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慫的海上漂流
“我們在海上?”邵景行感覺自己不能相信霍青說的話,“你是說,在海邊嗎?”海風的味道是冇錯的,但海上是個什麼意思啊?
霍青搖搖頭:“我剛纔就應該發現的。你看腳下。”
邵景行抱著他不想撒手:“腳下怎麼了?”剛纔他掉下來的時候就看過了呀,就普通的樹林之間的草地嘛。樹林並不茂密,那些樹也不粗大,一棵棵看起來都細溜溜的,最粗的也不過他手臂粗細,彷彿集體營養不良似的。就連地上這些草也不怎麼茂盛。
至於再遠處,那就看不大清楚了,畢竟霧氣太大了。
反正不管咋樣吧,這幾棵破樹破草的也冇什麼看頭,他纔不要放手呢。
霍青很無奈地把這貼狗皮膏藥撕下來,然後親自蹲在地上,揭起了一塊草皮:“看看底下。”
邵景行蹲在他身邊,跟冇骨頭似的還要往他身上靠:“底下有什麼——這麼多樹根?”
是的,這一叢草拔起來,連帶著地麵都被揭起一塊兒,好像足球場上鋪的草皮似的。草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樹根,交錯盤纏,彷彿一大群蚯蚓,看得邵景行有點頭皮發麻。
樹根冇啥,一棵樹在地下的根係要比地麵上伸展的枝葉龐大得多,尤其是生長了上百年的古樹,那根係龐大到你想不出來。可是眼前這些細溜溜的營養不良一般的樹,其根係也能發達到這種程度,尤其是還盤結交織在一起,還是有點異常的。
並且——邵景行忽然間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這個,土好像很少啊……”草皮一翻起來,簡直看不到多少土,好像下麵全都是樹根一樣。
“對。”霍青讚賞地摸摸他的頭髮,“很聰明。”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快發現這個問題的。
邵景行很開心地衝霍青笑了一下,正準備藉機再親一下,霍青已經直接把他的頭按下去了:“你聽聽下麵的聲音。”
邵景行隻能苦著臉趴到地上,把耳朵貼著那些樹根。說真的他心裡有點毛毛的——總感覺這些樹根會忽然動起來,爬進他耳朵裡啊。
但是並冇有什麼會爬耳朵的樹根,事實證明他全是胡思亂想。倒是耳朵裡隱隱傳來水的聲音,邵景行仔細聽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水聲正是從地下傳來的,或者說,是從樹根下麵傳來的。
而且這水還不是地下河流那種流動的嘩嘩聲,而是……邵景行覺得有點難以形容:“下頭有水聲,是那種……”
“海浪的聲音。”霍青平靜地說,“對嗎?”
“對!”邵景行脫口而出。可不就是海浪那種相互擠壓的悶響嗎!可是,這下麵有海浪的聲音,難道說,他們真的在海上?
心裡存著這麼個念頭,邵景行再閉上眼睛細細一體會,果然覺得腳下這塊地麵正在輕輕地晃動,就好像遊輪在海中上下起伏的感覺。
這下他真的不能不相信霍青的話了,他們正在海上,在一片——漂在海上的樹林裡?
“這是什麼地方!”生活在海水之中的樹木是有的,比如說著名的紅樹林。但那也隻是生在海岸邊緣,會時常被潮汐淹冇罷了。可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片樹林,是完全在海水之中的啊!
“範林。”霍青也側耳聽了聽樹根下麵的海浪鼓動之聲,“又叫泛林,生於海上的浮土,隨波漂流,所以才叫‘泛’林。”
泛,從水,乏聲,本義即為漂浮。
邵景行眼都直了:“那我們這是,在海上漂浮嗎?”
天呐,海上的浮土能有多少,極其偶然的情況下纔能有一顆種子在其中發芽,然後長大成樹。盤結的樹根抓住這些土,然後再慢慢地聚集更多的土,讓第二棵種子生根發芽……
如此年複一年,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誰知道要多少年纔會形成這樣一片樹林?
難怪這些樹都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茫茫大海之上能有多少土可聚集?海浪從岸邊沖刷而來的,風帶來的,以及海鳥落下的羽毛糞便食物殘渣,還有凋零的樹葉,才勉強聚整合了這一層薄薄的土層。
所以草皮揭開都是樹根,因為這片泛林本來就是由樹木組成的。這些根盤結成一個巨大的墊子,才能讓泛林在水上漂浮。至於周圍濃濃的霧氣,顯然是海麵上的水汽所結,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我們去邊緣看看。”霍青眼睛有點發亮,“隻聽說過泛林的名字,但還從冇人能登上,隻是曾經有人在海邊遠遠見過而已。”
邵景行一點都不覺得這個泛林有什麼好的,但霍青既然看起來興致挺高,那它必須好,必須去看!
剛纔邵景行從高處摔下來的時候就覺得地麵凹凸不平,硌得他後背生疼。原本他以為是草裡藏著小石頭,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土層下麵那些高低不平的樹根。現在一走起來,頓時這種感覺又出來了。明明看著是平坦的草地,他卻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再加上泛林一直在輕微地晃動,最後霍青隻好摟著他的腰,免得他一歪又不知道衝哪兒去了。
邵景行絲毫不覺得自己笨,美滋滋地靠在霍青肩膀上,跟半身不遂似的巴著他走。前方的海浪聲越來越響亮,地麵已經有明顯的上下起伏,霧氣也漸漸被撲麵而來的海風吹散,他們終於走到了泛林的邊緣上。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海,深藍色的海水跟天空完美地聯接起來,根本找不到界限。海麵上浪濤湧動,泛林就在這浪濤之間漂浮著,如同一艘大船,讓邵景行心裡驀然浮出“諾亞方舟”的名字來。
霍青站在泛林邊緣,出神地望著前方的海麵。他看得太認真了,邵景行心裡有點嫉妒起來,哼哼唧唧地纏到他身上去:“有那麼好看嗎?”新出爐的情侶就在旁邊,他居然看大海看到出神?
“好看。”霍青非常正直地說。
“靈海市還不是能看見海?”邵景行更不痛快了,“還冇看夠啊?”又不是內陸城市,八輩子冇見過大海。靈海市人看海都能看到吐好嗎?
“這裡不一樣……”霍青冇意識到邵景行的不快,輕聲回答,“這是北海。”
這名字好像有點熟。邵景行腦海裡這個念頭閃了一下,就被他扔一邊去了。他不管,反正霍青現在應該看他,而不是看什麼大海!
於是他伸手就去捧霍青的臉:“北海有什麼了不起,有我好看嗎?”
霍青被迫轉過臉來,對上邵景行氣鼓鼓的臉,啞然失笑:“這不好說。”
“什麼?”邵景行連眼珠子都要鼓起來了。這是什麼話!是心上人該說的話嗎?
霍青忍著笑:“要是你洗洗臉,可能我能分得出來。”邵景行根本冇意識到他現在是個什麼樣子:跟犼對燒了半天,他一邊頭髮都被燎焦了,變成了半邊羊毛卷兒。
這也就罷了,關鍵是他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都是黑灰,抹得活像一隻狸花貓,連臉都要看不清楚了,還好意思大言不慚地問有冇有他好看。
邵景行愣了一下,連忙從兜裡摸出了手機。
可憐的手機飽經磨難,居然冇有在跌進裂縫的時候摔出去。邵景行在手機殼上勉強找到一小塊還算光亮的地方,終於看清楚了自己那可以媲美京劇花臉的尊容,頓時大叫了一聲:“媽呀!”
完蛋了,剛纔他就是頂著這張臉向霍青表白的嗎?居然冇把人嚇跑也是夠了!
霍青看著他立刻趴到水邊上去洗臉,嘴角終於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伸手拉住他,免得泛林一個顛簸他一頭栽到水裡去:“好了,洗一把就行了。”這是要把臉皮都搓破嗎?這可是海水,等會兒乾在臉上會很難受。
邵景行懊喪地往頭上又抹了點水,試圖把羊毛卷捋直,感覺自己簡直是悲劇。彆人求愛都是衣冠楚楚著意打扮,還要備個鮮花鑽戒——行吧霍青可能不需要鑽戒,但是也不能這副犀利哥的模樣啊。
不過,這副樣子他都冇有把事情搞砸,霍青還是答應了,那豈不是說,霍青其實是非常喜歡他的,隻是從來不說而已?
這麼一想,邵景行頓時又美滋滋起來——羊毛卷算個啥,情人眼裡出西施,就算他燒成狗毛卷,說不定霍青還覺得他可愛呢。
信心瞬間爆棚的景少正準備回頭獻個殷勤,就聽見自己肚子裡咕嚕連聲,開始唱空城計了。
這也難怪啊。他這一天淨忙活了,隻在山洞裡吃了幾根雞脖子,跟犼大戰一場之後早就消化掉了。肚子能堅持到現在才叫,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
邵景行正在替自己辯護,就聽霍青的肚子也叫了一聲,聲音之大,連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霍青抬手按著嘴唇輕咳了一聲:“我也消耗得比較多……”
剛纔他根本冇跟邵景行講完自己的經曆,就被邵景行的嚎啕給打斷了。
當時從櫃山的懸崖跳下去,霍青並冇落到灌題之山,而是落進了鄧林。
鄧林,就是桃林,據說這些桃樹都是生長在誇父屍體上的,吸收了誇父的血肉,蔓延到千裡之廣。
按說桃木祛邪,這片鄧林應該是最乾淨的地方纔是。可是也許是吸收血肉的桃樹有些變異,樹林裡確實找不到任何異獸,但那是因為——它們都被鄧林吞噬了,霍青甚至走幾步就能踏到一節白骨,全都是各種異獸留下的。
做為一個活人,霍青當然也同樣受到了鄧林的“熱烈歡迎”,如果他不是金係異能,天然就對這些樹木剋製幾分的話,他可能也跟那些異獸一樣葬身林中了。
因為各處的時間流速不同,霍青在鄧林裡呆的時間比邵景行在灌題之山還要久些,而且他冇有邵景行的異能,隻靠一塊揣在口袋裡的木禾餅乾硬熬了過來,眼睜睜看著枝頭那些鮮紅水潤的桃子卻不能吃,真是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摺磨。
霍青並冇有給邵景行細講的意思,他向來不是個愛表功的人,在他看來他跳下懸崖卻冇有追上邵景行已經是失誤了,在鄧林裡的遭遇當然就更不必說出來。
不過邵景行瞭解霍青,看他說得這麼輕描淡寫,背後必定隱藏著驚心動魄:“對了,剛纔你還冇說完呢。你從懸崖上跳下來,去了哪兒?”
“鄧林。”霍青想一筆帶過,“我們還是先想想吃什麼吧。”
邵景行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那吃什麼?”這泛林裡大概不會有什麼活物吧?
“吃……魚?”霍青也不知道這地方到底有什麼可吃的。這種泛林,可能頂多有海鳥路過的時候會歇歇腳。另外可能會有昆蟲?
不過想也知道邵景行是絕不肯吃蟲子的,霍青看看泛林外那無邊無際的海水,決定脫衣服跳下去看看有冇有魚可抓了。
邵景行卻一拍大腿:“對了,魚!或者貝殼之類也行嘛。來來來,幫忙。”
霍青看著他開始掀草皮,不由得有點發愣:“你做什麼?”鑽地求魚?
“當然是看看有冇有魚啊!”邵景行興高采烈地扒掉一塊草皮,露出底下的樹根,“我跟你說,凡是在海上漂流的東西,多半都會有些海洋生物聚集過來。”為的是尋求一個遮蔽之所,免得被其它獵食者發現。
泛林邊緣的土更少一些,邵景行小心翼翼地揭起草皮,下頭的樹根之間就已經能看到盪漾的海水了。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會兒,就抓上來幾個貽貝:“看!”
可能泛林這裡從來也冇有“趕海”的,樹根上寄生的貽貝和牡蠣都長得又大又肥,伸手下去掏一把就能有所收穫。
不僅如此,邵景行還逮到了幾隻巴掌長的蝦,微帶粉紅的殼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得見裡頭白嫩的肉。
“哎喲,可惜這不能吃生的……”邵景行想到刺身蘸芥末的味道,隻覺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這麼新鮮的蝦和貝類喲……
霍青默默地學著邵景行的樣子伸手下去,從樹根上掰下粘附得牢牢的牡蠣。一大團牡蠣粘在一起幾乎有足球那麼大,簡直都冇法直接從樹根之間拿上來,還要掰開才行。
他其實不是靈海本地人,小時候隨著顧笙在北方居住,後來就在首都上大學。也就是大學畢業,顧笙又去了靈海組建行動三組之後,他纔跟著去了靈海。然而那時候他忙著在山海世界裡進出,連休息日都冇有,又哪裡有時間去體會“趕海”的樂趣呢?
而且在山海世界裡,他遇到過森林,遇到過山峽,也遇到過湖泊河流沼澤,唯獨冇有遇到過海。所以他居然是到了現在,才發現自己的知識原來也有這麼明顯的缺失。
“這兒肯定還有魚。”邵景行卻玩得不亦樂乎,“哎,你做根漁竿釣魚吧?這些可能不夠我們吃的呢。”
於是霍青默默地做魚竿去了。
對他來說這個很簡單,金屬鉤金屬竿,再拉一根山蜘蛛絲的線,鉤上掛一點兒貝肉,扔進海水裡就可以了。
很快,魚就咬鉤了。
一條兩尺長的魚被提上來,銀亮的身體上有淺黃色條紋,看起來倒有點像是金槍魚。隻不過還在半空,魚嘴裡就猛地噴出一道墨綠色的液體。霍青一側身,這灘液體落在草葉上,頓時把綠色的草葉腐蝕出了褐色的斑點。
不是劇毒,不是異能生物,看起來還挺好吃。霍青默默地分類完畢,一拳把魚打暈,扔在了地上。
他這裡默默釣魚,邵景行卻在後頭大呼小叫:“又一隻蝦……哎,有螃蟹啊!阿青,我們能吃烤螃蟹啦!”
霍青被他聒噪得連魚都釣不下去,隻好回頭看他:“還有螃蟹嗎?”
“有啊!”邵景行樂滋滋地衝他舉起一隻青灰色的,八隻腳亂動的生物,“看!好大個兒呢!”
幾分鐘之後,草地上架起了火堆。
螃蟹連著殼放上火堆,一會兒就變成了通紅的。揭開背甲,裡頭居然有成塊的橙紅色蟹膏,襯著雪白的肉,放出撲鼻的香味。
“這個就是吃起來有點麻煩,要是有蟹八件就——”邵景行一句話冇說完,霍青已經對他遞出了錘子、斧子、剪子、勺子。
“……要是有薑和醋就更好了。”
霍青很想給他來一下子。
邵景行嘿嘿地笑,利索地把最大的那隻螃蟹撬開。他手快得很,冇幾下蟹鬥裡就堆滿了肉,推到霍青眼前:“給。”
霍青輕咳了一聲:“你吃吧,我自己來。”
“你肯定不會分。”邵景行乾脆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霍青嘴邊。想也知道,像螃蟹這樣吃起來麻煩的東西,霍青平常肯定不會經常吃的。對他來說有這時間,還不如去訓練或者讀讀資料。事實上,霍青還知道蟹八件裡有錘子斧子,邵景行就覺得很難得了。
想想霍青以前過的日子,邵景行真覺得相見恨晚。要是他早點認識霍青,在他還有錢的時候,豈不是能帶霍青去吃喝玩樂,好好享受一下?
不過現在貌似也不晚,至少山海世界裡的東西真是挺好吃的,他可以給霍青做好吃的,讓他再也不用啃牛魚肉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