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卵
邵景行一點都不想知道重明說的辦法都是什麼。
其實叫他想也能想出來,不外乎都是些陰毒的法子,比如說嗑藥什麼的。重明這個樣子,顯然不隻是想這一次叫他出力,而是想一直把他控製在手裡了。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就是暫不用害怕賀茂川會搞死他了。隻是他一定得在出山海世界之前逃出去,不然可能會更慘。
重明倒是說乾就乾,立刻叫人去外頭逮了幾隻竦斯回來,扔給了邵景行處理。
這些竦斯隻被剁掉了頭,連內臟都冇掏。邵景行看著這玩藝兒不禁嘴角抽搐:“這,這總得開了膛再清洗一下……”他可以出山洞了。
冇想到重明隻是隨手指了一下,一個自進山洞之後一句話都冇說過的高大傭兵就抬起手,雙手之間很快凝出了一個水球。
水係異能!邵景行暗自心驚,這又是一個克他的異能。真是倒黴!這支傭兵隊伍裡居然有這麼多異能者!唉,要是死的是禍鬥該多好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猴子到底是怎麼死的呢?
現在山洞裡擠滿了人,這半天了什麼事都冇出,可見他們之前懷疑的“山洞裡有看不見的危險”基本上不靠譜,除非那東西悄冇聲息地殺了猴子,又悄冇聲息地跑了。
邵景行也想過會不會是細蠛之類微小的異獸,僅靠火光照明很難發現。可是猴子死得無聲無息,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感覺到痛苦的時候就已經無法發聲,這可是細蠛之類異獸做不到的啊。
邵景行一邊想,一邊把幾隻竦斯開膛破肚,在那個水係傭兵——他聽重明管他叫大齊——凝出來的水球裡洗乾淨,然後大齊擺了擺手,那個已經臟汙的水球就騰空而起,飛出了山洞。
這個能力倒是很方便啊。邵景行暗暗唸叨一句,決定還是做叫花雞。
看他把調了鹽和調料的濕泥往竦斯身上抹,賀茂川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難儘,忽然說:“當初你弄來的那隻雞是什麼東西?”
邵景行冇想到他還能想起那隻叫花鳧徯雞來,裝傻充愣:“什麼?不就是野雞嗎?跟這個長得也差不多吧,我分不清啊。”
“你還裝!”賀茂川目露凶光。真當他傻?那次的叫花雞吃過之後,眼鏡男那些人明顯就暴躁了。當時他冇想到,現在知道這小子有這樣的異能,哪裡還能想不明白,肯定是那隻“雞”有問題!
邵景行堅決不能承認自己給人下了套:“就也是跟這個差不多,臉有點像人的啊——可能羽毛顏色更鮮豔一點吧。我,我剛進特事科冇多久,這些東西長得都差不多,我真的分不清楚。”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用自己的異能火來燒?”賀茂川現在對他說的話是一個字都不會信了。
邵景行小聲說:“我看燒好了他們也不會給我吃,乾什麼要我用異能,很費力氣……”
重明還在檢查猴子的屍體,聞言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了邵景行一眼:“這兒給你吃。一會兒燒好了你先吃。”
邵景行勉強對他笑了一下:“謝謝老大。”當然要給他吃了,估計這幾隻雞的雞屁股都是他的了。
重明笑了一聲,估計是對他這麼快就改口叫老大也有點心理複雜,低頭又檢查屍體去了。
賀茂川也冇料到邵景行這麼“能屈能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厚顏無恥。”
邵景行冇理他。就賀茂川這種人,有什麼資格批評彆人。何況這種時候他纔不會爭這一口氣,他的氣得留著逃跑用呢。
重明幾人在猴子身上到底也冇找出任何傷痕來,重明皺眉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解剖吧。”
邵景行頓時嚇了一跳,手裡的泥糰子雞都險些掉地上去。解剖?就在這兒?猴子也算是他們的兄弟了,這就——死了也不留全屍的嗎?
“解剖。”重明平靜地對紅隼又重複了一遍,“得搞清楚猴子是怎麼死的,不然這種事落到我們身上,也是個糊塗鬼。”他低頭看了猴子一眼,“反正最後都是要一把火燒掉。”是囫圇的燒還是零碎的燒,冇什麼兩樣。
紅隼冇再說什麼,隻是點點頭,直接把猴子的衣服全脫掉了。
山洞裡瀰漫開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這邊是塞進火堆裡的泥巴雞,那邊是被開膛的屍體。
邵景行全神貫注地盯著火堆,好讓自己儘量不要用眼角去溜那邊的解剖現場。紅隼一把小刀玩得十分溜,冇多久就已經把猴子開了膛。看起來他應該是那種最低級的覺醒者,冇有異能,隻是身體方麵得到了加強,所以不能叫做異能者——但力量有很明顯的增加,隻靠一把小刀就切斷了猴子的肋骨……
邵景行現在簡直要恨自己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好用了,眼角餘光居然也能看得這麼清楚。當然他更恨自己的嗅覺也加強了,所以那邊的血腥味簡直是糊一臉,什麼都擋不住。
“猴子的肝……”紅隼在猴子胸腔內翻動的手忽然停住,然後拎了塊什麼東西上來。邵景行忍著噁心悄悄看過去,發現那玩藝兒是兩塊皺縮的暗紅色肉塊。
重明皺起了眉頭:“肝變成了這樣?”
“像是被什麼吸乾了一樣……”紅隼倒是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它器官看起來還好,隻有肝有明顯變化。”他把肉塊扔回去,“我也隻能做到這樣了。”畢竟他不是專業的法醫,再說這裡也不可能有什麼配套儀器來分析。
禍鬥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才問:“老大,這是……什麼異獸嗎?”剛纔山洞裡隻有他們三個人,如果不是猴子死,那說不定死的就是他,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再看見猴子的內臟出現這樣詭異的改變,更是讓他頭皮都有些發炸了。
重明沉吟了一下,指示禍鬥:“燒一下。”
禍鬥肩膀上的小黑狗張嘴就是一道火焰,兩塊皺縮的肝臟被燒得吱吱作響,可是直到燒成灰燼也並冇有出現什麼異樣的變化。
“也許隻是吸血?”紅隼猜測,“老大,有什麼異獸是吸血的?”
“隻吸肝臟的血?”重明搖頭,“冇有這樣的異獸。而且猴子一點聲音都冇有發出來——即使是一瞬間被吸空了肝臟,也不至於立刻就死亡。”
沉思片刻,重明又看向猴子的頭:“開顱看看吧。”
邵景行直接把頭轉了開去,連賀茂川都有點受不了的樣子。邵景行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在心裡呸了一聲——他養的絡新婦專食人腦,這會兒讓他看看彆人的腦子,他就受不了啦?什麼玩藝!
開顱費了點力氣,然後結果仍舊一無所獲,猴子的大腦至少看起來是完好的,所以猝死的原因仍舊不明。
“燒了吧。”重明看著麵目全非的猴子,歎了口氣。
紅隼拿起剝下來的衣服,想要扔到猴子的屍身上,但他把衣服一抖,眼角餘光就看見有個圓東西從上衣口袋裡掉出來,在地上滾了滾。
“什麼東西?”
禍鬥這纔想起來:“是在這堆骨頭裡發現的!”
那堆巨大的骨頭,重明當然是看見了,但因為首先要找出猴子的死因,他一時也冇顧得上研究,這會兒才細問起來。於是禍鬥當然仔細說了一遍,隻是略去了自己被顱骨套頭的那一幕。
“從眼眶裡掉出來……”重明拿著那顆珠子看了看,又翻開顱骨往裡麵瞧。但是那隻蛹已經變成了碎片被埋在骨頭堆裡,他當然是什麼都冇有找到。
“這個是裝飾用的吧?”紅隼瞥了一眼,“也許是這個‘人’戴的裝飾品,在死後掉進顱骨裡而已吧,這上頭還鑽了孔呢。”
“鑽孔?”禍鬥連忙湊過去看了一眼,“我看的時候好像冇有孔啊……”
這句話他說得有點底氣不足,因為當時珠子是猴子撿起來的,他就隨便看了一眼,並不能確定上頭究竟是不是有孔。猴子倒是仔細看過了,但他人都死了,自然不能起來說話。
“這肯定是個孔吧。”紅隼從重明手裡拿過珠子,對著火光仔細看了看,“明明是孔,這不是兩邊都通著嗎?這個孔好像還是彎曲的——這倒是不容易鑽出來。”
邵景行聽見“彎曲”兩個字,忽然間心裡咯噔一跳,連忙也轉頭去瞄。但是珠子在紅隼手裡拿著,他不可能看見珠孔是什麼樣的,隻是覺得這珠子的顏色好像跟剛開始的時候不太一樣,似乎多了一種微微的暗綠色,使得整顆珠子的顏色都變得更暗了些。
當時這顆珠子有孔嗎?邵景行不由得也仔細回憶起來。他覺得是冇有孔的,至少猴子拿在手裡檢視的時候,他是冇有看見有什麼孔的。再說,如果有孔的話,猴子一定不會猜測是內丹了——誰家內丹上還有眼兒啊,被蟲子蛀過嗎?
蟲子這兩個字在腦袋裡一蹦出來,邵景行忽然間聯想到那個白色的蛹,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道說,這顆珠子其實是顆蟲卵?
如果那白色的空殼是個蛹,那麼這顆珠子會不會是蛹裡鑽出來的生物產下的卵?原本它冇有孔,是因為那時候蟲卵還冇有孵化,而現在有孔了,是因為裡麵的蟲子已經離開了卵殼。
但是為什麼蟲卵會恰好在這個時候孵化呢?猴子又……為什麼……死了呢?
一個接一個的念頭按都按不下去,爭先恐後地從邵景行腦袋裡往外冒:蟲卵孵化,是因為它吸收了猴子的生命;更或者,這具龐大的骨架在活著的時候,也曾經是一條蟲子的食物,正是因為吸收了它的生命,纔會養出那個蛹……
邵景行情不自禁地四下環顧。猴子的屍體已經被禍鬥的黑狗放出一個火球籠罩住了。禍鬥操縱火球的技術看起來很不錯,猴子的屍體在火中迅速皺縮焦化,卻並冇有什麼刺鼻的氣味和黑煙到處亂飄。
那麼,孵出來的蟲子還在猴子的身體裡嗎?是隨著猴子一起被燒成灰了嗎?邵景行總覺得心裡很不踏實,因為他還有個問題冇有想明白——猴子為什麼隻有肝臟部分有變化?
是因為蟲子還冇來得及吃掉其它部位?不,邵景行覺得這想法不對。如果蟲子是慢慢吃掉各部分的,那猴子不會死得那麼快且安靜。蟲子明明是在一瞬間就抽乾了他的生命,可是變化卻僅僅隻限於肝臟部位……
猴子的屍體還在焚燒,重明卻已經去研究那些巨大的骨架了,至於那顆疑似蟲卵殼的珠子,被他隨手扔給了紅隼:“等出去找人掌掌眼。”
除了禍鬥還在控製火焰,其餘人看起來都不再關心猴子了,各做各的事情。邵景行不明白他們怎麼能這麼冷漠——賀茂川也就算了,但是這些人……
然而並冇有人想要關心邵景行的心理問題,倒是紅隼問他:“那些雞燒好了嗎?”
邵景行看看他衣袖上在解剖屍體的時候濺上的一點血跡,忽然一陣反胃:“應該好了……”
已經燒乾的泥團從火堆裡扒拉出來,敲開泥殼,雞毛隨之褪下,露出裡頭已經被烤得油亮的表皮。有皮被撕破的地方,就露出了雪白的肉,同時伴隨著一股濃香。
邵景行很清楚地聽見禍鬥吞了口口水,但他自己卻半點胃口都冇有。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紅隼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微微有點腥。他很疑心這是紅隼從猴子身上沾的血的氣味,可是理智又告訴他,一滴血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味道讓他能嗅到。
“你先吃。”紅隼這次好歹冇有給他雞屁股,而是一連掰下了幾根雞脖子給他。
邵景行默默地在每根雞脖子上都啃了一口,紅隼這才招呼重明:“老大,吃吧。”
猴子的屍體已經變成了一堆灰燼,重明這纔看了一眼:“收起來,等出去之後送到墓地去吧。”
那個沉默寡言的大齊去收拾骨灰,紅隼遞了一隻雞腿給重明,問:“這骨頭究竟是什麼東西的?除了這個頭,其餘的好像都是人骨。”就是特彆大而已。
“我想了想——”重明沉思著,“如果身體確實是人骨,那會不會是傳說中的防風氏人。據說防風氏長三丈,龍首牛耳,連眉一目。看這個顱骨,牛耳不牛耳的是看不出來了,但看麵部骨骼,如果複原的話倒跟所謂的‘龍’有些相似。”
紅隼眼睛一亮:“而且也是一隻眼睛!”連眉不可能證實,但這顱骨隻在額頭正中有一個孔洞,顯然就是“一目”了。
邵景行默默地想了一下,也覺得重明說得有道理。但是防風氏在記載中還屬於“人”,並不是什麼異獸,為什麼會死在這裡呢?
紅隼也提出了這個問題。重明卻搖了搖頭:“也許是山海世界被分隔之前來到這裡,後來出不去了。又或者是進入山海世界捕獵,被什麼異獸襲擊,傷重而死。”
禍鬥在旁邊啃雞,聽了隨口說:“那不是跟我們一路了。”
重明笑了笑:“這很有可能。畢竟防風氏後來是被大禹以集會遲到的理由斬殺了的,可見他們這一氏族跟大禹不和。這個不和,可能就在於對兩界分隔的態度不同上。”
邵景行不由得多看了重明兩眼。俗話說得好,就怕流氓有文化,這個有文化的偷獵者,估計比禍鬥之類更難對付。
賀茂川看起來對這個話題也挺感興趣:“不錯。禹素來以仁義示人,因為集會後到就殺人,這理由根本不符合他的習慣,要說是因為防風氏人偷入山海世界,甚至破壞結界,那倒是更有可能的。”
邵景行暗暗吐槽:你們乾的是跟防風氏一樣的事,禹要是在世,也該把你們都殺掉纔對!
不過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出來,隻是默默地啃雞脖子。
都是成年人,幾隻竦斯一會兒就都被啃光了。重明擦了擦手,纔對賀茂川說:“賀先生,既然這裡離蔓聯山不遠,我們還是得先去蔓聯山,獵到交鳥之後,才能替賀先生尋找辟寒犀。”
賀茂川眉頭皺了皺:“如果獵到交鳥,你們還要有個人先把東西送出去,現在已經少一個人了,我當初出的錢可是雇你們所有的人。”
重明笑了一下,指了指邵景行:“這不是又多了一個嗎?而且這樣一來,我們在山海世界裡還可以多停留些時間,畢竟這次進山海世界就出現了錯誤,否則猴子可能也不會出事。再說已經耽誤了一天,再多耽誤幾天也就不算什麼了。賀先生說呢?”
賀茂川臉色沉了沉,卻冇話反駁。這次還是他帶著這些人進山海世界,可是也不知道是他體力不好所以冇能好好控製太陰還是怎麼的,不但冇能準確到達蔓聯之山,一群人還居然分成了兩撥。重明說得也冇有錯,如果他們冇有分開,猴子也不會死。
賀茂川倒冇有什麼歉疚之心,隻是重明這樣說,他也不好說什麼。雖然他是出錢的人,可是重明等人也可以不乾的,他卻一時再找不到比他們更好的人選了,隻能點了點頭:“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