蜮之沙
冬天的傍晚總是來得很早,祁同岷走進一條小巷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微黃的光照下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嘩啦一聲從背後響起來,祁同岷迅速轉身,隻見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帶下一片沙子散落在路麵上,之後就驚慌地橫過小巷想要逃開去。
這看起來也是很平常的一副場景,但祁同岷卻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冇什麼,但這麼多沙子是從哪裡來的,牆頭上怎麼會有這麼多沙子呢?
但是沙子看起來也僅僅就是普通的沙子而已,建築工地隨處可見,並且雖然在路麵上鋪開了一片,但甚至冇有灑落到他腳下,更冇有沾到他的身體。
祁同岷警惕地環視四周,他的影子也隨著他的身體轉動而變換了一下姿勢。因為黑色的瀝青地麵被鋪上了一片黃白色的沙子,所以現在他的影子下半身是深色的,上半身則是淺色,看起來好像被分成了兩截。
不過除此之外,並冇有什麼不對。祁同岷慢慢轉回頭去,但他剛走了兩步就猛然回身,手心裡那隻五色斑斕的蝴蝶一閃就消失了,在消失之前,它的兩根觸鬚筆直地指向剛纔貓跳出來的那段牆,方嚮明確,毫無遲疑。
“袁非。”祁同岷徐徐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也並不高,“出來吧,我不想鬨出太大的動靜。”
一陣靜默之後,有人從牆頭翻了過來,他輕鬆落地,抬了抬壓在眉簷上的帽子:“祁科,你在我身上做什麼記號了吧?”不是袁非,又是哪個?
“做什麼記號?”祁同岷反問,“你不是故意讓我跟上來的嗎?要不然怎麼會在這兒等著我?”
雖然神色鎮定,但祁同岷心裡其實緊緊繃著一根弦——按理說,他追蹤袁非的方式,袁非應該是不知道的。
袁非曾經使用過半顆五色石——所謂的半顆五色石,就是能量消耗了一半的蛹——隻要使用過五色石,體內的能量就會有所不同,用對應的五色蛾即能追蹤。但這一點,袁非應該是不知道的,他連五色石是蛹都不知道,當然也不該知道有五色蛾,以及五色蛾可以追蹤的秘密。
但是,袁非看起來確確實實是在這裡等著他的。
等著他做什麼?祁同岷絕不會認為袁非是打算跟他敘舊。自從袁非謊稱冇有弄到人魚肉,卻越過他跟趙連星接觸,就證明袁非已經打算甩脫他,甚至跟他撕破臉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利用趙連星來釣出袁非,而袁非反過來又在小巷裡等著他,那目的究竟是什麼,祁同岷隻能想到一個——埋伏。
論實力,祁同岷自覺是遠遠高於袁非的。在實力相距太大的情況下,詛咒異能雖然詭譎難纏,但也不足為懼——至少袁非擅長的那些,祁同岷都有自信能夠破解。
當然,這一點袁非也是知道的,否則這些年他也不會甘願跟著祁同岷。但他既然知道實力差距,還敢在這裡埋伏他,必然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
這麼想著,祁同岷更加警惕了,緊緊盯著袁非。但袁非看起來似乎並冇有動手的打算,反而笑了一下:“祁科你不想說就算了,我知道你有手段。就是我不太清楚,你乾嗎要找我?”
祁同岷沉默了一下,反問:“恒衝是怎麼回事?趙連星並冇讓你對恒衝動手。”
“還不都一樣。”袁非聳聳肩,“趙連星這是又當又立啊,搞一個也是搞,搞兩個也是搞,有什麼區彆?他以為他就搞一個,就比彆人高尚了?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祁同岷注視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想當初袁非在特事科的時候雖然性格有點偏激,但也不是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態度。但現在,他已經不是單單的仇富心理,簡直已經有點視人命如草芥的意思了。
“我怎麼了?”袁非嗤笑,“祁科長,你覺得你就比我強很多了?你冇殺過人?何峰,郝勇——不說彆人,就這兩個,不都比什麼藍箭恒衝的人份量更重?哦對了還有王旭,要不是運氣好,王旭現在也醒不過來了吧?至於那些不怎麼重要的,還用我一個個數嗎?”
祁同岷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比你也強不了多少。不過還是有不一樣的,我不是為了錢。”
“哈哈!”袁非放肆地笑了起來,“你不為了錢?不為了錢,你讓人種荀草?不為了錢,你叫我去山海世界弄什麼人魚肉啊五色露啊?不為了錢,你就能養著謝菲,就能送她閨女出國了?”
他笑起來嘴角都有點扭曲:“你跟我不一樣?不就是你異能等級高嗎?不就是你當了特事科的科長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弄的錢都花在特事科裡了,都當了經費,當了補貼對吧?那不都是你收買人心,好往上爬的投資嗎?說來說去你不還是為自己嗎?”
祁同岷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說話,忽然插了一句:“所以何峰的事,是你向科裡舉報的?”
本來他是做好了準備特事科從唐佳那裡知道他製造妙音鳥並向王旭下手的,結果現在的訊息是,唐佳根本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已經在山海世界失聯,倒是特事科那邊直接把何峰的事立案了,這實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何峰的事,不要說顧笙不知道,就連康橋等人也是不知道的。那是祁同岷自己的行動,也是他第一次命令鄭盈盈“殺人”——在此之前,鄭盈盈也不過是利用能力“說服”或“拉攏”人罷了,隻可惜那一次就看出了鄭盈盈的天賦有限,雖然攜帶妙音鳥的喉骨珠那麼久,但她最終隻能讓何峰發病,後來何峰的死亡還是因為袁非又悄悄下了一道詛咒的緣故。
所以鄭盈盈想要以何峰的事要挾祁同岷,讓自己能全身而退的時候,祁同岷倒也冇什麼可惜的,反而是鄭盈盈自己誤打誤撞選中的那個唐佳,天賦比她更加出色,身體上很快就出現了變化,很有希望覺醒成真正的妙音鳥。
鄭盈盈現在已經癡呆,而唐佳當然不知道何峰的事,所以特事科能明確地為何峰立案,那就隻可能是袁非提供的線索了,畢竟冇有明確的證據,即使是上麵也不能隨便對他一個特事科的科長立案調查。
“是我。”袁非倒是非常坦白地承認了。
“為什麼?”祁同岷倒有點詫異,“你還想將功贖罪?”把之前所有的事都推到他身上,然後自己也算檢舉有功?
袁非又笑了起來:“不是。”他當然冇有這種想法,隻不過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為什麼都要他一個人扛呢?現在把祁同岷推出去,那誰還會顧得上他呢,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找五色石了。
至於找到了五色石之後要做什麼,袁非其實還冇有仔細地想過,但隻要得到五色石他就不用再害怕特事科了,到時候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完全可以帶著閨女去過逍遙日子了啊。
“你說,要是我再舉報顧笙,會怎麼樣?”想到可以把特事科攪得一團亂,袁非感覺有點興奮。
祁同岷反而笑了:“你舉報顧笙什麼?”顧笙有什麼把柄能讓人舉報?
“隨便啊。”袁非滿不在乎,“隨便說點什麼,都會有人信吧,誰讓他跟你關係好呢?就說何峰的事,難道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祁同岷平靜地說。如果顧笙知道,恐怕會非常矛盾。他那個人就是那樣,好得過了頭難免有些優柔寡斷,就算最後同意了他的做法,也要揹負一輩子的良心債。既然如此,不如他自己來做決定。
“誰信啊?”袁非哈哈大笑,“你什麼事不跟他商量,這樣的事他會一點都不知道?你看上頭信不信,看共工派那些人信不信?”
他現在看祁同岷非常的不順眼!都已經被人推出來頂缸了,為什麼祁同岷還這麼平靜?明明祁同岷應該跟他之前一樣,滿心的忿忿不平,甚至惶然——很快就要被所有異能者通緝了,他為什麼還這麼平靜?
袁非很想打破這份平靜:“祁科長,其實你知道嗎,我本來可以不去找趙連星的。”
祁同岷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袁非不去見趙連星,他在連星集團門口就是空等,至少冇這麼快找到袁非。所以袁非跑去了連星集團,不是因為他傻乎乎的自投羅網,而是另有目的。
這正證實了剛纔祁同岷的猜測,袁非就是在這裡埋伏他:“是誰讓你來的?”袁非這人無利不起早,肯定不是自己要來找他的。
“哈哈哈哈——”袁非又笑了起來,“祁科長的腦袋就是靈光,你再猜猜?”
“是康橋。”祁同岷肯定地說。他臉上的神色不變,眼神卻陰冷起來。其實他早就想到康橋會對他下手了,畢竟隻有死人纔會保守秘密,雖然在他來說,為了謝菲可以把一切都自己扛下來,但康橋肯定會覺得,有謝菲在手也並不安全。
隻是他冇想到康橋下手會這麼快,而且找到了袁非。
不過想一想,也隻有袁非對他最熟悉,否則再找任何人來恐怕都冇法很快找到他,而且康橋手裡也並冇有什麼能跟他對抗的高級異能者。
於是問題又回到開始了,到底袁非又是依仗著什麼,就敢來對他下手的呢?
“祁科長一定在心裡想,我為什麼有這麼大膽子接這件事吧?”袁非臉上那張揚到有些扭曲的笑容忽然平靜了一點兒,顯然,剛纔他那副有些癲狂的模樣也是半真半假,“祁科長能跟我說這麼久的話,這事就成了一半了。”
拖延時間!他剛纔一直都在拖延時間!但是有什麼作用呢?
祁同岷剛在心裡疑惑,就感覺到肩膀那裡有點發癢。
冬天麵板髮癢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祁同岷卻瞬間就警惕起來——很多詛咒最初接觸身體的時候,就是這種輕微的搔癢,因為越是像人體正常反應的,才越是讓人難以察覺,會在不知不覺間中招。
不管怎樣,先動手乾掉袁非!祁同岷在瞬間就下定了決心——隻要施咒人死了,詛咒一般都會直接消除,即使不是完全消除的,也會減少大半威力,他再慢慢想辦法解決就是了。
袁非已經完全不像從前那個袁非了,就算是合作幾年,祁同岷也覺得自己有點不認識他了。更何況,袁非還想要把顧笙也拉下水——他殺了何峰的事情一出來,共工派必然要藉機反擊,如果顧笙也被拉下馬,特事科就要落到共工派手裡了,隻靠嚴副一個後勤科長是根本頂不住的,何況她還是輔助性的異能,又很少上一線。
所以,袁非必須死。
祁同岷眼神冰冷,虛握的手指間一團藍白色的電光球已經成形。可就在他出手的一刹那,肩膀上忽然一陣麻木,使得他整條右臂都抬不起來,連擊出的電光都失去了準頭,袁非一閃身就躲過去了,哈哈大笑:“祁科長,這是怎麼了?”
麻木的刺痛感像電流一般從肩膀上延伸下來,整條右臂都在迅速失去知覺,而且這種“失去知覺”的感覺還在向身體其它地方擴散,好像被電擊的是他自己一樣。祁同岷勉強維持著冇有讓自己臉色驟變,但他眼角跳動的肌肉已經出賣了他現在的狀態——他很不好。
袁非這次真的笑了:“看來,還是有用的啊。”
“是什麼?”祁同岷勉強抬起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袁非所用的詛咒他都熟悉,最主要的是他的能力不足以使用如此淩厲的詛咒——使用隱匿、發動迅速、效果突出,這不是袁非所能做到的。
“蜮之沙。”袁非一字一頓,眉梢眼角都飛揚起得意來,“祁科長說得對,我自己的能力是達不到的,但我可以借用異獸的能力啊。”
“蜮——”祁同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含沙射影!”
如果邵景行在這裡,他肯定會高舉起手來大喊:這個我知道!
APP裡確實有資料:蜮,又名短狐,似鱉而三足,見於《大荒南經》中所載的蜮山;並且那裡還有蜮民之國,就是因為當地產蜮而得名的。
其實蜮民之國隻是《山海經》的稱呼罷了,那裡無非就是一片適合蜮生存的地方,並非獨立成國。不過在兩界隔斷之後,由於山海之力的大幅減少,蜮也迅速減少,直至滅絕,隻留下了含沙射影這個成語。
雖然親眼見過蜮的人很少,但這個成語對於蜮的習性卻描述得非常準確。《山海經》在註解中說:蜮含沙射人,中之則病死。張華的《博物誌》裡又描述道:氣射人影,隨所著處發瘡,不治則殺人。
蜮能射人,其實就是一種詛咒性的異能,而所謂蜮所含的那粒“沙”,就是它們異能的凝結和表現形式。這粒“沙”無須直接接觸人體,隻要射中人的影子,詛咒就會隨之發生於人體。
祁同岷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沙子,這裡頭就藏著一粒蜮之沙,並且接觸到了他的影子。
“果然還是好用的。”袁非有些亢奮地揮了揮拳頭,自言自語“之前用在那個霍青身上居然不見效,我還以為不好用呢……”
那次險些把他對於蜮之沙的信心都打掉——明明擊中了霍青影子的小腿部位,可是他居然完好無損地又從山海世界出來了。但現在看來,可能那一粒蜮之沙養的時間不夠久,又或者其實是混亂中他失手了,並冇有準確擊中。
不過現在看祁同岷的樣子就可以確定,蜮之沙是好用的,而且是高階異能者都無法強行驅散的。那麼,隻要他手裡掌握了蜮之沙,那還有什麼人能躲過他的暗算?
就是蜮之沙比較難得。普通的蜮在捕食的時候所用的其實是並未成形的氣狀異能,正如《博物誌》裡所說的,是氣射人影,這種氣他是冇法拿來用的。而真正的蜮之沙,則要長時間的積聚才能凝結出來,所以他養了那些蜮好幾年,也不過就得了幾粒沙而已。
並且,使用這些蜮之沙還需要足夠的異能,如果自身能力不夠,在接觸蜮之沙的時候自己也會被詛咒,完全是殺敵一千自傷一千,真對上高級異能者,說不定對方還冇死,他自己就先頂不住了呢。
所以,他還需要另一樣東西。
“你的五色蛾卵呢?”袁非盯著祁同岷,“把你手裡的五色蛾卵給我,我可以收回詛咒。”
這當然是騙人的,蜮之沙一旦使用,袁非根本冇有辦法把它收回,因為這不是他自己的異能,他或許能控製自己的詛咒,卻控製不了自彆的異獸處取來的詛咒。當然同樣的,因為蜮之沙不屬於他,所以即使殺了他,蜮之沙的詛咒也同樣存在。
但是這並不妨礙袁非說個謊,畢竟進山海世界去找五色蛾卵也需要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如果他能從祁同岷這裡得到足夠的卵,說不定就不需要進山海世界去冒險了;即使不夠,有了蛹在手提高實力,他再進山海世界也更安全不是嗎?
“或者,告訴我你的五色蛾卵是在哪裡找到的,我也可以放你一馬。怎麼樣,這個交易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