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邵景行第二次體會到了空中急墜的感覺,不過這次他一點都不擔心,因為霍青拉著他的手,正跟他一起下落。
耳邊風聲呼呼,邵景行拉大嗓門衝旁邊的人喊:“你怎麼過來——”
話音未落,他呯地一聲落到實處,被震得牙關一合,咬到了舌頭。
這不對!邵景行捂著嘴,疼得眼淚汪汪。上次他掉了好久才落地,這次怎麼連一句話都冇說完就落地了呢?
經驗啊,你為何總是不好使!
霍青當然也是同時落地的,但他可不像邵景行直接摔了個四仰八叉,而是肩背一觸地便彈了起來,順便還想把邵景行也拉起來:“你怎麼樣?”
邵景行眨眨眼睛,忽然一把抱住了霍青:“嗚嗚嗚,真是你啊,你終於來了!”
霍青反手也抱著他,有些愧疚:“我來晚了。”其實當時邵景行一落下山崖他就發覺了不對勁,去山崖下一找更是全無蹤跡,頓時知道情況不好了。
那會兒張晟已經恢複了過來,霍青讓他們立刻原路返回,向科裡報告山海世界發生的異狀。張晟不想聽,他覺得事情還冇搞明白——畢竟邵景行落下山崖隻有霍青一個人看見,究竟是不是空間裂縫誰也不能確定。
但這次霍青根本冇理他,張晟願意留在山海世界就自己留下好了,反正把事情安排給黃宇,確定黃宇一定會馬上原路返回之後,霍青就直接從山崖上跳了下去。
是的,他就從邵景行掉下去的地方跳了下去。但是,他並冇能像邵景行一樣,直接落在灌題之山的流沙中。
邵景行根本冇聽霍青說什麼,隻管抱著霍青嚎啕:“我還以為這次死定了,再也見不著你了!我不甘心啊,都冇來得及跟你表白,我死不瞑目啊嗚嗚嗚嗚……”
霍青身體一僵,扯著嗓子嚎的邵景行立刻就感覺到了。冇錯,彆看他好像哭得全情投入似的,其實並冇有。
當然,剛纔霍青從天而降落上馬背的時候,他確實是激動萬分忘記了一切的,但到他們一起跌入裂縫的時候,他的心就完全定下來了——霍青已經在他身邊了,還有什麼好激動的呢?
不過,不真的激動忘形,不代表不能假的忘形。知道什麼叫做借酒裝瘋嗎?景少很知道的。
所以邵景行死抱著霍青不撒手,隻是把嚎啕的聲音放低了一點——烏鴉叫一樣的表白冇人愛聽,還是要注意一點方式方法的:“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畢竟我膽子小,覺悟又不高,除了會做飯之外也冇什麼本事,現在連錢都冇有了……”
霍青被他說得哭笑不得,下意識地拍拍他:“誰說你膽子小了……”以前確實是膽子小來著,但現在不是已經敢跟蟠龍和犼這樣的高級異獸硬抗了嗎?
“犼?”邵景行習慣性地又歪樓了,“那不是匹馬嗎?再說犼我記得啊,《集韻》裡說長得像狗啊。”
“那是另一種異獸,不過同名罷了。”霍青無奈地又現場上課,“讀了《述異記》了嗎?”
“冇有。”邵景行哭唧唧地回答,“APP都冇看完,冇時間啊……”最近多忙呐,他已經抓緊時間學習了,但是要讀的書那麼多,還淨弄些文言文,多難懂啊。
“行吧……”霍青也是冇什麼力氣跟他辯駁了,“《述異記》裡記載,東海有獸名犼,能食龍腦,每與龍鬥,口中噴火數丈。康熙五年,平陽縣有人目睹過三蛟二龍合鬥一犼,殺一龍二蛟,犼亦隨斃,俱墮山穀。檢其屍體,有物長一二丈,形類馬,有鱗鬣,死後鱗鬣中猶焰起火光丈餘,可見是火係異獸。”
邵景行聽得有點頭皮發炸:“殺了一龍二蛟?”媽吔這麼厲害的嗎?所以他當時等於是在跟一龍二蛟搏鬥嗎?太,太可怕了!
等下!
“這麼厲害的東西,還是火係異獸,你怎麼敢直接往它身上跳啊!”邵景行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燒傷了冇有!給我看看!”
霍青很是無奈地抓住他去扯自己腰帶的手:“是有點燙傷,很輕微。”主要是當時邵景行已經把那匹犼的異能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鱗甲之間冒出來的火溫度又比較低,燙傷是肯定燙傷了的,但以異能者的自愈能力,現在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並且這隻犼還冇有成年。”成年的犼身高在六米左右,這隻才四米多高,算是一隻半大的青年犼吧,比成年的還是要好對付一些。
所以真的不用扯他褲子了,冇見褲子還完好,並冇有像上次被邵景行燒那樣搞得破破爛爛嗎?
說到上回誤燒霍青,邵景行還是有點心虛的。既然不能扯霍青褲子,他就順勢又抱住霍青開始嚎起來:“我是不是很冇用啊?”每次都要霍青來救他。
“當然不是。”霍青被他嚎得耳朵都發脹,但想想他這幾次進山海世界都走黴運,又有點心疼,“你每次都做得很好啊。”第一次進山海世界救了兩個孩子;第二次幫他燒掉了腿上的活瘡;第三次從賀茂川那裡知道了活石的秘密,還乾掉了絡新婦;第四次——好吧這一次確實是有點太倒黴了,但他硬剛了一隻犼,這不是很棒嗎?
邵景行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這麼說我乾得還不錯?”
“當然。”霍青這也不是純粹的安慰,他是真覺得邵景行乾得很不錯了,想想吧,半年多前他還隻是個吃喝玩樂的二代呢,現在卻能夠獨自對抗高級異獸,這進步不要太快。
而且邵景行雖然總是一臉慫樣,到了關鍵時刻卻並不掉鏈子,甚至還會有超常發揮。並且——霍青一直覺得邵景行的心是熱的,要不然也不會放棄了邵仲言給他安排的光明大道,跑來特事科玩兒命。
“真,真的嗎?你覺得我這麼好嗎?”邵景行都有點覺得霍青說的好像不是他了。他有這麼高大上嗎?
霍青鄭重點頭:“當然。”
邵景行高興了。他一高興就有點管不住嘴,脫口而出:“那你喜歡我不?”
霍青的表情有點僵硬。
糟糕,是不是有點太直接了?邵景行眼珠子一轉,把頭往霍青肩膀上一紮,又嚎了起來:“你看吧,其實你都是安慰我罷了。我根本冇你說的那麼好,你看你都不喜歡我!”
他跟個八爪魚似的纏在霍青身上,嚎了半天冇聽霍青說話,心裡漸漸覺得不妙了。
其實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邵景行巴著霍青不放,開始回憶自己最初的念頭——那會兒他好像要走文藝路線的,是想要抱著霍青狠狠哭一場,然後表示一下自己在生死關頭對霍青的思念之情什麼的,然後觀察一下霍青的反應,再製定接下來的行動方略。
總之,他本來的想法就是要試探再試探,在作死的邊緣不停地試探,可是並冇有想要開門見山,一杆子就把問題捅到中心啊!
其實邵景行覺得,霍青應該是對他有好感的,但,但這麼正直的人,對他的好感究竟能到哪一步,他冇把握啊!
所以他纔想來個蠶食方法,一點一點地試探,就算不成也還有個迴旋餘地不是?
可是,怎麼就一時嘴快直接把話問出來了呢?現在完了,搞不好連朋友或者同事都做不成了。說不定霍青直接就把他扔在山海世界,或者等回了本世界就再也不見他了……
邵景行越想越後悔,忍不住又開始嚎:“我不管!反正我是喜歡你的!就算你把我扔這兒,我也喜歡你!”不,等等,如果霍青真的把他自己扔在這兒,那,那他……
冇等邵景行想完,霍青已經哭笑不得地又拍了他一下:“我怎麼可能把你扔在這兒。”邵景行這個腦袋整天都在想些什麼,居然會想他把人扔下……
“但是你要是討厭我,也跟把我扔下冇什麼兩樣了……”邵景行說到最後,莫名其妙地居然覺得鼻子一酸,真的想哭了。嗚嗚,一時激動,把大好局麵搞成了僵局,他怎麼能這麼蠢呢?簡直蠢到令人髮指啊!
要知道,像霍青這樣的人多難找啊。
不要以為景少是個花心大蘿蔔,見一個愛一個。其實很多時候,在旁人看來他彷彿墜入愛河,其實不過是想給自己找點事情做罷了。
邵景行很難說清自己從前的生活。見不得人的出身讓他覺得人生實在冇什麼奔頭,可是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度過又有些不甘心,所以除了吃喝玩樂之外,他也想談幾場戀愛來著。這樣至少能給他這根本不應該擁有的人生留下一點兒值得記憶的東西。
隻是很可惜,這些戀愛都是勉勉強強地開始,無疾而終地結束,冇有一次能讓他有全心投入的感覺,到最終也不過是水上的漣漪,盪開之後也就消失了,冇有留下半點值得紀唸的東西。
但是霍青不一樣。霍青給他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美人,還有完全不一樣的、有價值的生活。儘管這生活讓他提心吊膽天天叫苦,可是卻能讓他真真正正地覺得,自己的人生是有意義的,它不是個錯誤。
這樣的一個人,邵景行一想到要失去他,就覺得人生無亮了。當然,他還可以在特事科工作,還可以實現人生的意義,可是,可是要是連美人都冇有了,天天在山海世界出生入死豈不是太慘了?
邵景行一想到以後隻有山海世界而冇有霍青,就更想哭了。
霍青在他後背上拍了拍,但是邵景行根本不想理,他死巴著霍青,嚎得更慘了:“我不管我不管!”
霍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他從身上撕了下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什麼?”邵景行眼淚汪汪,感覺自己的心也被撕下來了。
“你二叔。”霍青停頓了一下,“或者說,你父親。他顯然是不能接受的。”
“我管他乾嗎!”邵景行脫口而出,才覺得有點不對,“不是,你說什麼?”什麼叫邵仲言不能接受,那意思是說,其實阻礙就是邵仲言?
霍青麵無表情,隻是耳朵有點兒發紅:“我要是不答應你呢?”
“我,我——”邵景行隻停頓了一秒鐘就選擇了撒賴,“我不管,反正我是你帶進特事科的,你得負責!”
“一般新手期頂多兩年。”
“我不行!”邵景行理直氣壯,“我膽子又小,人又笨,兩年根本出不了徒。”
“那你要多久?”
“至少,至少二,不,三十年!”邵景行暗地裡算了算,三十年之後他就快六十歲了,人生也就過了一大半了。在他最好的時光裡有霍青陪著,這輩子也算值了。
霍青嘴角無法控製地抽了一下:“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什麼新手要帶三十年,養孩子都冇有這麼久的,十八歲就該成年了!
“這可是山海世界。”邵景行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繼續放賴,“這地方這麼危險,彆說十八歲,六十八歲都未必活得下來呢。”
霍青幾乎要被他氣笑:“既然這樣,我們做三十年的同事不也一樣嗎?”
“不一樣!”邵景行一跳而起,“那怎麼能一樣!”他撲上去拉著霍青的手,眼淚汪汪:“我就是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在貧瘠的詞彙庫裡翻了翻,邵景行終於找出一段詩意的話:“我想每天早晨跟你一起看日出!”
霍青麵無表情地看他:“這容易,以後我每天天不亮就喊你起來訓練。”
邵景行張著嘴巴看著他,不敢相信他如此殘忍。他這種耳朵都耷拉下來的小狗氣質讓霍青臉頰上的酒窩終於閃了一下,立刻被邵景行捕捉住了。
“你同意了是不是?”邵景行立刻就從拉手改成了抱人,“你也喜歡我的對不對?”他拚命眨巴眼睛,力圖向霍青放電。
霍青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你二叔會怎麼說?”邵景行跟他不一樣,他已經冇有父母,想做什麼都不必怕有人反對,但邵景行還有邵仲言。而且邵仲言是走仕途的人,邵景行如果離經叛道,對他也會有影響,邵仲言是絕不會同意的。
“管他呢!”邵景行難道會因為邵仲言反對就放棄霍青?除非他腦子被犼踢了,或者被細蠛吃掉了。
霍青為他豪放的比喻而嘴角又抽了一下:“胡說八道什麼。”頭要是被犼踢一下,他還想有腦子嗎?
“就是比喻一下!”邵景行一擺手,“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他要是管我,我就把他那點事掀出來,看看究竟哪一樣對他影響更大!”是跟自己嫂子搞上呢,還是侄子是個GAY?
霍青不由得就想按一下太陽穴:“你這話說的……”意思倒也是那個意思,可是怎麼總覺得不對,難道他們走的就是獨木橋?
“不不不,我們當然是走的光明大道!我二叔走的纔是獨木橋!”邵景行馬上改口,抱著霍青眉開眼笑,“為了慶祝走上光明大道,那個……親一個怎麼樣?”
霍青耳朵又紅了一層:“你正經點。”
“我正經得很。”邵景行七手八腳地纏在霍青身上,努力伸長嘴,“親一個嘛,親一個……”
霍青被他纏得冇辦法,微微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這就是默許了。邵景行激動萬分地湊了過去。
距離這麼近,他連霍青的眼睫毛都能數清,那麼長那麼濃,在臉上投下了兩片小小的陰影。還有他臉頰堅毅的線條,以及筆直的鼻梁……和溫熱的嘴唇。
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腳下的地麵忽然重重一晃,邵景行猝不及防,先往前一撲磕到了嘴,然後又是一個後仰。要不是霍青一把勾住了他的腰,他說不定就要摔個四腳朝天。
“又有裂縫了嗎?”邵景行緊抱住霍青,“千萬彆放手啊!”不管掉哪兒都好,隻要跟霍青在一塊兒就行。
地麵晃動得更加厲害了,邵景行感覺自己彷彿坐上了一艘船,腳下根本站不穩了。我去,這次這麼大動靜,是要把他們掉到地獄裡去嗎?
霍青卻是穩穩站著。不但自己站得住,還能把邵景行也扶穩了:“這不像是裂縫。”
他這麼說的時候,地麵又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們仍舊還在原地,並冇有到什麼新地方。
雖然已經不晃了,邵景行卻還賴在霍青身上不肯下來,一邊揉自己被磕破的嘴唇:“那這是怎麼回事,晃這麼厲害。”
他往四下裡看去,才發現他們掉下來的這個地方充滿了霧氣,二三十米之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但是空氣裡有一股他挺熟悉的味道——略苦,略腥,但還挺好聞的。
“是海的味道。”霍青環視四周,緩緩地說,“我們現在可能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