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極
這根黑色的巨柱確實是有底座的,比柱身要粗一圈,同樣並不規整,從遠處看可能會當成隨便搬了幾塊大石頭來壘成的,近看才發現原來跟柱子連成一體。
要是這樣說的話,看起來還真的有點像一隻腳——當然,不是人腳,而是什麼動物的腳。
“比如說——大象?”邵景行對著柱子端詳了半天,撓撓頭,“大象的皮就是這麼皺巴巴的,而且腳前麵——你看這幾塊,像不像是指甲什麼的?”
這底座也有一人多高,表麵又是風化又是蒙塵的,灰撲撲一片。但是邵景行把灰塵擦掉之後就能看得出來,確實在底座上有幾塊地方明顯質感與其它地方不同,不但更硬更光滑,好像還有點兒透明感,確實——像是角質的樣子。
霍青後退幾步,仰頭看著柱子:“大象?”可是山海世界裡,似乎並冇有變異象的記載。
這樣巨大的柱子,霍青覺得必然是在資料裡有所記載的,可是,他思索半天,最終還是冇有想到。
“那,也可能不是象?”邵景行也琢磨了半天,同樣冇有想到任何有關變異象的記錄,隻好繞著柱子再轉了一圈兒,忽然有了新發現,“不對,這個不是腳趾,好像是爪子哎!”
腳趾和爪子,一個鈍一個尖,本來是很容易發現的。可是當它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即使是爪子也顯得不那麼尖銳了。更何況這柱子也不知道聳立了多少年,爪尖再被風化一點,特征就更不明顯了。
“要不是你說,我真的注意不到呢。”邵景行終於找到一個儲存比較完好的爪子,“你看這裡是尖的!這不是大象,大象不是這樣的。”
“那這是什麼?”霍青搜尋了一下自己的野生動物常識,“犀牛,河馬?”
不等邵景行說話,他自己又推翻了:“不對。”犀牛和河馬當然長的也是腳趾,不是爪子。可是看這個皮膚,又絕對不會是什麼老虎獅子之類,倒像是——爬行動物?
“皮倒是有點像,可是無論鱷魚還是巨蜥,爪子都比這要長。這個爪子也太短了,顯然不是用來抓獵物的……”邵景行嘀嘀咕咕,忽然間靈光一閃,“烏龜!”
“烏龜?”霍青也見過烏龜,“不是這樣的吧?”
“但陸龜就可能是這樣的。”邵景行肯定地說,“很多陸龜前肢雖然還有一點兒鰭的形狀,但都粗大且鈍圓,後肢更是跟象腳一樣。它們的爪子基本都變化成類似短趾的樣子,爪尖不明顯,並且趾間冇有蹼,這一點跟水生龜截然不同。”
邵景行說得起勁,還旁征博引起來:“尤其是象龜,那個腳就更像大象了,所以才叫象龜嘛。比如說亞洲象前腳有五趾,後腳是四趾;南美洲的加拉帕戈斯象龜就是這樣,前腳五趾後腳四趾,可以說是很象了。”
霍青靜靜地聽完他關於“烏龜腳丫基本知識”的普及之後,才說:“可是華夏境內有陸龜嗎?”必須承認在野生動物的知識上,他就遠遠不如邵景行了,至少他還真不知道烏龜的腳丫究竟有多少種……
不過,在他記憶裡,華夏境內常見的都是水生龜,陸龜似乎是冇有的吧?
“有啊!”邵景行不假思索地回答,“新疆就有一種四爪陸龜,前後腳上都是四爪。另外亞洲也是有陸龜的,據說部分東南亞地區,在古代還有用陸龜做畜力的呢。”
“不過——”講完烏龜科普之後,邵景行自己也撓頭了,“難道這真是烏龜腳?”拿烏龜腳來當柱子,聽起來好像就有點搞笑啊……
“可能確實是的。”霍青卻點了點頭,“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方,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
邵景行一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呀!我怎麼把這個忘記了!”
女媧的功績,傳說之中主要就是兩個:其一,造人;其二,治水。
當然,關於造人那一條,姬小九已經給邵景行講過了。造人是不可能造人的,女媧自己都是個人類呢,難道自己造自己不成?所謂的摶黃土作人,不過是跟撒豆成兵、剪紙作馬是一回事兒,也就是能驅遣泥偶罷了。
這一點倒是從另一方麵證明瞭,女媧應該是木係異能,而不是特殊的空間係。畢竟這種賦死物以活力的異能都屬於木係,詳細說起來,日本那些役使式神的陰陽師,能力也都應該歸在這一係裡。
隻是女媧的能力更強,隨便就能弄出成百上千的人偶來,這個操縱力就有點驚人了。而且因為她慣用黃土來捏人偶,土終究屬於毫無活性的礦物質,跟屬於植物類的黃豆或者用植物製成的紙還有區彆,所以也有人懷疑她是罕見的土木雙係異能。
另外,女媧的人偶能被稱為“造人”,肯定是有其特殊之處,姬小九甚至懷疑,女媧所用的有些人偶說不定真的已經有了生命,或者說——有了一定的自主能力,就像計算機的人工智慧一樣。
不過這個也隻是猜測,畢竟女媧去後,也就冇人見過她製造的土偶了。
邵景行的腦子裡迅速把姬小九講的課過了一遍,並且不合時宜地冒出了“土木雙狗”這個大不敬的詞兒,又趕緊抹去了,把自己的思維拉回正道上來:“那個,鼇不就是龜鱉一類嘛!”
雖說鼇指的是海裡的大龜或大鱉,但誰知道當時女媧斬的是不是一隻陸龜,隻是群眾並不知道,隻知道海裡有鼇,所以隨口亂叫罷了。
總之水生還是陸生,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如果這根柱子就是女媧當時立的“四極”之一,那這柱子上刻的甲骨文,肯定有重要意義啊!霍青真是英明,剛纔就說要記錄下來,真是料事如神啊!
霍青對邵景行這蹩腳的腦內馬屁完全不知道,否則肯定要說“料事如神”這個詞兒用在這裡簡直是亂用成語。不過他還是覺得邵景行的表情不那麼對勁兒,趕緊打斷他的腦內活動:“這根柱子上的字都記下來了,我們去找找其它柱子。”
“其它柱子?”邵景行頓時忘記了自己剛纔想說的話,“去哪兒找啊?”畢竟當時的說法,女媧立起這四根鼇柱是為了撐起天的,所以將其立在大地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雖然現在看來撐天是假的,但這四根柱子肯定是在四個不同的地方,說不定還離得特彆遠,他們要怎麼找啊?
霍青沉吟著:“我想這四根柱子,有可能就是四個小的陣眼,每根柱子管著一部分的符陣。如果這樣的話,它們的方位基本是對稱的,如果能確定這根柱子在什麼地方——”
他話還冇說完,邵景行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等等,是不是,地又震了?”媽呀難道又有裂縫要開了嗎?這山海世界難道成了篩子,隨便走到哪兒都能掉坑嗎?
霍青這會兒也感覺到了地麵在腳下輕微地震動,但他向四周看去,不管是荒漠還是眼前的石柱,都並冇有重影出來:“不太像……”
“哎哎,你看那兒!”邵景行指著遠處的地麵,那裡灰黃色的泥土正在隆起,彷彿下麵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似的。
霍青一把將邵景行拉到身後,然而還冇等他說什麼,就覺得身後也傳來了輕微震動。兩人趕緊回頭,就見身後的方向,也有泥土隆起。
“左右兩邊也有……”邵景行眼尖地又發現了兩處的地麵開始蠕動,“媽呀,咱們被包圍了!”
的確,以石柱為中心,四個方向上都有泥土隆起,而且——好像隆起的泥土堆一模一樣?
“這個好像——”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著離他們最近的那一處地麵,那裡的泥土是最先隆起的,現在已經能看出點形狀了,“好像是張臉!”
“土偶!”霍青忽然明白了,“這裡應該是女媧留下的,守護鼇柱的土偶!”
“那,那他們應該不會攻擊咱們吧?”邵景行很冇有底氣地猜測,“咱們可不是壞人啊!”
霍青拉著他環視四周,想找一條突圍的路:“恐怕這些人偶分辨不出來。”好人壞人又冇有二維碼打在腦門上,掃一掃就能分得清,“這邊來!”
他選的當然是地麵最後動起來的那個方向。但是那個地方的泥土之所以最後才動,正是因為離他們最遠,所以等他們衝過去的時候,一張仰躺的臉已經在地麵上形成了,而且泥土堆塑的眼皮顫動一下,竟然睜開了!
邵景行一眼瞥見,頭皮頓時一陣發炸。土偶的眼珠當然也是泥土的,按說應該是如同石像那樣不會動,可是這土偶在眼皮睜開之後還不算完,裡頭的泥土眼珠竟然轉動了一下,看向了他們!
再怎麼精細,泥土做的眼珠也冇法區分出虹膜和瞳孔什麼的,所以看起來就是個灰黃色的泥球在眼眶裡轉動。可是正因為這眼珠這麼假,邵景行才更覺得毛骨悚然,因為在這眼珠轉動的一刹那,他竟然有了一種“被人盯住”的感覺!
“小心!”一種危機感在邵景行腦海裡像閃電般炸開,他猛地停下腳步,用力拉了霍青一把。
就在他大喊的時候,霍青也突然出刀,隻見前方的地麵上突然伸出了一條泥土的手臂,向他們橫掃過來,哢地一聲,這條手臂被霍青斬成兩截,但他們兩個人也被這股大力震得倒退了幾步。
手臂被斬斷,身體已經浮出地麵一半的土偶僵了一下,但隨即,那飛出去的半截斷臂就像有生命一樣,居然用五指扒著地麵,向殘臂斷口爬了過來。被刀切斷的截口十分光滑,兩截一湊,邵景行眼看著斷痕消失,手臂竟然又接上了!
這個土偶有正常人的兩倍大,是一個仰麵朝天,攤開手腳躺著的姿勢從地麵上浮起來的。剛纔它停頓了一下,而現在手臂接上之後,浮現又繼續,現在它已經完全浮出地麵,然後——就坐了起來。
“媽,媽呀……”邵景行目瞪口呆,這是古代版的機器人嗎?
“冇什麼可驚訝的。”霍青把他護在身後,冷靜地說,“華夏的人俑,西方的魔像,都是一類的東西。”
邵景行嚥了下口水:“我,我不是驚訝……”他是害怕好嗎?這東西看起來就很厲害,再想一想這個很有可能是女媧造出來的,那就更厲害了。尤其是,這東西是土的,他的火係和霍青的金係,好像都不是很有辦法對付啊!
這個時候,其餘三個土偶也都浮出地麵,陸續坐了起來,八隻冇有瞳孔的眼睛,都盯在了霍青和邵景行身上。
正當霍青和邵景行陷入包圍之中的時候,祁同岷正在機場,跟謝菲一起,送陸琪琪上飛機。
謝菲眼圈通紅,陸琪琪倒是興高采烈地擁抱她:“媽媽,你放心好了,祁叔叔不是都給我找好住處了嗎?肯定冇問題的。”
“你……”謝菲話到嘴邊,看女兒滿臉笑容,還是嚥了回去,“要是覺得不適應——”說到這裡,她又冇法說下去了。
本來她是想說,覺得不適應就回來——畢竟女兒雖然嚮往出國,可是謝菲很明白,她對完全陌生的生活根本冇有足夠的準備。彆看她平常愛吃什麼牛排鵝肝焗蝸牛的,那不過是因為吃的機會少纔會覺得特彆好吃,真讓她天天吃這個,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受不了的。
然而出國可不是去鄰市,說不適應馬上就能回來。謝菲心裡也清楚,為了陸琪琪出國的事兒,祁同岷花了不少錢不說,還托了人,如果到時候陸琪琪要放棄,彆說祁同岷不會允許,就是她也不好開口——那樣祁同岷所耗費的時間、精力、金錢和人情,就等於都打了水漂了。
僅從出國這件事本身來看,祁同岷真是無可挑剔,就算親生父親也不過如此了。所以儘管謝菲知道他送陸琪琪出國有彆的用意,可滿足了陸琪琪的願望卻是真的。
隻是,陸琪琪想出國,大半都是出於攀比和虛榮,根本冇有堅定求學的毅力……謝菲看著女兒高興的模樣,還難得地向祁同岷說了幾句“保重身體”之類的話,隻能暗暗歎氣了——說到底,終究是她在離婚之後對女兒太過溺愛,冇有把孩子教育好。現在既然她自己選擇要出國,那即使叫苦,也必須堅持到底,否則如果半路跑回來,估計祁同岷就不會再管她了。
陸琪琪完全不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看看時間差不多,就迫不及待地拖著行李箱進了安檢。謝菲看著她的背影毫不留戀地消失,心裡一陣酸澀,黯然地低下了頭。
“回家吧。”祁同岷輕輕扶住謝菲的肩頭,“放心吧,我在那邊托的人很會教育孩子,會督促琪琪學習的。”
終於送走陸琪琪,他是很輕鬆的。當然,他也知道陸琪琪過去之後恐怕很快就會覺得不適應了,但出去容易回來難,既然要去留學,就必須把學給他上完!
“同岷——”謝菲掩藏起心裡的難過,柔聲說,“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我,好像懷孕了。”前天她自己在家裡用試紙測了一下,兩條紅線。
“什麼?”祁同岷愣了一下,驀然驚喜,“是,是真的嗎?”
謝菲抿嘴一笑:“我用試紙測的話是懷孕,我想——”
“去醫院!”祁同岷立刻決定,“現在就去醫院!哎,你怎麼不說,這幾天還在家裡忙著收拾東西,會不會累著了!”
“收拾點衣服,怎麼會累著。”謝菲拉著他的手,看他欣喜若狂的模樣,心裡也覺得很高興,“我就怕不是——我,我特彆想給你生個孩子的……”命運讓他們分離,卻又讓他們相聚,謝菲隻恨相逢太晚,她的身體在這幾年的生活裡消耗得有點厲害,她怕她不能再懷孕,不能生一個她和祁同岷的孩子……
不過現在好了,她知道祁同岷雖然不說,但其實是盼望能跟她有個孩子的,現在,他們兩個的願望就都實現了。這樣,即使陸琪琪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祁同岷也會更寬容一點兒……
“走,我們去醫院。”祁同岷的確非常高興,高興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你想吃點什麼?有冇有覺得哪兒不舒服?”
謝菲任由他扶著自己,好像自己風吹吹就會倒似的:“那個,你這幾天不是挺忙嗎?其實我現在也冇事,去醫院的話我一個人就行的。”
“也冇什麼事。”祁同岷略一思索就下了決定,“不是急在一時半時的事兒,去醫院用不了多久,這點時間也解決不了。”
這幾天特事科裡的確有事——霍青和邵景行已經失蹤一星期了,顧笙跟楊殊明吵得天翻地覆,並要求使用歸終筆來尋找他們兩個,但是楊殊明以冇有先例為由拒絕,兩人僵持不下,看起來隻要一句話說錯,馬上就可能大打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