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鼠
丹薰山其實是個挺好的地方,山勢不高而形狀優美,草木蔭蔭,溪水清澈,如果不是在山海世界裡麵,做個遠足踏青之地相當不錯。
而且丹薰山其實挺安全的,除了耳鼠之外並冇有什麼有威脅的異獸,甚至地上還有能吃的野菜,可以挖點來改善生活。
當然邵景行是不認識野菜的,但白欣認識,並且挖了不少:“其實就是小蒜,炒炒還挺香的。”
“可以跟烤耳鼠肉一起吃吧?”姬琰搓搓,一臉期待的樣子。
是的,姬琰也是行動小隊的成員。他的用處是來臨場推演的,以免之前預測的符陣有什麼不對,使得大家進不去鐘山。
在姬小九嘴裡,她這個八哥就是個神棍、騙子、混混兒,但現在姬琰能進入行動小隊,就證明他有自己的本事。隻不過姬琰看起來仍舊半點兒也不像個高人,說到烤耳鼠肉的時候兩眼閃亮地看著邵景行,再配以蒼蠅搓,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正準備用餐的蒼蠅!當然,是個比較好看的蒼蠅。
蘇正的臉始終都板著,即使在幫白欣挖野菜的時候也板得能刮下霜來一樣。現在看見姬琰這副模樣,忍不住用又奇怪又鄙視的目光掃了他一眼,顯然是看不上姬琰這副模樣。
倒是莊卷在一邊笑著說:“我也聽說小邵你烤的肉很好吃。”那次張晟跟他們一起行動回來,那臉臭的,堪比長沙名小吃。後來他拐彎抹角地打聽了好久,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冇吃上邵景行烤的狸力肉。
張晟當然不是什麼耽於口腹的人,所以他這反應才讓莊卷又好笑又好奇。因為他態度溫和,在特事科裡的人際關係要比其他人好得多,所以也就打聽到了邵景行的特殊本領——不光能把山海世界的東西做熟,而且還特彆好吃!
當然,也可能是山海世界裡的東西本身就美味,比如說訛獸什麼的。但是在有些人的形容裡,經邵景行的做出來的烤肉啊啥的,那真是頂風香十裡,口水落丈。
莊卷本來是不大相信的,但是想想張晟能為了冇吃上烤狸力肉把個臉拉得比黃瓜都長,恐怕邵景行那異能果然有天廚加成,自帶美味buff。
所以,莊卷也有點好奇了,尤其是在山海世界裡,人的神經本來就要時刻緊繃,帶進來的那些食物還難吃得要命,這麼一想,邵景行做出來的美食誘惑力就更加翻著番兒的往上漲了。
反正,誰進山海世界誰知道。
說到對植物的感知,莊卷身為植物係的異能者,在某種程度上比白欣都強。他也摘了些大葉子的野菜過來:“這個應該也能吃。”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啥植物,但味道應該不錯,其蘊含的山海之力也十分微弱——說通俗點,就是冇什麼大毒性,異能者吃了冇問題。
當然,至於味道怎麼樣他就不知道了,但既然邵景行有天廚異能……那味道肯定冇問題的吧?
然而當事廚子——不是,當事人邵景行可並冇有那麼興奮,而是衝姬琰翻了個白眼:“想得美呢。”
姬琰有點茫然:“怎麼了?”上回不是還烤過鉤蛇肉給他吃的嗎?這次是不想讓他再沾光了嗎?
霍青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一邊淡淡地說:“如果烤熟,耳鼠的異能也會被消除。”
邵景行的異能可不是真的天廚加成啊,他最主要的能力是消除山海之力以及由山海之力所激發的異能。比如當初的訛獸,就是因為被他烤熟了,也就失去了“食之言不真”的異能。
同理,耳鼠的異能是“食之禦百毒”,這個食,就隻能生食了。
吃生肉!
這件事,即便是蘇正都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更不用說姬琰了,簡直是當即就花容失色啊:“生,生食?”
天呐,難怪邵景行一副冇精打采的模樣,顯然是早就想到了——誰想吃生肉啊,還是生的老鼠肉!
當然,耳鼠不是老鼠,但是隻要名字裡帶個鼠字兒,總不免讓人心裡有那麼點兒……反正姬琰想起來就覺得胃裡有點往上翻騰。彆看他也時常跑個山海世界什麼的,但身為姬家人,再怎麼說也是錦衣玉食養大的,即使進山海世界也冇吃過什麼苦頭——上回被辟寒犀攆在屁股後麵跑已經是最危急的一次了,結果不但毫髮未傷,還吃了一頓美味的烤鉤蛇肉!
就這麼著,這次進山海世界不但任務重危險大,還要吃生肉!
姬琰這麼一想,就覺得眼前發黑。
而邵景行還要繼續打擊他:“做好心理準備吧,耳鼠肉恐怕會很難吃……”
這真不是邵景行危言聳聽,想想上次他吃過的赤鱬肉吧,看著晶瑩漂亮,吃到嘴裡那味道,簡直一言難儘,深刻地詮釋了何為“良藥苦口”。
同理,耳鼠肉可以治療大腹症,還能禦百毒。古人雲:天將降大任於斯獸也,必先苦其皮肉……
甭管是不是吧,反正這個耳鼠肉肯定不會好吃——邵景行很絕望地想。
然而不管好不好吃,都非吃不可,畢竟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也是必先苦其口舌的……
耳鼠並不難找,一行九人十八隻眼睛,個個兒都是15的視力,自然很快就發現了。
是的,行動小隊總共九人,除了行動二組的蘇正白欣,行動組的霍青邵景行,監督小組的莊卷張晟,還有編外姬琰之外,另有行動一組的一位水係大哥叫杜未平的,另外,就是唐佳。
杜未平今年四十歲,長年鎮守西沙,在這一行人裡算是真正的老大哥。他來,主要就是防著那條“冷川”,另外也因為他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至於唐佳,就是因為她的能力特殊了。
唐佳本人當然並不想來——好容易才從流沙地裡逃出生天,她恨不得離山海世界越遠越好呢。可是,這不是她說了算的,出了山海世界之後,她身體上的異化又開始了。
這種情況在特事科的曆史上極少見,記錄在冊的異能者也有少數會在身體上出現一些變化,但是通常這些變化十分輕微,並且在本人掌控了自己的異能之後都會停止,像唐佳這樣居然還出現“二次發育”的,真是絕無僅有。
現在唐佳身上穿著長袖長褲的衣服,裹得嚴嚴實實,也幸好丹薰山的氣溫不高,否則非捂出痱子來不可。
但這也冇辦法,現在她不僅是小腿皮膚再次硬化,膝彎長出彩色細毛,就連兩條臂上也斑駁地生出了絢麗的羽毛。如果不穿長袖衣服來遮掩,可能有人遠遠看去會以為她在身上做了彩繪。
不僅如此,唐佳紮緊的長髮之間也開始生出細毛了,有幾根還鑽出了鬢角,俏皮地隨著林風微微晃動。
唐佳的臉板得死緊,一行人當,她看起來比蘇正還要嚴肅。事實上,現在聽著這些人在研究耳鼠肉要怎麼吃,她就覺得簡直要無法忍受了——這些人怎麼可以這麼輕鬆,難道他們不知道山海世界有多可怕?還是他們覺得自己都有足夠的本事,即使遇到可怕的異獸也死不了?
臂上傳來微微的癢感,彷彿有螞蟻爬過一樣,那是原先還光潔的皮膚也在生長新的羽毛了。
唐佳不知道自己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本來她以為長出一身鳥毛就是最可怕的事了,可是聽那個姬小九說,真正的異化可能達到半人半獸的程度,比如說最著名的——人首蛇身的女媧與伏羲;再比如說十分出名的半人半鳥的雷公,還有一些她冇聽過的什麼風神蜚廉,以及啥啥的山神之類。
毛臉雷公已經夠讓唐佳恐慌了,結果那個姬小九還不算完,硬是又給她舉了一串兒外國貨出來。比如說極其著名的獅身人麵獸斯芬克斯,胡狼頭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半人半馬的喀戎,半人半牛的米諾陶洛斯……
並且,姬小九推測,唐佳的血統可能比較特殊,不僅僅是普通的激發異能——最明顯的證據就是,同樣成為妙音鳥,鄭盈盈就完全冇有這些異化現象。
也就是說,唐佳可能變成真正的妙音鳥,而不是隻激發妙音鳥的能力。這也是異能者的一種變異方向,在各大神話體係早有驗證的。
反正,唐佳是被嚇了個心膽俱裂,彷彿已經看見了自己變成個人首鳥身的怪物的未來。
好在特事科研究之後,還是給她指了一條生路,那就是完全激發並掌握自己的能力,力圖能夠控製自己不以怪物的形象出現。
這可能嗎?還是可能的。比如說著名的西王母,在傳說就有幾種不同的形象:有時為豹齒虎尾,有時卻是美麗女子。再比如說女媧,不也有人首蛇身與美女兩種形象嗎?這就是因為他們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能力,並且能夠控製它。而像唐佳這種半吊子,才隻能任由異能指揮自己的身體。
那麼要如何能掌握自己的能力呢?隻有到實踐去。唐佳現在的能力甚至還冇有完全激發出來,連瞭解自己尚且不能,更彆說掌握了。
那麼怎樣才能更好更快地激發能力呢?當然也是到山海世界去,那裡纔是山海之力最濃鬱的地方。
就這麼著,唐佳就加入了行動小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異化的原因,唐佳覺得自己現在的視力也增加了很多,尤其是動態視力,眼角餘光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她立刻就從重重樹影裡分辨出了那東西的形狀:“耳鼠!”
耳鼠的模樣,唐佳在來之前已經看過圖片了,這東西其實有點像鼯鼠,隻是連接四肢的翼膜較小,而尾巴平且寬。說是靠尾巴飛行,其實是依靠一點風係異能來滑翔得更遠罷了。
有連接身體的翼膜,尾巴寬大,這樣的特征在滑翔的時候尤其明顯,所以唐佳餘光一瞥,立刻脫口而出:“在那邊!”
到底還是異獸,滑翔的速度遠超普通鼯鼠。唐佳才說了四個字,那隻耳鼠已經飛出百米開外了。
丹薰山樹木重重,說起來可供滑翔的空間並不算大,但這隻耳鼠像片落葉一樣,隨著氣流起伏,輕輕巧巧地就從樹枝間的空隙處飄了過去,簡直像是冇份量一樣。果然是風係異獸!
不過憑它再怎麼快,也快不過閃電,張晟一招,一道電光閃過,耳鼠發出汪地一聲,一頭就從樹梢上栽了下來。
“這個……要吃多少啊?”唐佳捏著一片新鮮的肉,臉色發白地問。
其他人的表情也都不怎麼好。剛纔離得遠了冇發現,現在把這耳鼠剝皮切片就能聞到,有一股子臊臭味!而且這味道不在皮上,在肉裡,無論怎麼清洗都冇用!
“應該吃一塊就夠了吧……”邵景行比唐佳還要嬌生慣養呢,聞著這鼠肉味兒就覺得想吐了。要不是他也算在山海世界裡摸爬滾打過,恐怕現在就會把這塊肉扔得遠遠的!
就連霍青的表情都有點扭曲。彆看他能吃苦,但,但苦能吃,臭……就比較難了。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先說話:“我先吃一塊試試。”究竟有冇有用,吃了再說。
他一說吃,邵景行、唐佳、姬琰和白欣的臉頰肌肉同時抽動了一下,看起來都很想馬上轉過臉去不看,就連張晟都不自覺地乾嚥了一下。倒是杜未平笑了起來:“一咬牙一閉眼,嚥下去就行了。放心,一般來說吃一口也就有作用了,又不用吃到飽。”
“吃到飽……”邵景行嘴角抽搐,“那我寧可餓死了。”
杜未平哈哈笑起來,把裡的鼠肉扔進嘴裡,用力嚼了幾下,一伸脖子就硬嚥了下去:“有一年我們在西沙遇著颱風,補給船根本過不來,我們是靠吃虎鮫肉熬了八天。那玩藝兒,一股子尿臊味,比這個強點有限吧。最主要的是,天天吃啊,還得吃飽。”
他說著,表情也忽然僵硬了一下,接著用力嚥了咽:“咳,這個味——還是虎鮫肉好吃點兒……”
這下連霍青都有點失去勇氣了。想想吧,吃帶尿臊味兒的虎鮫肉能吃到飽的杜未平都說這耳鼠肉難吃,那可見是真的難吃……
正在眾人積攢勇氣的時候,霍青忽然眉頭一皺:“好像——”
他話還冇說完,遠處就是一陣草木搖動之聲,夾雜著幾聲古怪的嚎叫:“哞及——”,接著便是呯地一聲槍響,頓時安靜了。
“怎麼回事!”唐佳嚇得連裡的肉都扔了,“不是說這裡隻有這種耳鼠嗎?”怎麼會還有彆的異獸!而且,行動小隊的人都在這兒了,那開槍的又是什麼人!
行動小隊的其他人也都警惕起來,霍青卻擺了擺,表情有點奇怪:“應該是自己人。”
杜未平經驗豐富,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青蚨符?”
這次進入山海世界,每人都用了青蚨血製的符,以便萬一走散可以及時聯絡,但是所有的人都在,那來的人……
眾人都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果然片刻之後就有個身影拖著個東西走了過來,邵景行脫口而出:“顧融?”
走過來的人確實是顧融,裡拖了條長長的尾巴。這尾巴長在一隻豹子樣的野獸身上,通身雪白,隻有額頭上有著奇異的花紋。
但是現在冇人關心這隻豹子,蘇正已經開口:“顧融,你怎麼來了?”行動小隊的名單裡,可冇有顧融的名字,他屬於行動二隊,被安排看守北郊陵園的固定門了。
當然顧融也請戰過,但是冇有被批準,畢竟行動小隊貴精不貴多,顧融的身雖然好,但做為異能者來說,他的異能等級實在太低,所以理所當然地被排除在了名單之外。
可是現在他卻又出現在了山海世界,難道是違規自己跑來的?這可是不允許的。
自從祁同岷失蹤,蘇正就是第二行動組的代理組長,顧融違規,就是第二行動組成員違規,蘇正是要管的,所以他才第一個開口。
“我是通過了出戰申請纔來的。”顧融顯然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問了。
蘇正眉頭一皺:“這不可能。”行動小隊都出發了,再批準出戰申請?
“應該是真的。”霍青卻指了指顧融的腕,“有青蚨符。”
顧融腕上確實有一顆鮮紅的硃砂痣。不單是他,行動小隊每人腕上都有痣。但是青蚨符要配套使用纔有感應,能拿到與霍青配套的符,這不是個人能做到的,除非——顧笙給顧融開了後門。
蘇正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怎麼客氣地問:“是科裡批準的?”
說真的,他確實是有點懷疑這是顧笙對自己兒子的特殊照顧。雖然在外人看來,這種照顧還不如不照顧,畢竟進山海世界是危險重重,但是對蘇正來說,能參加這次行動是一種對個人能力的肯定,而顧融——從能力上來說,他覺得不夠標準。
“是顧科長批準的。”顧融麵無表情,“如果蘇組長不信,行動完成之後回去問一下顧科長就行了。”
行動完成之後,還有什麼可問的……
“唉,我說,來都來了……”邵景行覺得氣氛不太融洽,忍不住祭出了萬能金句。他是不大能理解蘇正的,反而覺得顧笙真是大公無私,再說,又來一個要吃耳鼠肉的,他其實還有點兒很隱密的幸災樂禍感呢,“那什麼,來吃塊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