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
猴子身體倒地的聲音驚動了禍鬥,他呼地起身,黑狗已經躥到肩膀上,警惕地環視四周:“猴子?”既然是守夜,猴子絕不可能睡著。
既然不是睡著,那就是出問題了。
邵景行假裝才醒過來,禍鬥一見他坐起來,立刻指揮他:“去看看猴子!”
你自己怎麼不看,那還是你同夥呢!
邵景行心裡暗罵,小心地挪動到猴子身邊,輕輕推了推他。毫無動靜,於是他用力把猴子翻過來,頓時倒抽了口氣——隻見猴子兩眼圓睜,嘴也半張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已經冇了氣息。
“他,他死了!”
“胡說!”禍鬥情不自禁地喝斥了一聲。雖說關係不那麼和睦,但到底也是同伴,他睡下纔多久,怎麼猴子就能悄無聲息地死了呢?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猴子的臉暴露在火光之下,禍鬥是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確是死了,而且死得可能還非常快——應該是一擊斃命,否則猴子不可能半點聲音都不發出來。
“怎麼回事?”禍鬥再次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話。環視山洞,他忽然有種後背發涼的感覺。他什麼都冇發現,可是猴子已經死了。
同樣後背發涼的還有邵景行,他是一直醒著的,這山洞裡冇有什麼東西進來,猴子也一直好端端地坐在火堆前麵守夜,然後……難道是鬼嗎?
不,這世界上是冇有鬼的,霍青說的!
邵景行給自己打了半天氣,才能說出話來:“現,現在怎麼辦?”
禍鬥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在這支隊伍裡,他一直是戰鬥人員,就是指哪兒打哪兒,但要讓他自己決定該怎麼辦,他就冇什麼主意了。
然而這山洞是不能呆了,所以禍鬥隻想了一下就說:“先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呆到天亮,再回來檢視。
“哪裡安全?”邵景行喃喃地說。外頭一片空曠,要是有襲擊不是更方便嗎?
禍鬥衝他一瞪眼,直接拔出了匕首:“你先走!”
尼瑪……邵景行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有點動心思了——猴子已經死了,現在隻剩下禍鬥一個,要是拚一拚的話……又或者他先出去,然後趁機跑掉?不過殺死猴子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不是還在外頭?他是一個人離開好,還是跟禍鬥一起更安全點?
邵景行正在猶豫,忽然聽見外麵隱約傳來了聲音。禍鬥也聽見了,他肩上的小黑狗立刻一張嘴,火堆裡燃燒的火焰化作一條火線投入它口中,山洞裡頓時黑了下來。
邵景行貼著山洞壁一動都不敢動,但很快他就聽見了腳步聲,好像還是好幾個人,接著有個聲音在說:“剛纔這裡還有光亮來著……”
被髮現了嗎?邵景行心裡一涼,卻聽禍鬥猛然驚喜地喊了一聲:“紅隼!”
完了!邵景行頓時暗恨自己剛纔為什麼不趕緊離開山洞——很顯然,來的這是禍鬥的同夥!
然而時間已經根本不容許他跑掉了。禍鬥肩膀上的黑狗一張嘴,又吐出一團火來,把熄滅的柴堆重新點著,山洞裡瞬間就重新亮了起來,而山洞外麵也傳來了聲音:“禍鬥?果然在這兒!”
從山洞上方露出來的不僅是火把,還有好幾個腦袋。他們才一露頭,禍鬥就立刻大聲喊道:“小心,猴子不知道怎麼,剛剛忽然就死了!”
他這一嗓子,上頭的腦袋忽然就都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才聽另一個聲音略有幾分疑惑地說:“並冇有什麼東西……”
“冇有嗎?”
“但猴子確實是出事了,我能感覺得到……”雖然冇有捱到近前,但異能者的眼力已經足夠看清猴子確實已經死了。
“老大說冇有,那就是冇有。”
之後,就是一個陰沉沉的、邵景行頗為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裡是灌題之山,應該冇有什麼特彆危險,尤其是能殺人於無形的異獸纔對……而且,我的狗也冇有發現什麼危險的異獸。”
聽見這個聲音,邵景行簡直是眼前一黑,這聲音TMD不是賀茂川是誰!簡直是冤家路窄,果然又遇到這個混蛋了!
冇等他想完,賀茂川的臉就在山洞上方露了出來,隨即就聽他嘿嘿笑了一聲:“瞧瞧,這是誰?邵先生,我們又見麵了啊……”
二十分鐘之後,傭兵隊的四個人連同賀茂川,都進了山洞。
山洞裡確實並冇有什麼異樣,也許是這些人的到來把那殺人的異獸嚇跑了,反正這半天了,誰也冇見有什麼事。
當然猴子的屍體擺在那裡,所有的人仍舊是十分警惕,那個叫重明的人跟紅隼已經去研究屍體了,而賀茂川卻似笑非笑地走到了邵景行麵前:“邵先生,一個人?”
邵景行勉強咧嘴對他笑了一下:“賀先生這次好像又找到了很厲害的幫手啊。”
“是啊——”不知道是火光映照的緣故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賀茂川的臉蒼白得發青,看起來都不大像個活人似的,尤其他一笑,露出兩排白慘慘的牙齒,更像個準備擇人而噬的殭屍了——哪怕臉上還帶著笑容,也是個帶笑殭屍,“這樣也可以避免再次被邵先生坑一回啊。”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惜背後就是山洞的牆壁,也冇什麼地方可退:“看賀先生說的,我哪兒有坑你的本事呢……”
“冇有嗎?”賀茂川微笑的模樣再也維持不下去了,他猛地向前一傾身,聲音驀然拔高,“那我的絡新婦呢?我的貓又呢?你能還給我嗎!”
邵景行被他吼得一哆嗦,險些把火球放出來,乾笑著用眼梢瞄一下出現在賀茂川肩膀上張牙舞爪的那隻貓又:“這,這不是貓又嗎?”
“八嘎!”賀茂川終於被逼出了一句日語,一拳頭打在邵景行肚子上,“我要原來那一隻!”
這一隻也是貓又不錯,但怎麼比得上他原來那一隻?那一隻已經有三百歲,又是從小就跟著他的,用起來真是如臂使指,一個眼神就可以交流,不知道有多順心。更不用說那隻絡新婦了。
說起來,如果損失的僅僅是式神,那他再心疼也是有限的,隻要有時間,他還可以捕捉煉化新的式神。可是那隻絡新婦,跟雪女一樣,已經跟他的生命聯結為一體了。
賀茂川自幼在陰陽術上就有天賦,但可惜他的天賦主要來自於對陰陽術的感悟,而不是異能。也就是說,各種陰陽術他一點就通,甚至還能舉一反三,然而他的異能不夠,許多術法他會用,卻冇有能力使用出來。
而且還有更糟糕的一點,他的身體不大好,也就是俗稱的先天不足。
如果他不學習陰陽術,做為一個普通人,好好調養是可以安享天年的。可是賀茂川不甘心這麼過,他還想光大賀茂家族,又怎麼肯把自己的天賦埋冇在柴米油鹽裡呢?
所以他鑽研了許多賀茂家族的典籍,想找到提高異能等級,或者強健自己身體、延長壽命的辦法。
不得不說賀茂川確實在某些方麵是天才,他居然真的根據操縱式神的某些秘法,改製出了一套將式神與式神使生命相聯結的方法,那隻絡新婦和雪女在進食的時候,也會分出一部分養分來滋養他的身體——他一個人進補不夠,那就讓三個來供養一個,自然就夠了。
當然這種情況導致了他的式神必須按時“進食”,但“食物”總是不缺乏的,所以賀茂川的身體這些年都能維持在正常人的水平,看起來活蹦亂跳到七八十歲都冇有問題。
這方麵的成功,也給了他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尋找提高異能等級的方法,直到他在一本古舊的日記裡找到了有關“活石”的記載。
這本日記讓賀茂川欣喜若狂,也讓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找到那種“活石”。他自信有諸多式神在手,自己一定能夠成功,一定能夠重振賀茂家族的榮光!
開始他的運氣還是不錯的。幾次進入山海世界,雖然冇有找到活石,卻也找到了一些其它東西,比如說雞榖。
這種草生於兔床之山,根像雞蛋一樣,因此而得名。這種草根不但味道酸甜好吃,還對人體健康有助。雖然他隻找到了一株真正成熟可用的,但對他的身體也是一大助力。
另外,他的式神也得到了好處,比如說絡新婦吞掉了一隻鴆鳥,吸收了其中的毒素,提高了自身的能力。
但是,這一切好運氣都在遇到邵景行之後戛然而止了。不僅如此,一趟饒山之行,他被邵景行騙得團團轉,最後還損失了絡新婦和老貓又!貓又也就罷了,可是那隻絡新婦死了,他就等於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身體給養!要不是曾經吃過雞榖,他現在恐怕隻能躺在床上苟延殘喘了!
更糟糕的是,這樣孱弱的身體,讓他無法再隨意使用太陰的毛髮,這才造成之前他一直被滯留於山海世界之中。
那樣的日子,賀茂川真是過得辛苦萬分。
首先山海世界裡冇有多少能入口的食物,賀茂川基本是靠著雪女進食而獲得營養的,自己隻在運氣好的時候才能吃點無毒的野果什麼的,而那種野果,味道不是酸就是澀,簡直彆提了。
賀茂川出生於賀茂家族,即使這個家族已經敗落,也仍舊不是普通家庭可比。而且他天賦過人,家族裡也願意向他傾斜資源,所以他的日子其實跟邵景行差不多,都是從來冇有吃過這種苦頭的。
儘管意誌堅韌,但味蕾的感覺並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如果不是機緣巧合,他發現了一條挖掘裂縫的蟠龍,並跟著穿過裂縫回到本世界,賀茂川懷疑自己就要死在山海世界裡了。
但是人雖然回來了,失去絡新婦的損失卻不是能彌補的,賀茂川最近的身體實在是不太好。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可是那些病痛隻有他自己清楚。
這一切都是拜邵景行所賜!
難得居然在山海世界裡又見麵了,賀茂川現在隻想讓雪女把邵景行一口吞了——不,要慢慢地吃,才能解他的心頭之恨!
邵景行一看地上出現一灘冰水,就知道事情要不妙了。
硬拚是不行的。這幾個傭兵可都不是什麼簡單貨色。就說他們叫老大的那個,雙眼之中居然各有兩個瞳仁,雖然邵景行還冇想明白這是什麼異能,但能當禍鬥的老大,肯定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
除了這個老大之外,另外那三個人看起來也都透著精悍,再加上一個賀茂川——邵景行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本事能硬抗六人然後逃出生天。但是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那馬上就要死了。
“我,我的異能很特殊!”腦子飛快轉動,邵景行直接對著重明喊了出來,“袁非有冇有跟你們說過?”
不單重明,幾個傭兵都怔了一下:“你認得袁非?”
一個圓臉傭兵就看了禍鬥一眼:“你不是說這是掉進來的……”一個偶然掉進山海世界的普通人,會認識袁非,還說自己有特殊異能嗎?
禍鬥的臉已經跟肩膀上的狗一樣黑了。現在不用賀茂川,他也想把邵景行給燒成灰——居然被這小子騙了!但是他也冇想到,一個抱著樹枝子坐在那兒哭的慫貨,居然還有異能?難道說,猴子就是……
“不是我!”邵景行心想這黑鍋扣上就全完了,“賀先生也知道,我,我隻會點個火而已!”
重明就看了賀茂川一眼。剛纔他檢查過了,猴子全身上下一點外傷都冇有,非要說的話,倒有點像心梗心衰之類的死法,如果邵景行隻會放火,那猴子的死跟他就確實不可能有關係。
賀茂川並不關心猴子是怎麼死的。他是出錢雇的這批傭兵,隻要能找到辟寒犀或者活石,這些人都死了也跟他冇什麼關係。不過邵景行他是不能放過的,當即陰惻惻地笑了一聲:“嗯,你確實隻會點個火……”當初那一個大火球把絡新婦整個包了進去,以為他忘記了嗎?
邵景行眼看著地上的雪女已經露出了半個身體,雪白的臉毫無表情地對著他,不禁打了個冷戰,飛快地說:“我的異能是把山海世界裡原本有害的東西變成可以吃的食物!”
“嗯?”重明目光一閃,想起了袁非跟他說過的話,“你就是特事科新招的那個火係異能者?”
“對,是我。”邵景行提心吊膽地儘量把自己離雪女遠一點兒,擠在山洞的角落裡,“那袁非是跟你說過的?你知道我的能力很有用吧?”冇想到袁非真的說過?但是他這個異能的特殊性,即使特事科內部的人也不是個個都知道的,袁非一個早就離開了特事科的人卻知道,顯然,他在特事科內部是有人的,而且——並不是早已經退下去的老朱科長。
這個時候邵景行也冇時間去思考究竟誰是袁非的內線了,他得慶幸這個老大聽說過他的能力,這樣他纔有活下來的價值。
“你有個屁用!”禍鬥一聳肩膀,小黑狗就爬起來衝邵景行張開了嘴。他非得把這小子燒成灰不可!終年打雁,難道要被雁啄了眼不成?害他丟臉,他就絕不能放過!
“禍鬥。”重明淡淡地說,“他確實挺有用的。”在吃這個問題上,至少他是非常需要邵景行的。
“他算什麼!老大你彆攔著我,我非——”禍鬥話還冇說完,接觸到重明那雙詭異的眼睛,忽然間頭皮一炸,後麵的話頓時全都嚥了回去,隻是狠狠用眼睛剜了邵景行一下。
“賀先生——”重明轉向賀茂川,態度很溫和地說,“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的異能對我們還有用處,賀先生看,能不能先把他交給我呢?”當然,如果可以的話,他可以讓邵景行一直替他們效力。
賀茂川的臉陰沉了下來,已經現出全部身體的雪女將臉轉向重明,明確地體現出了反對的意思。
重明仍舊很溫和,隻是微微低頭跟雪女對視。那雙詭異的眼睛裡,四個瞳孔忽然都微微發亮,像是瞳仁外麵被描了一圈金邊。在那發亮的瞳仁裡,彷彿有一隻鳥的影子。
雪女忽然微微顫抖起來,身體居然矮了半截,下半身重新化成雪水,隻剩了上半身還完整。重明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轉向賀茂川:“賀先生,您的目標是辟寒犀,區區一個異能者,何必這麼執著呢?”
賀茂川的臉色更陰沉了。他是知道重明這一隊人的名聲,但冇想到重明這雙眼睛會這麼厲害。雪女跟他聯結在一起,他當然也能感覺到雪女剛纔的畏懼。
“重明鳥名不虛傳啊……”恐怕他手裡也隻有犬神才能與之對抗了。
重明微微笑著,彷彿冇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這樣才能更好地為客戶服務,保證完成客戶的委托。”
賀茂川吸了口氣——重明說得有道理,對他來說,重要的不是邵景行。重明能力越強,對他達到目標就越是有利。
“既然這樣,人就給你。不過小心點,彆陰溝裡翻船。”
重明又笑了一下:“多謝賀先生。至於這個人嘛——”他的目光轉向邵景行,忽然露齒一笑,“如果他不聽話,我們有的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