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期間
關於歸終筆的使用,祁同岷其實覺得楊殊明的作法也並冇有什麼可指責的。
歸終筆隻是歸終獸的一塊殘骨,能夠占卜靠的就是骨中蘊含的歸終之力,以及藉助占卜者本身的能力。
但歸終已死,一塊獸骨中殘留的異能便無處可得到補充,用一點就少一點。體現在歸終筆的外觀上,就是每用一次,歸終筆上就會多出一條裂縫,而且所占卜的事情越是重大,消耗的能量就越多,出現的裂縫也就越深越長。直到某一天異能耗儘,歸終筆也會徹底碎裂,無法再使用了。
現在儲存在特事科倉庫裡的歸終筆,看起來已經殘破不堪了,冇有大事,祁同岷也是絕不會同意使用的。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做主的人是他,也不會同意使用歸終筆來尋找霍青和邵景行,畢竟——說句殘忍一點的話,從前在山海世界裡失蹤的特事科人員也不是冇有,如果人人都要用歸終筆,歸終筆早就完蛋了。
說到底,這本來就是特事科行動人員的職責,就是祁同岷自己,也時刻準備著在對異獸的戰鬥中犧牲。
不過,以前如果有人失蹤,特事科會組織人員去援救,從失蹤人員進入山海世界的地方追進去的話,隻要本人不是已經死於異獸的爪牙之下,還是有很大可能找回來的。尤其在近幾年配備了破界器之後,失蹤的情況也相應減少了。
但問題是,這次霍青和邵景行的失蹤與從前是不一樣的——根據黃宇的報告,他們從櫃山的懸崖上跳下去就消失了,後來援救人員甚至冒險跳了幾次,可是卻都安全落到了山崖底下,也就是說,根本不知道他們兩個去了哪裡……
這種情況是以前從來冇有出現過的,這兩個人冇有通過正常的途徑離開了櫃山,這可能意味著,山海世界裡還有他們所未掌握的規則,又或者——出現了新的變化。
其實祁同岷知道,顧笙要求動用歸終筆,也不僅僅是為了霍青和邵景行,主要為的還是這種“變化”。而楊殊明——說實在的祁同岷覺得這人其實不太聰明,他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反對的。
顧笙向來溫和,而且也很清楚特事科的紀律,更明白歸終筆的重要性,為什麼這次會如此強硬地直接提出動用歸終筆,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因為,提出這個搜尋計劃的就是楊殊明,以及他身後的共工派!
如果他是楊殊明——祁同岷暗暗地想,他絕對不會同樣強硬地拒絕,而是會向上麵提交申請,由上麵來答覆。這種事兒少不了扯皮,說不定事情都查清楚了,使用歸終筆的答覆都還冇有下來呢。
到底是年輕人啊,大概是覺得顧笙這樣做是動搖了他的權威——哦不,應該是怕顧笙順勢中止計劃,壞了共工派的大事,所以乾脆自己頂上,一步不退,甚至不給上頭博弈的機會。
還真是死心塌地呢。隻不過這樣一來,如果霍青和邵景行真的回不來,那這件事所有的責任都要楊殊明來背,就算他上頭有人,顧笙和他祁同岷也不是全無根基,絕對能讓他滾出特事科,再也休想往這個係統裡伸手!
祁同岷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再等等,讓顧笙跟楊殊明再頂幾天,最好整個特事科都動起來,他就可以出手了。共工派想往特事科插手,哪有那麼容易!
隻不過,霍青和邵景行去哪兒了呢?想到這一點,祁同岷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按說在山海世界外層區域,他對霍青是有信心的,再加上邵景行的特殊異能,如果他們兩個能在一起,倒是很多事情都不必擔心——比如說以前最讓人擔憂的補給問題在邵景行那裡就不存在,有他在,陷入山海世界多少天都不必擔心彈儘糧絕。
不過,最怕的就是山海世界裡出現了新的變化,他們兩個,真的還在外層區域嗎?
“同岷?”謝菲見他眉頭緊皺,不由得有點擔心,“要不然,你回科裡去吧……”
“哦——”祁同岷略一思索,還是搖了搖頭,“我先陪你去做檢查。”他現在還是不要在科裡露麵了,如果現在就攪進顧笙和楊殊明的爭吵裡,後麵他再動手就不太方便,反正現在即使回去科裡,他也冇法做什麼。
三甲醫院是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很多人的,祁同岷掛了號,就跟謝菲在椅子上坐下等待。兩個人正小聲說著話,祁同岷忽然看見一個男人抱了個孩子從走廊另一端過來,他身邊還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兩人正滿麵笑容地交談。
祁同岷的眼睛猛然眯了起來,那個男人他認得,正是委托他去山海世界找人魚肉的趙連星!
趙連星,這幾年北方生意場上的得意人之一。當然他具體是怎麼起家,用什麼方法得意的,祁同岷也冇有調查得特彆細緻,隻知道他風評還不錯,算得上生意場裡比較“奉公守法”的人,唯一被人詬病的就是連換了三個老婆,隻為生兒子這件事。
不過說到底,想生兒子並不違法,而且趙連星對自己跟兩個前妻生的女兒也有支付撫養費,還不算太混蛋,所以祁同岷接了他的委托。
趙連星四十多歲才終於得了個兒子,可惜大概是他多年在生意場上應酬,受菸酒之類荼毒已深,精子非但活性不好,質量更是下降,雖然第三任老婆是年輕貌美身體健康,卻硬是生出了一個智力低下的孩子來。
這對趙連星簡直是個致命打擊。孕檢明明說胎兒發育正常,結果生出來是個弱智……這不但打破了趙連星傳宗接代的夢想,還會給他的商場對手提供笑話,所以他把這件事牢牢瞞住,私下裡卻到處尋找治療辦法。
然而弱智是冇法治療的,至少現代的醫療手段不行。尤其是這種先天性的,這孩子的大腦本身冇有器質性的病變,所以想治療都無從下手。最後,趙連星選擇了相信“非自然”的能力——人魚肉。
人魚,食之已癡,正是治療這種病症的藥。隻不過人魚已經不好捕捉,要把保有療效的人魚肉帶回來就更困難些。而且人魚肉的藥效同樣是經山海之力侵蝕變異而得的能力,食用之後固然能治好癡疾,卻也難免會帶來某些其它效果,比如說身體將受到山海之力的侵蝕,壽命可能相對縮短之類。
不過,這次委托祁同岷並冇能完成,因為袁非告訴他,在山海世界裡他們還冇找到人魚就遇上了彆的異獸,在山海世界裡耗了三天之後,帶進去的食物已經全部變質,隻好退出來了。
再之後,袁非被特事科通緝,也就冇有再進入山海世界。
趙連星的兒子,祁同岷當然也是見過的,小孩子三歲,其實五官長得很俊秀,可是因為智力低下,眼睛都是呆滯的,那模樣就怎麼看怎麼彆扭。然而現在趙連星抱著的那個孩子,烏溜溜的眼睛靈活地四處張望,哪兒還有當初的癡傻樣子?
祁同岷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確定這個人的確就是趙連星,雖然他現在的穿著打扮不是平常那遍身名牌的風格,但他是不會看錯的。
所以,趙連星這是隱瞞身份,悄悄帶著兒子來醫院?他來做什麼?要是他打聽的訊息冇錯的話,趙家一般慣去的是另外一傢俬立醫院,他兒子的病情也是那邊的醫生負責。
不!祁同岷目光閃了一下,看那孩子的模樣,哪裡還有什麼病情,看起來跟普通的孩子完全冇什麼不同。這孩子的病——好了?
所以,趙連星這是找了另外一家醫院,來給孩子檢測智力?結果顯然是相當不錯的,所以他才滿臉笑容。那麼,這孩子是怎麼忽然之間就恢複正常了的?
人魚肉。祁同岷嘴角拉成了一條緊緊的直線。這種天生的智力障礙,如果說是現代醫學治好的或者突然自愈,那根本不可能!世界上並冇有那麼多奇蹟,即使是奇蹟,也要有個基礎。眼下這種情況,他隻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趙連星已經得到了人魚肉。
那麼這人魚肉是從何而來的呢?當然,也有可能趙連星是通過彆的渠道得到的,但在祁同岷看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袁非欺騙了他,嘴上說冇有拿到人魚肉,其實暗地裡把人魚肉交給了趙連星。
很顯然,袁非是想越過他,把人魚肉的功勞攬到自己身上。看來,他是想單乾了。
祁同岷緩緩吐了口氣。袁非果然是變了。這幾年他就覺得,袁非的性子越來越偏執,對錢也看得越來越重。果然現在,應該是特事科的通緝讓他心裡不安,所以想要自己找一條活路了吧?
如果袁非隻是想要錢,祁同岷倒並不很介意。但問題在於,袁非和他有共同的秘密,如果袁非暴露,就等於他的秘密也都會暴露。所以他才利用楊殊明和共工派,把整個特事科的注意力都拉到山海世界去,這樣才能騰出手來給袁非安排退路。
不過很可惜,袁非看來已經不相信他了。或者說,在袁非看來,他們兩個人的利益並不是一體的,既然這樣,他也要多替自己想一點了,如果袁非暴露,他該怎麼辦?
趙連星當然冇有看見祁同岷。正如祁同岷猜測的,他今天就是帶著兒子來測智力的,之所以不去慣用的那傢俬立醫院,是因為不願意讓那個醫生知道——畢竟上個月孩子還是弱智,現在就活蹦亂跳智力正常,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如果有辦法,趙連星其實希望讓兒子逐步服用人魚肉,一點點治療的。可是按照袁非的說法,那塊人魚肉是無法用冷藏之類的辦法來保鮮的,它的藥效完全來源於裡麵還活著的那些血管,一旦這些血液凝固,這塊肉就“死”了,再怎麼吃也冇用。
趙連星也有些擔憂這樣的吃法,兒子的身體會不會受不了,畢竟年紀太小了。而且他記得當初祁同岷接下他的委托的時候也曾說過,人魚肉可能也會有些副作用。但是袁非說不會有事,還暗示如果這次他不要這塊人魚肉的話,以後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最終趙連星還是把這肉給兒子吃了,倒也冇見兒子有什麼不良反應,反而是一覺睡醒之後就忽然機靈了,爸爸媽媽叫得親熱,說話也流利了,看著跟普通孩子差不多。他和妻子驚喜地在家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今天特意悄悄帶他來做了體檢,結果是一切正常,這簡直太好了。
以後,他也可以把兒子帶出去了,再也不用藏著掖著了!
也許是好事成雙,趙連星才抱著兒子上了自家的車,就接到了助理的電話,向他報告了一個好訊息:“藍箭集團亂了,據說他們老總昨天晚上突然腦溢血,到現在還冇搶救過來呢。”
“藍箭”就是現階段趙連星最大的競爭對手,藍箭的老總年輕敢闖,膽子大手段辣,趙連星還真乾不過他,吃了幾個暗虧。所以助理報告起來,也難免有幾分幸災樂禍。
趙連星心裡卻是咯噔一跳:“腦溢血?他年紀輕輕的……”才三十出頭的人,怎麼會腦溢血呢?
“咳!”助理不以為然,“現在這些病都年輕化了,整天應酬還有加班什麼的,三十幾歲腦動脈硬化也有的是。聽說,他們老總就是有大血管突然破裂,還是好幾處。聽說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凶多吉少了。”
助理一邊說,一邊不由得想到自己也是三十出頭,同樣天天應酬加班累得狗一樣,這個年紀髮際線就後移得很明顯了,一時不禁有點兒緊張起來,決定最近抽空也去醫院看看自己的血管。
趙連星心裡呯呯地跳。他跟袁非談過話之後,曾經向他提過了幾個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藍箭這個老總藍恒。然後,這纔多久,藍恒就……會是巧合嗎?
趙連星正想著,就聽見手機上滴地一聲,來了一條彩信。他點開一看,裡麵是一張照片。裡麵是他熟悉的藍箭集團的寫字樓,門口,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倒在一輛奧迪車的車門上,照片裡能夠清楚地看見他痛苦的表情——這個人正是藍恒,旁邊那個驚慌失措的則是他的助理。
這一瞬間,趙連星就知道這不是湊巧了,必定是袁非做的。正因為是他一手操縱,所以才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如此準確地拍下這張照片。
果然,他纔看完照片,就接著收到了一條簡訊:“趙總覺得怎樣?”
“袁先生——”趙連星有些緊張地回覆,“下麵……會怎樣?”
袁非很快回覆了:“放心,救不回來的。”
救不回來……
生意場裡冇有一塵不染的人,趙連星也打過許多擦邊球,甚至打過越界球,但是直接對人下死手他還是頭一次。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有點後悔了:“其實他在醫院裡多躺幾天也就夠了。”
袁非的簡訊漫不經心:“趙總不是說想一勞永逸嗎?”
是,趙連星當時的確說過這話。想想也是這個道理,藍恒比他年輕十歲,如果真的恢複了,那還有機會把藍箭再扶起來,甚至再跟他鬥……
可是,如果藍恒就這麼死了……袁非,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聯想到那隻在傳說中才存在的人魚肉,趙連星在溫暖的車裡忽然打了個冷戰——袁非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向藍恒下手,那如果轉回來向他下手,他又能不能防備呢?
“我回公司就馬上給你打款。”趙連星有些倉皇地回覆了最後一條簡訊,就把手機塞回了口袋。他有點後悔,可是說不出來;有點害怕,但同樣無處訴說。
而在電話的另一頭,袁非也把手機塞進褲袋,皺起了眉頭。趙連星的反應跟他預想的不一樣,不像是高興,倒好像要後悔了似的。
“麻煩!”袁非低低地罵了一句。雖說他有把握,醫院不會發現藍恒有什麼異常——生長在腦血管裡的瘡是冇法檢查的——但趙連星這樣子,卻可能給他帶來麻煩。如果這老小子後悔了,會不會把他賣了?
“應該不會。”袁非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語,“敢出賣我,他也得替他自己和他兒子多想想。”他能乾掉藍恒,當然同樣也能乾掉趙連星。
要換個人合作嗎?袁非想了想,又改了主意。這種事,聯絡的人越多越容易出紕漏,倒不如就逮著趙連星一個人合作。畢竟他已經上了船,可容不得他隨便再下去了。
袁非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再乾幾票,拿到足夠的錢,就讓趙連星送他出國。趙連星為了自己身邊乾淨,也一定會把這事辦好的。至少,趙連星好拿捏,總比祁同岷用著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