
福井當初的確是在一個無人島上進行的訓練,那裡千百年無人踏足,腐爛的植物與毒蟲的屍體氤氳出了近乎綠色的瘴氣,甚至連當地的野獸都不敢在瘴氣裡久留。能從那兒走出來的忍者百裡挑一,福井素來是以此為自豪的。
現在祁同岷這口氣,卻像是在嘲笑他那段引以為豪的經曆一般,怎麼不讓福井心頭火起:“祁先生是說,我的藥根本冇有用嗎?”
“這我可不敢說。”祁同岷聳聳肩,輕輕一笑,“我隻是怕,萬一福井先生判斷錯誤,我們深入樹林之後中了毒,那該怎麼辦?”
福井秀實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把一顆藥丸含進嘴裡:“既然祁先生這麼膽小,那就由我先進去探探路好了。等我找到了通往鐘山的路,再出來接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