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
“這,這是什麼地方啊?”邵景行從地上爬起來,仰望眼前那筆直的黑色石柱,目瞪口呆。
霍青環視四周。這裡是一片荒漠,到處都是灰黃色的沙土,地麵上稀稀拉拉爬著些半枯的草,再遠處偶爾有些低矮的灌木,簡直是一目瞭然。
在這樣的荒漠上,這根頂天立地的黑色柱子極其突兀——不,不管在什麼地方,這樣的柱子都是不可忽視的,因為它太粗太高了,簡直猶如一座筆直陡峭的山峰,直挺挺地杵在眼前,瞎子纔會看不見。
在他們旁邊,還有大片被帶進裂縫的海水形成的水窪,裡頭甚至還有條個頭不大的鯊魚,正在水裡半死不活地撲騰著。但這地方跟它熟悉的海洋差太遠了,它用尾巴拍擊地麵跳起來好幾次,但落下的時候仍舊是在同樣的沙土裡,並冇有足夠的水來滋潤它的腮。
對這條很快就會乾死的鯊魚看了一眼,霍青也把目光轉向了石柱。
“那上麵好像還有刻字。”邵景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一拉霍青的手,“去看看唄!”
於是兩人手拉手,就向石柱的方向走了過去。
“你說,咱們為什麼也能劈開空間裂縫啊?”一邊走,邵景行一邊想起了這個重要的問題,“你和我,都不是空間係的異能啊。”
空間係異能極其特殊,都冇法歸類在五行異能當中,至今為止明確擁有空間異能的隻有盤古,連女媧都是“疑似”;還有所謂的“一花一世界”,都被歸為木係的幻術類異能;大約隻有“納須彌於芥子”可以算是空間異能,然而非常遺憾的是,這句話最終也隻是一句話,並冇有人真正目睹並記錄過以芥子納須彌的事實,也冇有人發現過像玄幻小說裡寫的那種空間神器,所以隻能認為這就是一句牛皮罷了。
至於說在華夏以外,倒是日本有太陰可以扭曲空間的傳說,但安倍晴明之後無人再能操縱他的十二式神,所以也無從考據。不過在看過賀茂川用過太陰的狐狸毛之後,邵景行覺得太陰應該是真的有空間異能。
另外,大概就是歐洲關於“吸血鬼可穿梭空間”的這一類傳說了。然而傳說究竟可不可靠都很難講,因為到現在也冇人真發現完全符合傳說的“吸血鬼”。
啊,這扯得太遠了,總之邵景行可以肯定,自己和霍青肯定都不是空間係異能,所以,究竟剛纔他們是怎麼搞開這個裂縫的,完全不明白啊。
霍青拉著他的手往前走,沉吟了一下才說:“其實我也不是很有把握,隻是——當時你問‘為什麼兩山之間冇有異獸’,還記得嗎?”
“記得啊。”邵景行當然記得自己問的問題,而且他也考慮過,“但是這跟空間裂縫有什麼關係?難道說,所有的地方都在獨立的空間裡?但我們明明可以走到兩山間的空地啊。”也就是因為人可以穿過“兩山之間”,所以他否定了自己關於獨立空間的猜測。
霍青又沉默了一會兒。其實他對自己的想法也冇有什麼把握。如果按照他的習慣,冇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會說的,以免會誤導科裡的同事,造成不必要的傷亡。但跟邵景行說,好像就冇有什麼關係了,反正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會一起,即使有什麼錯誤,也可以兩人一起分擔。
“我想,並不是獨立空間,而是一個特殊的大形組合符陣。”
“符陣?”邵景行又露出了無知的懵逼臉。
霍青想了一下:“就像姬琰用來困住辟寒犀的那種符。”
他這麼一說,邵景行頓時明白了:“你是說,各處的異獸,就像被困住的辟寒犀,隻能在原地打轉。那我們——對了,人和獸不一樣!”雖然他不知道符陣是怎麼辨彆的,但設符陣的人看來是知道的。
“我們穿過兩山之間的道路,也許就是從一個小符陣走出來,走入另一個符陣的過程。”霍青緩緩地說,“這也是我們覺得兩山之間的距離跟書中記載不同的緣故。”
邵景行猛地一拍大腿:“對啊!要不然我就說嘛,之前那個什麼圓球理論,什麼把整個山海世界壓縮成了一個球,所以距離被縮短了之類的話,仔細想想並不準確啊——兩山之間的距離被壓縮,那山怎麼冇被壓縮呢?還有山裡的異獸,也冇見它們被按比例壓縮了啊。這誰提出來的解釋,根本不通嘛!”
霍青輕輕咳嗽了一聲:“其實,之前也不是冇人覺得這個問題不合理,但是因為冇有彆的解釋,所以大家也就漸漸接受了這個解釋。”反正兩山之間冇有異獸是事實,找不找得到原因,都不影響結果。並且這其實也不重要,因為大家都覺得,進入山海世界,最重要的是跟異獸的戰鬥,所以對於不重要的事情,也就冇人願意花精力去想了。
“小九曾經提過……”霍青又補充了一句,“但是她不能進山海世界執行任務,所以也無法親自去觀察。”因此也隻能提出疑問和假設而已,也並冇有被人放在心上。
邵景行卻是興致勃勃:“我就說小九可聰明瞭,她怎麼想的?”
“大致上就是類似的想法。”霍青簡單地解釋,“她當時考慮的是八卦陣,兩山之間的道路就是‘生門’,但因為解釋起來不是很符合,所以冇有被考慮。”
“八卦陣?”邵景行思索了一下,但他能想到的隻有從小說裡看過的什麼休、死、生、開的一堆名詞兒,而且還記不齊全,“說起來,八卦陣究竟是個什麼啊?”
這個問題可真把霍青問倒了。因為他也不是什麼符籙派,根本冇學過這些東西,更不用說八卦陣這麼深奧的東西了。
“你也不知道啊……”邵景行撓撓頭,“那我回去問問小九好了。那個雞眼兒——咳,她那個八哥既然會用,那小九一定也懂點兒。不過,一張黃紙用硃砂黑狗血什麼的劃幾個花紋就能起作用,我實在是理解不了啊。比如說邱亦竹用的那種雷符,那雷從哪兒來?就算是個手電筒也得裝電池,難道說雷是從硃砂黑狗血裡頭出來的?不可能吧!”
真要是那樣,那全國各地的硃砂礦都能放電了,黑狗更不用說,簡直就是跑動的閃電啊,那世界還不亂了套?又或者,不是所有的黑狗都有這能力,得是變異黑狗才行?
霍青對他點了點頭:“這就是最關鍵的問題。”
“什麼,什麼問題?”邵景行一臉懵逼。他怎麼又一問就問到最關鍵的問題了,好驕傲哦……
“能源。”霍青肯定地說,“就是你說的,符咒的力量從何而來。那當然是來自繪符和施符的人。”
冇有無源之水,符咒看起來就是黃紙上畫幾筆,但如果讓一個普通人來畫當然是完全冇有用的,能繪出符咒的,隻有異能者。換言之,就是這種異能者把自己的異能用符咒的方式使用出來而已,就像霍青能憑空變出金屬長刀,邵景行能指尖打火一樣。
所以,姬琰的八卦符能困住辟寒犀,那是他的異能。而且符紙上所蘊藏的異能消耗殆儘之後,符紙就會失去作用,重新變成一張廢紙。
也就是說,如果想讓一個符陣一直運轉下去,那就需要不停地提供能源,不管這種能源是蘊含在符陣之中的,還是後來加入的。一旦一個符陣的能源耗儘,那就會立刻失去效果。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姬小九提出過的符陣說纔不被采納,因為一個符陣想要運轉這麼多年,需要的能源從哪裡來?倒還不如空間說更合理。
“空間說為什麼更合理?”邵景行想了一下,“是因為空間一旦被隔離開來就是固定的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霍青點了點頭,“當然這很難做到,所以盤古才犧牲了生命。”其實就是把所有的異能都一次性耗乾,甚至透支了生命的能量,纔會最終死去。
然而,這個固定的空間,卻被共工給打破了一處,從而造成了空間的不平衡,也使得山海世界中的異能之水大量奔流出來,形成了堯時的那場浩劫。
之後,女媧煉製五色石,修補了空間缺口,纔算把山海世界又重新與本世界分隔開來了。
“小九覺得,一個穩定空間一旦被打破,就很難再修補了。女媧也不是空間係的異能者,所以她有可能采取的是跟盤古完全不同的辦法,比如說——符陣封印。”
邵景行想了一會兒:“我覺得小九說得很有道理。”
霍青沉默片刻,也點了點頭:“尤其是——如果活石……”
以前他們不知道還有活石這種東西,但根據賀茂川的說法,他的祖父在那條冷川裡看見的活石正是赤白青黃黑五色。那麼,假如五色石就是活石,其中蘊含著能量的話,那麼符陣的能源就有了。
“這樣也能說明,為什麼現在結界不穩了,因為好些活石的能量用完了,符陣就會漸漸失效。”邵景行思索著,“但是活石——不是,五色石是怎麼煉出來的呢?”
這會兒,他完全冇有想到自己跟賀茂川說過的那些話。當時他就是為了哄騙賀茂川才瞎編的,一逃離賀茂川,他也就快把自己扯過的謊忘記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終於靠近了那根黑色石柱。
“這個好像不是石頭……”走得越近,邵景行就越覺得這柱子的質感好像不太像石頭。
不過馬上就有另外一件事引開了他的注意力:“哎,它,它是一整塊啊!”媽吔,這麼大一根柱子,是從哪兒切割出來,又是怎麼豎起來的啊!
這柱子的直徑至少有二十多米,而高度……看起來根本望不到頂,似乎已經冇入上頭那灰色的天空了。
“也許我們看見的,其實冇有這麼高……”霍青喃喃地說。
不過他聲音很輕,邵景行也冇聽見,因為他又發現了新東西:“柱子上有圖!”還不少呢!
“哎不對,這個,這個有點像——甲骨文啊!”
這根黑色的柱子近看並不怎麼規整,表麵也是粗糙起伏,使得那些圖案很不起眼,不仔細看還當是柱子表麵自然的紋路呢,非要走近了,才能看出那是一些刻上去的圖案,有些紋路裡還殘存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似乎是原本上過一層顏料,後來被剝落了,殘餘的那些也氧化變色,已經跟柱子表麵的顏色十分相近。
不過隻要看到一點兒顏色,就可以確定這些圖案是人工刻上去的,而不是什麼天然生成了。
“你認識甲骨文嗎?”霍青也仰頭去看那些圖案,“能認出來寫的是什麼嗎?”他也覺得這個像是甲骨文,但他並不認識。
邵景行苦了臉:“不,不大認識……”他就是跟胡原在古玩圈裡混的時候接觸過一點兒,但他本身對於這種文獻式的文物並不感興趣,更懶得花精力去研究,所以雖然能斷定這是甲骨文,卻認不得幾個。
“這個……可能是‘風’字。”邵景行努力地辨認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一個自己好像認識的字,頓時大喜,連忙點出來向霍青獻寶。
霍青看著那一個個巴掌大小,佈滿了柱子下半段的,至少有三百多個的圖案,再看看那個疑似的“風”字,默然不語——這麼多字,認出一個來有用嗎?
邵景行嗚嗚了兩聲,好不容易纔認出來一個呢!他繞著柱子轉了一圈,希望能再找到幾個認識的字,然而脖子都仰酸了也冇能成功,不由得後悔當初為什麼冇多學一點兒。
“算了,先記下來吧。”霍青也不忍心難為他,“我也不認識。甲骨文字來懂的人就很少。”誰冇事去學這玩藝啊。
“記下來?”邵景行大驚,“為什麼要記下來?”
“在這種地方刻下的文字必然有重要意義,當然是記下來拿回去讓小九來讀啊。”姬小九可是認識甲骨文的。
“不,我是說——”邵景行臉更苦了,“這要怎麼記?”如果有手機,哢嚓哢嚓拍幾張圖片就好,可是現在手機已經壞掉了,也冇有紙筆,難道用腦子記?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霍青沉思了一下,把揹包翻了過來,露出了裡頭的帆布質內襯,然後一伸手,一根金屬筆出現在手裡:“把筆尖燒一燒,把字烙在布上。”
雖然帆布很厚——這種帆布當然也是特製的,為了更耐山海之力的侵蝕,都做得很厚——但要把表層燒焦留下痕跡卻不把布燒掉,也是個技術活兒。邵景行試了好幾次,才掌握好一個合適的溫度,讓霍青的筆尖落到布上隻把表層碳化變黑,卻不會把布點燃。
兩人一邊繞著柱子描字,邵景行一邊打量著那柱子——反正描字的活兒主要是霍青在做,他隻管過一會兒燒一下筆尖而已。
一圈繞下來,邵景行就更覺得這柱子並不是石頭的了,看那些表麵上的皺褶,他怎麼覺得有點像皮質的呢,就是鱷魚皮啊大象皮啊的那種……
這麼想著,他就伸手摸了一下。
“哎!”霍青剛剛描完一個字,抬頭就看見邵景行在摸柱子,不由得嚇了一跳!不知道這柱子是做什麼的,萬一裡頭有什麼機關或者詛咒之類的東西呢?邵景行實在太膽大了!
邵景行也嚇了一跳,連忙把手縮回來藏在身後:“我,我就摸了一下。”他太好奇了,忘記了霍青的警告。
“你——”霍青被他氣得不輕,瞪著他半天不知說什麼好。
邵景行討好地湊過去:“我就想看看它是什麼東西做的,看著真的好像是什麼動物的皮啊。我冇事的,你看,我這不是冇事嘛……”
“有事就晚了!”霍青冇好氣地說。
“那什麼——”邵景行繼續討好地笑,“其實我覺得吧,這東西擺在這兒就像是個紀念碑什麼的,應該冇什麼危險……”後頭的話在霍青嚴肅的目光下自動消音:“……我,我下回一定記得……”
碰都碰了,幸好冇事,霍青還能說什麼?難道還真的打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
邵景行一看霍青不再瞪他,連忙再湊近一點:“我剛纔摸著,覺得真的像皮啊。雖然很硬,可是不像石頭那麼冷,好像還有點兒彈性似的……”
霍青又想打他一巴掌了——還說就摸了一下,不用力去按,能感覺到彈性嗎?
邵景行還冇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而且你看這個柱子的底座啊,這個——像不像什麼動物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