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的冬天來得急,北風卷著枯葉,刮在臉上跟刀片子似的。
轉眼便是一月。
江邊的蘆葦盪早已枯黃一片,陳硯舟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短打,立在寒風裡,身形雖小,卻像根釘子般紮在地上。
吸氣,沉肩,墜肘。
這一月來,那套枯燥的“混天功”他打了不下千遍,起初是把自己練得像條死狗,後來慢慢覺得身子骨熱乎了,再後來,那種熱乎勁兒開始往骨髓裡鑽。
而就在剛剛,他的丹田湧起一股暖流。
不像上次那種稍縱即逝的幻覺,這次的感覺實實在在。
就像是有隻溫熱的氣流,緊接著,一股細若遊絲的熱流,緩緩在體內流淌。
陳硯舟心中一驚,強壓下心頭的狂喜,沒敢停下動作,反而順著那股勁兒,把拳架子拉得更開。
任由那股氣流經脈裡流淌。
所過之處,原本被凍得有些僵硬的肌肉瞬間酥麻,像是泡進了溫水裡,暖洋洋的舒坦勁兒直衝天靈蓋。
一套拳下來,那股微弱氣流也也已運轉了一個小週天。
雖然隻是最淺顯的小週天,但這股氣流終於回到了丹田,盤踞在那裡,不再消散。
陳硯舟收勢,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這就是內力?”
他握了握拳,心中欣喜,
下一秒,他朝著一旁的柳樹轟出一拳。
“砰!”
一聲悶響,枯柳劇烈晃動,簌簌落下幾根枯枝,拳鋒接觸樹皮的地方,炸開一團木屑,留下一個淺淺的拳印。
陳硯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果然是天才,雖然這天才稍微遲鈍了一個月,但好歹是練出來了,有了這絲內力打底,以後再練什麼高深武功,那就是水到渠成。
心情大好,連這刺骨的寒風吹在身上都覺得像是春風拂麵。
陳硯舟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背著手往回溜達。
剛轉過河灣,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本那片破破爛爛、風一吹就倒的窩棚區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木屋。
雖然用的不是什麼名貴木料,大多是山上砍來的鬆木和杉木,但勝在結實、寬敞。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窗戶上糊著新紙。
最中間那座議事堂更是氣派,居然還鋪了青磚,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上麵寫著鬥大的“丐”字,透著股子揚眉吐氣的喜慶勁兒。
這一月,“丐幫物流”那是徹底火了。
襄陽城裡的商戶起初還持觀望態度,直到第一批貨物由丐幫弟子接力,僅僅用了鏢局一半的時間、一半的價格,安然無恙地送到了臨安,整個襄陽商界都炸了鍋。
現在,議事堂的門檻都快被那些掌櫃的踏破了。
陳硯舟穿過忙碌的人群。
路過的丐幫弟子,一個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馬甲,精神抖擻,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這就是錢的力量,也是規矩的力量。
陳硯舟點頭緻意,徑直往議事堂走去。
此時,議事堂內。
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魯有腳坐在主位上,滿麵紅光。
底下站著黎生和餘兆興兩位八袋弟子,兩人手裡都捧著厚厚的賬本,臉上的表情比過年還還要精彩。
“魯長老,這是上個月的賬目。”
黎生聲音都在抖,激動的,“除去給各地分舵兄弟的腳錢,除去修繕房屋、置辦衣物、購買糧油的開銷,咱們襄陽總舵,凈入庫銀……三千八百兩!”
“多少?!”
魯有腳手一抖,紫砂壺差點沒拿穩,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三千八百兩!”餘兆興接茬,嗓門大得震耳朵,“這還不算那些商戶送來的布匹、臘肉、陳酒。魯長老,咱們發了!咱們真的發了!這一個月賺的,頂咱們以前要十年飯!”
魯有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要仰天長嘯的衝動。
他想過會賺,但沒想過這麼賺。
這哪是運貨啊,這簡直是在地上撿錢。
“淡定,淡定。”魯有腳放下茶壺,捋了捋鬍子,努力裝出一副見過大世麵的樣子,“這才剛開始,以後日子還長著呢。硯舟說了,這叫……叫什麼‘規模效應’。等咱們把攤子鋪到全國,那銀子……”
話沒說完,魯有腳耳朵突然動了動。
作為丐幫長老,他的聽力自是一絕。
魯有腳眼神一凜,這光天化日之下,還有人敢來丐幫總舵聽牆角?
他猛地轉頭看向窗戶。
隻見那扇半開的窗欞外,探出一個亂蓬蓬的腦袋。
那張老臉滿是油膩,鬍子上還沾著點醬汁,正沖著他擠眉弄眼,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幫主?!
魯有腳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剛要喊出聲,被洪七公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洪七公指了指屋裡的黎生和餘兆興,又指了指門外,擺了擺手。
魯有腳秒懂。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黎生和餘兆興二人,說道:“行了,賬目我都知道了。你們做得不錯,先下去吧,讓兄弟們加把勁。晚點再來跟我細說。”
黎生和餘兆興正彙報在興頭上,被這一打斷,有點懵。
但這畢竟是長老的命令。
“是,屬下告退。”
兩人雖然滿腹狐疑,但也隻能收起賬本,抱拳行禮,退出了議事堂,順手還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行漸遠。
魯有腳這才一溜煙跑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
“幫主!您這是唱哪出啊?”
洪七公手腳麻利地翻窗而入,落地無聲。
他先是像做賊一樣四處張望了一圈,確定沒人,這才鬆了口氣,大大咧咧地往太師椅上一癱。
“我說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
洪七公指著這煥然一新的議事堂,嘖嘖稱奇,“剛才我在外頭轉了好幾圈,硬是沒敢認!還以為走錯地兒,闖進哪個員外的私宅了。這青磚,這木料,咱們丐幫什麼時候這麼闊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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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多虧了硯舟那孩子嘛。”
魯有腳給洪七公倒了杯茶,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您是不知道,這一個多月,硯舟帶著咱們搞什麼‘物流’,那是賺得盆滿缽滿。現在咱們丐幫弟子走出去,腰桿子都比以前直三分!”
“物流?”洪七公聽得雲裡霧裡,不過他對這些經營之道向來不感興趣,隻要徒子徒孫有飯吃就行。
他端起茶杯牛飲一口,舒服地嘆了口氣。
“那小子確實有點鬼才,老叫花子沒看走眼。”
“那是,那是。”魯有腳湊過去,“幫主,您這次回來,是不是給硯舟帶回了什麼絕世內功心法?那小子天天唸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噗——”
洪七公剛喝進嘴裡的茶全噴了出來,噴了魯有腳一臉。
“咳咳咳……”
洪七公一陣劇烈咳嗽,老臉漲得通紅,眼神飄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魯有腳。
“那個……心法嘛……”
魯有腳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心裡咯噔一下:“幫主,您該不會是……忘了吧?”
洪七公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一臉尷尬。
“也不能說是忘了……就是吧,路過臨安的時候,那醉花樓新出了一種‘十裡香’,老叫花子我就進去嘗了一口。這一嘗不要緊……一喝就喝了三天……”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去皇宮找秘籍這茬給……給那啥了。”
洪七公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魯有腳無語凝噎。
堂堂五絕之一,居然為了貪杯把徒弟的大事給忘了。這要是讓陳硯舟知道,那小子那張嘴還不把這老頭子損得鑽地縫?
“幫主,那您現在回來是……”
“我這不是心虛嘛!”
洪七公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說道,“其實我前兩天就到襄陽了。但我一想,兩手空空回來見徒弟,這張老臉往哪擱?我就一直在城外破廟裡躲著,沒敢露麵。”
魯有腳哭笑不得:“那您一直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啊。硯舟那孩子精著呢。”
洪七公嘆了口氣,講道,“我能不知道?”
“算了,這兩天我自個在外頭琢磨一下。”
魯有腳也不好拆穿,隻能點頭附和:“是是是,幫主自創的神功,那肯定比皇宮裡的強百倍。”
“那是自然!”洪七公借坡下驢,隨即話鋒一轉,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討好的笑容,“那個……有腳啊,剛才聽你們說賺了不少銀子?”
“是賺了不少。”
“那給我也拿點。”洪七公理直氣壯地伸出手,“這幾天躲在外麵,身上那點銅闆早就換酒喝了,連隻燒雞都買不起。趕緊的,給我支個幾百兩,我去買點好酒好肉。”
魯有腳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走到牆角的櫃子旁,拿出一疊銀票。
“硯舟說了,您是幫主,也是咱們這買賣的最大的靠山,有分紅的。這些您先拿著花。”
洪七公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搶過銀票,在那手指頭上沾了點唾沫,數得嘩嘩響。
“嘿!這小子,還真孝順!沒白疼他!”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魯爺爺!魯爺爺你在嗎?”
陳硯舟的聲音透著股興奮勁兒,由遠及近,“我練出來了!真的練出來了!我有內力了!”
這聲音落在洪七公耳朵裡,簡直跟催命符一樣。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銀票差點掉地上。
“壞了!這小祖宗來了!”
洪七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慌慌張張地把銀票往懷裡一揣,左右看了看,就要往窗戶那邊竄。
“幫主,您跑什麼啊?硯舟練出內力了,這是好事啊!”魯有腳不解。
“好個屁!”
洪七公急得直跺腳,“他練出內力了,肯定更想要心法了!我現在拿什麼給他?拿空氣嗎?不行不行,我得趕緊溜,等我把那勞什子心法編出來再見他!”
說著,他一隻腳已經跨上了窗檯。
“老魯!千萬別說我回來過!要是露了餡,我讓你有腳變沒腳!”
“哎……”
魯有腳還沒來得及說話,隻覺得眼前一花。
窗台上空空如也,隻有那扇窗戶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下一秒,議事堂的大門被推開。
陳硯舟興沖沖地跑進來,滿臉通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魯爺爺!我今兒個早上……”
陳硯舟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狐疑地在空氣中嗅了嗅。
“這屋裡怎麼有股子酒味兒?還是那種陳年的花雕味兒?”
陳硯舟目光掃過桌上那隻還在冒著熱氣的茶杯。
他又看了看那扇半開的窗戶,以及窗台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泥腳印。
陳硯舟眯起眼睛,看著一臉不自然的魯有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魯爺爺,剛才……是不是有隻老耗子來過?”
魯有腳心裡發苦,這師徒倆,一個比一個精,這讓他怎麼演?
他乾咳一聲,眼神遊離:“哪……哪有什麼老耗子。是你聞錯了吧?我剛才……剛才自己喝了點酒暖身子。”
“哦?”
陳硯舟走到窗邊,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泥印,還是濕的。
“您這喝酒還要爬窗戶喝?這雅興倒是別緻。”
陳硯舟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看著魯有腳,笑得像隻小狐狸。
“行了,別裝了。那老頭是不是回來了?是不是又沒帶心法回來,怕我罵他,所以拿著錢跑路了?”
魯有腳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小子,是在幫主身上裝了眼睛嗎?怎麼猜得一點不差?
“咳……那個,硯舟啊,幫主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個屁。”
陳硯舟翻了個白眼,一屁股坐在剛才洪七公坐過的椅子上,感受著上麵殘留的餘溫。
“這老小子肯定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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