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窩棚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窩棚裡冷冷清清,隻有竈膛裡還餘著一點沒滅盡的火星,忽明忽暗,像隻垂死的螢火蟲。
陳硯舟熟練地往裡添了把乾草,吹了幾口氣,火苗這才重新竄了起來。
揭開鍋蓋,裡麵空空如也。
“唉。”
陳硯舟嘆了口氣,把最後一點糙米倒進鍋裡,加水,蓋蓋。動作行雲流水,心裡卻苦得像吃了黃連。
雖然他是洪七公的關門弟子,聽著威風八麵,以後出門那是橫著走的主兒,可眼下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一套“混天功”打得他渾身骨頭節都快散架了,正是急需能量補充的時候,可看看這鍋裡,清湯寡水,照出的人影都比這粥稠。
這麼練下去,別說絕世高手了,沒練死都算我命硬。
陳硯舟揉著咕咕叫的肚子,靠在柴火堆上發獃。腦子裡全是紅燒肉、醬肘子、叫花雞……哪怕來個肉包子也行啊。
正琢磨著要不要去河裡摸兩條泥鰍湊合一頓,鼻翼忽然動了動。
一股濃鬱的帶著油脂焦香的味道,順著破門縫鑽了進來。
陳硯舟猛地坐直身子。
就在這時,門簾一掀,魯有腳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手裡提溜著一個油紙包,那香味正是從這兒散出來的。
“咕咚。”
陳硯舟很沒出息地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窩棚裡格外響亮。
魯有腳把油紙包往那張隻有三條腿的桌子上一扔,那油紙包沉甸甸的,砸得桌子晃了晃。
“瞅瞅你那點出息,口水都快流腳麵上了。”魯有腳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草鋪上,把竹杖往旁邊一靠,“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陳硯舟哪還顧得上客氣,餓虎撲食般衝過去,一把扯開油紙。
謔!
一隻色澤金黃、烤得滋滋冒油的整雞赫然躺在裡麵,旁邊還擠著四五個拳頭大的肉包子,白白胖胖,透著股熱乎勁兒。
陳硯舟抓起一隻雞腿,狠狠撕下來,連皮帶肉塞進嘴裡。
那一瞬間,油脂在舌尖炸開,酥脆的雞皮混合著滑嫩的雞肉,簡直是人間至味。他顧不上說話,三兩口吞下雞腿,又抓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大口。
肉餡飽滿,汁水四溢。
連著吃了半隻雞、兩個包子,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陳硯舟打了個飽嗝,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這纔想起來問正事。
“魯爺爺,您這是發財了?”他指了指剩下的半隻雞,“咱們丐幫那賬房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哪來的錢買這些?”
魯有腳嘿嘿一笑,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抿了一口。
“幫主留下的。”
“師父?”陳硯舟一愣。
“幫主臨走前特意交代的。”魯有腳指了指陳硯舟那跟細麻桿似的胳膊,“他說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又要練那混天功,光吃糙米鹹菜哪行?這要是練廢了,出去丟的是他老叫花子的人。特意留了點碎銀子,讓我每日給你弄點葷腥。”
陳硯舟看著那半隻雞,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
那個老不正經的師父,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關鍵時刻倒是心細如髮。
“行了,別感動得抹眼淚,幫主最煩那個。”魯有腳擺擺手,又指了指桌上的雞骨頭,“趕緊吃,吃飽了纔有力氣幹活。這以後啊,咱們天天都能吃肉。”
陳硯舟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裡的重點。
“天天吃肉?”他把手裡的雞骨頭一扔,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魯有腳,“事兒辦成了?”
魯有腳沒說話,隻是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口。
一陣清脆的紙張摩擦聲。
“那呂文德雖然是個貪官,但也不是傻子。幾千流民的爛攤子有人接手,他還不用掏一分錢,這等好事他要是往外推,那這官也就當到頭了。”
魯有腳把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乞設義運司疏》掏出來,在陳硯舟麵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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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了章,備了案。從明兒起,咱們這就是奉旨運貨,名正言順!”
陳硯舟接過那張紙,借著竈火的光亮仔細看了看。那方紅印鮮艷奪目,在昏暗的窩棚裡顯得格外提氣。
這不僅僅是一個印章,這是丐幫轉型的第一張通行證,也是以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飯票。
“妥了。”陳硯舟小心翼翼地把紙摺好,遞還給魯有腳,“既然官麵上的路通了,咱們內部也得動起來。”
他又抓起一個包子,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魯爺爺,明兒個挑人的時候,得立個規矩。”
“什麼規矩?”
“洗澡,換衣服。”
魯有腳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差點噴出來,瞪著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硯舟。
“啥?洗澡?”
“對,洗澡。”陳硯舟嚥下包子,正色道,“咱們雖然是叫花子,但現在做的是正經生意。那些大商戶、大掌櫃,哪個不是眼高於頂?若是咱們的人一個個蓬頭垢麵、渾身餿味去接貨,人家怕髒了東西,生意還沒談就先黃了一半。”
魯有腳皺著眉,似乎在消化這個離經叛道的提議。叫花子不臟,那還叫叫花子嗎?
“還有衣服。”陳硯舟指了指自己身上補丁摞補丁的破爛衣裳,“不用穿綾羅綢緞,但至少得乾淨整潔。哪怕是打補丁,也得縫得整整齊齊。咱們得弄個統一的樣式,比如在肩膀上縫塊藍布,寫個‘丐’字,或者‘義運’二字。這就叫……叫門麵。”
“讓人一看就知道,咱們是正規軍,不是街邊討飯的散兵遊勇。”
魯有腳聽著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最後竟露出幾分讚許的神色。
他雖然不懂什麼叫“品牌形象”,但也是老江湖了,這點人情世故還是通的。以前丐幫去大戶人家討飯,若是穿得稍微乾淨點,討到的剩飯都能多兩勺。
“你小子,想得倒是比我這老頭子還遠。”魯有腳笑著搖搖頭,“放心吧,這事兒我回來路上就琢磨過了。”
“哦?”
“我已經讓人去安排了。”魯有腳頗為自得,“咱們幫裡有不少手巧的婆娘,讓她們連夜趕製一批青布馬甲。至於洗澡……明兒一早,我就讓那幫兔崽子全都跳進漢江裡給我搓泥!誰要是搓不幹凈,別想領活兒幹!”
陳硯舟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薑還是老的辣,魯爺爺辦事就是利索。”
“少拍馬屁。”魯有腳笑罵一句,“快些吃。”
陳硯舟笑著點了點頭,忽然響起了一些事,出聲道,“對了魯爺爺嗎,咱們這麼大張旗鼓地搞運送,襄陽城裡的那幾家鏢局,怕是坐不住。”
這是必然的。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丐幫這“義運”一開張,憑藉低廉的價格和龐大的人力網,絕對會對傳統鏢局造成降維打擊。
“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要是真敢來硬的……,咱們丐幫也不是軟柿子”
魯有腳哈哈大笑起來,說道。
“再說了,咱們幫主可是天下五絕之一的北丐!區區幾個開鏢局的,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跟咱們叫闆!”
“況且,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弟子幾十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鏢局給淹了。咱們這是‘義運’,占著大義的名分,官府都蓋了章的。他們要是敢動粗,那就是跟朝廷作對,跟天下流民作對。”
陳硯舟聞言,也覺得有道理,便沒有多想。
魯有腳叮囑了他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陳硯舟吃飽喝足,簡單洗漱了一下,便躺下了,這一覺,他睡得格外踏實。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襄陽城外的漢江邊,突然變得熱鬧非凡。
往日裡這個時候,隻有幾個早起的漁夫在撒網。可今天,江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數百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在魯有腳的喝令下,一個個像下餃子一樣跳進冰冷的江水裡。
“都給我搓!用力搓!”
魯有腳站在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揮舞著竹杖,唾沫橫飛,“脖子後麵!耳根子後麵!還有腳丫子縫裡!都給我摳乾淨了!誰要是敢留一點泥垢,今晚的肉湯就沒他的份!”
“是!長老!”
江水裡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的叫聲,那是被冷水激的,也是興奮的。
陳硯舟蹲在岸邊,嘴裡叼著根草,看著百丐沐浴圖,滿意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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