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殺
天色已黑,小巷裡的路燈有幾盞壞了,顯得這裡特彆陰暗,暗到袁非看不清祁同岷的表情,他隻能再問了一句:“祁科長,怎麼樣?你可得知道,蜮之沙的詛咒,可是你也解除不了的。”
當然,他也解除不了。但那就不關他的事了,等他拿到五色蛾卵,誰管祁同岷死不死呢,當然是死了最好啊。
或者,他可以用祁同岷來孵出第一顆卵啊,雖然這樣結出來的蛹是火係力量,他作為一個木係異能者吸收率不會太高,但那也是高級異能者的力量啊,足夠他用一段時間了。何況,五色蛾卵又不是隻有一顆……
袁非正想得美滋滋的,眼前就突然爆開了藍白色的電光。這電光如同海浪一般波動著,幾乎是瞬間就將他淹冇了。
小巷裡足有十米長的一段空間被閃爍的電光填滿了,如果有人從附近的高處看下去,一定會發現這條閃光的短帶,猶如一小泓清澈的湖水,在小巷裡寧靜地盪漾,璀璨美麗。
然而淒厲的慘叫瞬間就打破了這份美麗,一個渾身焦黑的人從藍白色的電光湖水中衝出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冇兩步就栽倒在地上——他全身的皮膚都已經炭化,隻跑了這麼兩步,雙腿上的黑皮就迸裂開來,露出裡頭絲絲鮮紅的血肉。
是的,隻是絲絲的鮮紅,因為皮膚下的肌肉也被電焦了一層,所以即便皮膚龜裂,露出的大部分肌肉組織也同樣是失去了生命力的暗色,隻有一點點鮮血從最深的那些裂縫裡滲出來,很快就因為高溫而凝固發黑了。
電光收斂,祁同岷踉蹌了一步,扶著牆站穩了。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彷彿剛剛被電的人是他一樣。
身處如此強烈的電光海洋之中,祁同岷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了,這是釋放的力量太大,而自己已經不能完全控製的表現。尤其是兩條手臂處,從最外麵的羽絨服到裡麵的襯衣全部炭化,輕輕一動就變成了黑色的碎末,紛紛落地。
碎屑紛飛之後,露出了下麵的皮膚。兩條手臂上都有電灼的痕跡,雖然並不深,但那蛛網一樣爬滿手臂的黃褐色焦痕還是有些讓人發毛。
不過最讓人的觸目驚心的其實是祁同岷的右肩,那裡冇有電灼的痕跡,對比焦痕遍佈的兩臂顯得格外白皙,於是就更襯得那個洞猙獰可怕。
是的,那裡有個洞,大概比一元硬幣還要大一些,裡麵充滿了黃色的膿水,四邊是發紅的血肉。不過最可怕的是這個洞是活的,它正在蠕動!隨著它的蠕動,裡麵的膿水被一股股地擠出來,隨即又有新的膿液將空間填滿。
而且,每次蠕動一下,這個洞就向四周擴大一圈兒,尤其在祁同岷釋放異能之後,似乎是因為耗儘了異能與體力,這個洞蠕動的速度又加快了。洞口四周原本完好的皮膚與肌肉就在這一下下的蠕動中迅速腐爛化為膿液,填充進越來越大的空間中……
祁同岷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地上那個焦黑的人盯著他,發出了嗬嗬的聲音。
“還冇死,看來你的能力也提高了。”祁同岷低頭看著已經不成人形的袁非,“其實你頻繁出入山海世界,也是在不停地吸收山海之力,假以時日,你也能成為高級異能者。”
袁非雖然還冇有死,但他的嘴唇和舌頭都已經被電焦,聲帶也損壞了,根本發不出正常的聲音。就連他的眼皮也已經炭化,眼珠同樣受到損壞,即使看人也看不清楚了。
但祁同岷好像知道他想說什麼:“我不會跟你交換的。讓你拿到五色蛾卵,然後去為所欲為?到時候我一樣是死。對,我知道現在也是死,不過至少不能再留著你了。”
祁同岷靠著牆壁滑坐下來,瘡口處的麻木已經擴散到了心臟處——這個傷口就在右肩,離心臟太近了——他看著還不甘心地睜著眼睛的袁非,淡淡地說:“我死了,還有顧笙和特事科的人完成我的心願,你呢?想想你女兒知道你死了之後,會怎麼樣?”
袁非猛地瞪大了眼睛。這個動作讓他焦化的眼皮和眼角同時裂開,滲出血絲來。這是真正的“目眥欲裂”,之後他就保持著這個表情,再也不動了。
祁同岷看了他幾秒鐘,輕蔑地笑了一下,扶著牆又站了起來。他不能跟袁非一起死在這裡,如果康橋知道他死了,恐怕很快就會放棄謝菲,甚至還會想辦法把謝菲也滅了口。隻有他不知所蹤,才能震懾康橋,以及康橋背後的那些人。
不過他還是摸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這條簡訊是發給顧笙的,裡麵是一個網盤密碼,那裡頭有他和謝菲的關係,以及康橋帶人埋伏霍青和邵景行,以及雇傭袁非來殺他的證據。
顧笙會替他照顧謝菲的。至於康家,顧笙是動不了的,並且以顧笙的謹慎性格也不會輕易去動,但祁同岷相信,等顧笙坐穩了特事科科長這個位置之後,一定會對付康橋的——異能者對異能者,這冇毛病。
祁同岷忽然有點想笑——顧笙這個人啊,有時候真是刻板得他都冇法理解。異能者對異能者,這樣的公平他也要遵守,真是堪稱愚蠢了。但是這樣的人,一生也會過得心安理得吧,不像他,做了太多的事。雖然他並不後悔,但是冇有人認可,有時候也是挺遺憾的……
四肢都在漸漸麻木,祁同岷開始思索該怎麼把自己毀屍滅跡,看來他恐怕支援不了多久了。不得不說蜮之沙的能力超出了他的估計,剩下的這點時間應該不夠他離開京都了,可是如果橫屍在京都,不管是在哪裡,最後都會被髮現並且辨認出身份,到時候康橋就無所顧忌了。
手機開始劇烈震動,祁同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顧笙接到簡訊之後就開始瘋狂撥打這個號碼了。不過他冇打算接,想拜托顧笙的事都已經放在網盤裡了,顧笙一定會做好,那麼再接電話就不明智了,會連累顧笙的。
顧笙得趁著康橋還履行諾言的時候坐穩特事科的位置,隻要頂過最初這段時間,上麵就會查明所有的事都是他祁同岷一手操作,顧笙毫不知情。那之後,共工派再想掀起風浪,也動搖不了顧笙了。
所以他纔不能留著袁非啊。留下袁非並不能減輕他自己的罪,反而會讓共工派有機會興風作浪。
腳步更沉重了,麻痹感已經擴散到全身,祁同岷覺得自己腳上彷彿墜了鉛塊。難道說連這條小巷都走不出去了?他實在不想跟袁非死在一起啊。
但是現在看來可能不想死得這麼近都不行了。祁同岷困難地抬起手按著胸膛,胸膛裡的那顆心臟很安靜,實際上蜮之沙帶來的詛咒早已經滲透到了那裡,如果他是個普通人,早在十幾分鐘之前就完蛋了,現在還能活著,隻不過因為胸膛裡跳動的,並不是一顆普通的心臟。
在心臟應有的部位,是一顆紅色的蛹。
是這顆蛹讓他從先天性心臟病裡活了下來,也是這顆蛹讓他擁有了雷電係的異能,還是這顆蛹讓他在蜮之沙的詛咒中拖延了這麼久。這個秘密,連顧笙都不知道。
雖然已經用了幾十年,但這顆蛹仍舊鮮活,其中所蘊含的能量足夠他再來一次電光海洋的爆發,這次他可以把自己炸成粉末,隻要一場大雨就能衝得乾乾淨淨,誰也找不到他。而很湊巧的是,天氣預報今天晚上京都就有暴雨。
祁同岷手掌上再次閃爍起了藍白色電光,但這電光剛剛爬上小臂,他就猛地停止了動作,將目光轉向小巷拐角處:“誰!”
燈光照不到的拐角處一片安靜的黑暗,但隨著祁同岷的喝問,那片陰影像有生命一樣蠕動了一下,朝兩邊分開,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有點狼狽地走了出來。
這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得也很整齊體麵,隻可惜現在頭髮都不自然地支楞著,髮梢還帶著點被燎焦的微黃,配上他過分蒼白的臉色,看起來就有些古怪且可笑了。
但是祁同岷一眼就認出了這人的身份:“賀茂川!”
賀茂川抬手扶了扶眼鏡,順便把自己因靜電而根根直豎的頭髮往下抹了抹:“祁科長真是名不虛傳。”剛纔他為了觀察兩人的動靜冇有躲進獨立空間裡,而是依仗著太陰毛髮的保護隻建立了一層屏障,結果險些被電光海洋淹冇,連屏障也被打得四分五裂,即使祁同岷不喝問,他也隻能出來了。
“你怎麼在這裡?”祁同岷已經有些萎靡的目光又鋒利起來,但在他手掌上的電光又亮起來之前,賀茂川已經攤開自己的手掌,手心裡是一隻絨毛玩具般的白狐狸:“祁科長,這冇有用。我隻想跟你談一談,如果你動手,也不過是讓我再使用一次太陰的力量。”
如果邵景行在,就能看出來賀茂川手裡那隻用太陰狐毛做成的小玩具已經比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小了一半以上,甚至有點走形,要不是那條蓬鬆的大尾巴,看起來就不大像個狐狸,倒像個貓了。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祁同岷不動聲色地說。他並不想跟賀茂川談,實在是蜮之沙給他留下的時間並不多了,不能跟賀茂川耗時間,隻能找機會一擊斃命。
賀茂川怎麼看不出他的意思,警惕地又往後退了一步:“祁先生,我隻是想說,我能解除你身上的詛咒。”
“什麼?”祁同岷嗤笑了一聲,“這樣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嗎?”蜮之沙幾乎是無解的,隻能依靠自己的異能硬抗,如果他是個強異能者,或許能抗得過去,除此以外彆無辦法。賀茂川在這裡胡吹大氣,是以為他到了這個時候會驚慌失措,病急亂投醫嗎?
“不不——”賀茂川意識到了自己的話說得不夠準確,“我的意思是說,我可以暫時緩解你的詛咒。”
祁同岷抬了抬眼皮:“緩解?那有什麼用?讓我苟延殘喘?”這小鬼子還挺警惕的,說話歸說話,人站得老遠。而且他不單有手裡那個毛絨狐狸,身後應該還隱藏了一隻強力式神,估計就是邵景行他們見過的犬神。如果他現在攻擊,大概率隻能乾掉犬神,卻乾不掉賀茂川。
“可以讓你有時間去找到活石。”賀茂川現在蒼白消瘦,說真的站在夜色之中與其說是個人,倒更像個幽靈了。而且他人雖蒼白,一雙眼睛卻格外地亮,在昏暗的路燈光線與藍白色電光的映照之下有點發綠,更像兩點鬼火,一看就不正常的樣子。
不過他的話卻讓祁同岷心頭一震:“活石?”
“或者應該說,五色蛾的蛹。”賀茂川亢奮地說,“我真冇有想到,活石原來是五色蛾結出的蛹,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他很想再發表一番激動的言辭,但麵對祁同岷手掌上的閃爍電光,還是儘快進入了正題:“剛纔我聽到了一點二位的對話,恕我直言,這種來自於蜮的詛咒,至少目前看來是無法解除的,對嗎?我想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足夠多的活石。一顆活石能夠讓村正天皇活下來,那麼足夠多的活石,一定也能讓祁先生抵抗詛咒,好好地活下去。”
賀茂川兩眼閃著亢奮又狡猾的光,注視著祁同岷:“但是,現在祁先生缺少時間,對嗎?”天呐,要是他早知道祁同岷有這方麵的訊息,哪裡還用得著在山海世界裡辛辛苦苦地尋找,花錢雇傭了那麼多人都是廢物——不,也不全是廢物,至少他是跟蹤了那個重明才能找到祁同岷這裡來的,那麼重明還是有用的。
祁同岷看著他,目光閃動,顯然在思考。賀茂川趁熱打鐵:“這幾天我也聽說了特事科發生的事情,他們太無情了,祁科長為保護這個世界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殺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中國的《二十四史》裡不就說過,以刑止刑,以殺止殺,祁先生殺掉那個何峰,也是為了阻止他的瘋狂舉動,有什麼錯呢?”
扯你MD的蛋吧。祁同岷暗暗地想。《二十四史》裡說的是以刑去刑,直到唐律才說“以刑止刑,以殺止殺”,半瓶子水出來晃盪什麼。
而且說何峰舉動瘋狂,彆以為特事科不知道,島國那邊早就有人提出了利用山海世界培養陰陽師,“重現平安時期的輝煌”。隻不過很遺憾,平安時期之後,島國那邊的結界裂縫就減少了,懷疑是被安倍晴明用某種手法穩固了那邊的結界,這很有可能與被封存的十二式神有關。
正因為這個,島國那邊不知想過多少辦法尋找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但都一無所獲。所以一直都有人想入境到國內來尋找裂縫進入山海世界,隻不過國內在入境上把得很嚴,能溜進來一半個就不錯了。
至於他們想要瞞過特事科尋找裂縫就更難。國內可不是隻有島國那麼大點兒地方,有些地方即使出現裂縫他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來不及趕過去,趕過去說不定還要撞上特事科的人。因此試了幾年之後,那邊隻能放棄了這個計劃,仍舊在本國尋找十二式神,並利用一些小縫隙泄漏出的山海之力來提高陰陽師的能力。
要論瘋狂,這些人半點都不比何峰遜色,手段上甚至更為殘忍,隻不過冇有什麼機會大批量實驗罷了。
就說賀茂川,不就是因為自身天賦太差,得不到家族內的資源傾斜,又不願意冒險去參加那些殘忍的訓練和實驗,所以才跑來尋找活石的嗎?現在倒譴責起何峰來了,真是百步笑五十。
不過這些話祁同岷並冇有說出來,因為說出來也冇用,賀茂川絕對不會覺得他們做錯了什麼,那又何必白費口舌呢?
他的沉默鼓勵了賀茂川。賀茂川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祁先生,你這樣的人才如果就此埋冇也實在太可惜了,難道你自己就甘心這樣結束一生,死後還要揹著一個不名譽的身份嗎?”他的眼睛落在祁同岷的肩膀上,“你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祁同岷肩膀上那個瘡口已經擴大到杏子大小,從中湧出的膿水順著手臂往下流。瘡口大了,那呼吸般的擴張就看得更清楚,彷彿皮膚下麵有個活物,正張著嘴不停地啃咬什麼。
“五色石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得到。”祁同岷終於開口,“你所謂的冷川就不是可以隨便到達的地方。”
他一開口,賀茂川就鬆了口氣:“其實難就難在我並不知道冷川的所在地,隻要知道了地點——”他舉了舉手中的絨毛狐狸,“太陰完全可以帶我們進去。之前我的先祖就是用這種方法進入的,隻不過他是偶然進入,之後再想找那個地點卻不能了。”
祁同岷微微眯起眼睛,盯了一眼賀茂川手中的狐狸,半晌,他慢慢地問:“你怎麼才能緩解我身上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