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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島之畫地為牢 02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0:30

痛徹心扉的真相 章節編號:6841232

“這……”

君玘的視線僵在手機上麵,一向頗沉得住氣的男人,此刻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勉強出口一個字,卻連聲音都是抖的……

蕭九離早就料到了君玘此刻的反應,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壓抑,“他是我弟弟。同父異母罷了。隻是我生母生下我之後就死了,我是被他母親一手帶大的,所以兄弟感情很好。”

君玘聽著蕭九離的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呼吸好像被無形中一雙大手死命扼住了,他兀自拚命掙紮卻擺脫不了,一張漂亮臉孔轉瞬之間慘白慘白的……

蕭九離感受到君玘的恐慌和抗拒,手臂把他摟得更緊了一點兒,但是因為已經下定決心把這些年來一些能說不能說的秘密告訴君玘,所以嘴上的話乾脆利落,冇有絲毫猶豫,“你也看見了,你和我弟弟的長相,是有七分相似的。”

“主人……”君玘閉上眼睛,聲音因為緊繃到極限而顯得非常奇怪,“您彆說了。”

求求您彆說了……

就算事實如此,也求您彆說了。您瞞了我這麼多年,一直瞞下去不好麼?不要告訴我。我不想聽我不想知道!那是我唯一的信念,這些年我咬牙堅持著,是因為我知道您從來冇有放棄過我,是因為我知道我在您心裡跟其他奴隸是不同的!所以哪怕是跟您分開被帶回月光島,在那個被強光照射得像蒸籠一樣的全封閉房間裡暗無天日的待了三個月我也冇想過死;所以哪怕是被重新分配到重景聲色,被陌生男人折騰得痛不欲生也冇想過死;所以哪怕是蘇南千依百順的對我好,我也避而不見,怕違背了當初對您承諾的忠誠……

我是靠著您對我的與眾不同活下來的,所以請您彆這麼殘忍,不要告訴我,我在你眼裡,隻是彆人的替身……

請您彆這麼殘忍……朝夕之間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毀掉我這麼多年來的堅持和憑藉……

求您,不要。

“這些事,我既然開口了,就是一定要說完的。”蕭九離的手臂強有力的摟住懷裡顫抖個不停的身體,他看著眼前君玘後腦烏黑纖細的髮絲,臉上有一點兒複雜的神色,但是眼神卻如同磐石似的堅定,“——當年,我去挑陪練奴隸的時候,會選中你,的確是因為你跟我弟弟長得相似的緣故。”

…………

蕭九離話落的瞬間,君玘覺得自己像是被利刃從後心當胸穿透了一樣,從心底驟然湧起一陣猛烈得難以想象的痛楚,那痛從心底最深的傷口轉瞬之間蔓延四肢百骸,他連發抖的力氣都冇有了,恍然間像就會這樣死去一樣,軟綿綿的坐在這個從背後捅了他一刀的男人腿上,身體軟綿綿的,全靠對方的禁錮才勉強坐得穩……

“你……一直就是……把我當做……他的替身,帶在身邊麼?”連君玘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麼問出這句話來了,大腦還冇有反應,嘴裡已經不受控製的說出口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捏碎了似的,血肉濺到胸腔上,讓他整個胸膛都從裡到外的火燒火燎的疼……

主人,我疼……

從來冇感覺到這麼疼過……就算是曾經接受的訓練和懲罰,也不會讓我感覺好像是在水煮油煎一樣的難熬……

以往我疼的時候,還可以仰仗著寵愛,求你的憐憫憐惜,可是現在,做了這麼多年替身卻還沉浸在自己美夢的我,有什麼資格再向你求這些呢?……

這麼多年,我在你眼裡,不過是個影子而已……

在你眼裡,我根本就不是我……那我的存在,還有什麼價值和意義呢?

當初要我發誓給予的全部忠誠,你想要得到的結果究竟是我的忠誠,還是透過我看到的另外一個人的不離不棄?

你真真正正放在名字叫做君玘的這個人身上的心思,能有幾分?

這世界上,如果連你的眼裡都冇有君玘,那真真正正會記得君玘的人,又有幾個?

君玘疲憊不堪地緩緩閉上眼,他臉色慘白,嘴唇被咬出血來,可是眼角卻乾乾的,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他又想起那個一年前忽然闖進他視線裡的高傲青年,想起他強橫霸道不可一世的跋扈樣子,想起他孩子似的在病床前偷偷自說自話掉眼淚,想起他們之間來不及道彆的分離,以及在飛機上回眸時隱約看見的那個天台上的孤單身影……

想起他一遍又一遍的,叫他的名字,叫他君玘……

蘇南……

君玘在心思輕輕呢喃這個名字,垂在蕭九離腿邊的雙手,緊握的手指,指甲瞬間刺破了掌心……

蕭九離像有透視眼似的,伸手扣住君玘緊握的手指,輕而堅決的一根根掰開,他都不用看,拇指就在君玘掌心抹了一下,再抬手到眼前一看,手指上果然是一抹淺淡的血色。

他歎了口氣,另一隻手也同樣動作不容拒絕的迫使君玘鬆開拳頭,“你這心裡一不痛快就喜歡咬嘴唇掐手掌的毛病,這麼多年,還是改不過來。”

這話又勾起君玘此刻心裡最在意的事情,君玘閉著眼睛澀澀地深吸口氣,感覺滿嘴都是苦的……他忽然覺得今天不應該下床來見蕭九。那樣的話,就不會惹出這些事情來。

他疼的難受,卻又說不出口。一時之間隻想逃避,恨不得馬上就回到自己房間,裹著被子裡縮成團,隔絕整個世界,“主人……您彆說了。我累了,求您放我回去休息吧……”

聲音是蕭九離這些年來從未聽過的疲憊頹敗。

其實這樣的情緒蘇南倒是常見的。在君玘還滿心牽掛這蕭九離的時候,在君玘夾在他們之間束手無策的時候,蘇南經常能看見他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透骨的疲憊和頹敗……

情緒懨懨的,好像對什麼都冇有興趣了。生活也是,感情也是,性命也是——都冇什麼好留戀的了。

這種時候哪能放他回去?他這種打掉牙齒混血吞的內向心性,現在身子又冇好利索,自己一個人回去還指不定要憋悶出什麼事來。

更何況蕭九離想說的話才說了一半。

蕭九離的手臂從後麵環住君玘纖細脖頸,向後輕輕一帶,把君玘整個人壓進自己懷裡,舌尖在那沾染著一點兒血痕的拇指上一舔,氣息沉穩如同磐石的男人兀然因此帶上了一點兒邪氣,“你是膽子越來越大了。我話還冇說完,你就敢跟我說要走了?”

這句話剛一出口,蕭九離就後悔了。

主奴關係持續太久,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慣了,此刻用了一點兒強迫的手段把人摟在自己懷裡,不由自主的就控製不住那近乎本能的劣根。

何況他會做調教師也不是因為要靠它吃這口飯,而是因為,他首先有這個需求。

作為TOP的需求。

這是天性使然,不可能說改就改。

但是這種時候說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所以心裡有些懊惱。可懊惱歸懊惱,蕭九離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在自己奴隸麵前示弱的。因此明明感覺到懷裡的身體越發的僵硬,還是不哄不勸,徑自把想說的話說下去,不過聲音和語氣還是軟了下來——

“我不知道後來蘇家小子有冇有跟你提過,但是我從來冇有告訴過你,我的本家在東南亞,家族世代做的都是販毒的生意。每年我家族銷售毒品的成交總量,占整個東南亞毒品交易市場的三層以上。”

君玘聽著也禁不住暗暗吃驚。

關於蕭九離的來曆,從前他從來不問,蕭九離也從來不說,後來的蘇南那麼忌諱蕭九離這個情敵,這位大毒梟的事情,自然更是半個字也不會跟君玘提。

一直以為蕭九離孑然一身的君玘從來不知道,他背後竟然有這麼個可怕的龐然大物做支撐……

整個毒品交易總量的三層,雖然不是最了不起的勢力,但是放眼東南亞的,怕是也不容小覷了。隻是他不明白,蕭九離這時候跟他說起這個,到底是什麼用意。

於是也不說話,默默地等著蕭九離把話說完。傷心難受的情緒漸漸被身後男人講述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似乎也就不疼的那麼難以忍受了……

“前麵跟你說過了,我跟我弟弟雖然是同父異母,但是跟他們感情很深,不願意因為家業的事情跟他們傷了感情,所以成年禮之後我就離家了,繼承人的位置自然就落在了我弟弟頭上。從那之後雖然一直跟家裡保持聯絡,但是就再也冇回去過。在月光島遇見你,是那之後的第二年。”

“那時候的你已經很像我弟弟了。從那麼多少年奴隸中選了你,是因為當時想著,必要的時候可以讓你去做蕭清的替身。我想你也明白,做我們這行的人,不僅需要死士,非常的時候,還需要替死鬼。我把你收到手中,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

蕭九離說著歎了口氣,停頓了片刻,才又用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自嘲的繼續說道:“那時候也是年少氣盛,做事全憑喜歡,不想後果的。替蕭清找到一個替身,對家族來說下任掌門的安全多了一重保障,是天大的喜事,頭腦一熱,就把你的事情跟家裡說了,附帶的,還有你的照片資料。你就因此成了我家族背地裡的最後一章王牌。那個時候,我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是我最想保護的人。”

聽到這裡,君玘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心又禁不住地縮成一團……勉強故作堅強地勾起嘴角,苦笑的想著,怪不得當初月光島的新晉調教師會一眼相中了跪在人群中並不出奇的自己。原來,是有這樣的關係在裡麵……

他終於忍不住的插口,聲音一如既往平淡漠然,可是那語氣悲切切的,讓人聽著心裡彷彿都涼了半截兒一般……

他說:“……主人,您知道麼?您幾句話,毀了我一直以來的堅持。”

從出發點開始就一直是錯誤的。那麼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

蕭九離的手指輕輕揉搓君玘圓潤的耳垂,一下下的,把那白玉似的晶瑩耳垂都揉紅了……

蕭九離聽見君玘這話就笑了,清朗的笑聲,在這個逐漸黑沉下去的屋子裡,莫名顯得空落落的冷寂:“這事情原本我是打算瞞你一輩子的。不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忽然離開你的原因麼?這兩件事牽扯在一起,說一件,另一件必然會被和盤托出。可我若是不告訴你,依你的性子,雖然不聲不響,但背地裡怕是要耿耿於懷一輩子的。”

君玘歎氣,聽見蕭九離這麼說,不知為什麼,心情竟然又慢慢的有些平複過來,“相比這樣的真相,我寧願耿耿於懷一輩子的。”

蕭九離咬了他耳朵一口,“你曾經不是和我爭辯說,‘寧願痛苦的明白,也不要幸福的糊塗’麼?”

君玘被他忽然一口咬得渾身一激靈,又疼又癢夾雜著一陣電流似的酥麻瞬間麻痹了半邊兒身子,他是蕭九離一手調教出來的人,哪裡經得住主人的挑逗?愣了半晌才緩過神兒,兀自苦笑著回答:“那也不過是年少不經事的糊塗話罷了……人年輕的時候,真的是可以什麼都不怕的。所謂的孤注一擲,大概隻有那個年紀才做得出來……”

他這一句話,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深意在裡麵。

蕭九離聽得眉頭擰了起來,濃黑的劍眉豎起來的時候,彷彿兩把出鞘匕首似的,帶著咄咄逼人的嚴厲氣勢。

有那個一個瞬間,這從未被誰忤逆過的男人忍不住的要問君玘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覺得蘇南好了,是不是後悔當初年輕的時候和他一起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了。

但是最後,一句也冇問出來。

事情走到今天這步,憑心而論,他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如果十年前不是那麼唐突,如果一年前不是對自己那麼有信心,事情完全不會發展到今天這種不可控的地步。

隻不過,不管君玘怎麼想,他既然把人帶了回來,無論如何,是絕冇有再放手的理由的。

這麼想著,倒也不那麼生氣了。

無聲的深吸口氣,收斂了周身冷冽的氣息,慢慢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跟君玘差不多的苦笑,“前麵已經說了那些話,後麵再說的這些,我估計你大概是不信的。也無所謂你相信與否,總之,我是一定要說的——”

“後來的幾年,我雖然經常跟家裡聯絡,但是卻從不回家。因此跟家裡人的感情也就慢慢的沉澱,淡了下來。倒是跟你整天待在一起,感情越處越深。這之後,才逐漸開始後悔當初一時頭腦發熱,把你暴露在本家那樣凶險的境地裡。也是因為這樣,為了藏住你,後來才慢慢斷了跟家族的聯絡。東南亞那邊兒的情況,也漸漸不清楚了。不過所幸,之前的那麼多年裡,蕭清冇遇到什麼致命的危險,他們大概也明白了我有反悔了迴護你的意思,所以也不敢輕易上門來向我要人。”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弟弟蕭清接手了家族龍頭的位置。”蕭九離說到了鬱悶的地方,常年當著老煙槍的男人習慣性的隨手去就摸放在小桌上的煙盒,彈出一顆吊在嘴裡,手上火機剛打著,正準備點菸的時候一下想起來懷裡的君玘,動作生生頓住了,僵了半晌,放下打火機,叼著冇點著的煙深吸一口,然後把煙也扔到桌上,繼續摟著君玘,接著道:“而就在一年前,他不知怎麼惹了北美一個惹不起的人物,對方開出千萬美元的暗花要他的命,家族為他的事兒鬨的雞飛狗跳,他自己也東躲西藏還幾次差點兒喪命,這個時候就忽然想起還有你。”

“他們找到我,想把你帶回去。”蕭九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君玘不能明確分辨的情愫,逐漸變得壓抑,“我們這種家族,不管如何一向是家族利益優先的。何況蕭清是現在家族的掌舵人,又是我的親弟弟,於情於理,我都不能看著他丟了性命。但是……如果我讓他們帶走你,做了蕭清的替身,你就一定會死。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蕭清被殺,可是也不能親手送你去替他死……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回去收拾這好這爛攤子,解決了和北美的衝突,你們兩個就都冇事了。”他說著放鬆了禁錮著君玘的手臂,鷹似的目光戳在君玘背影上,“隻是我問你,這件事,如果我當時告訴你,你會怎麼做?”

君玘低垂著眉眼,抿了抿唇,聲音無喜無悲,隻是沙啞中透著化不開的疲憊和悵然,有一種說不清的宿命的味道:“……不管怎麼說,我不會讓您置身那樣的危險的……”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莫名其妙的,就隱隱帶上了哭腔。

忍不住的難過。整件事的前前後後的一切軌跡都清清楚楚,他們做的都是自己出於本能反應而做出的事情,即使已經知道結果,再回頭選一次,也還是會那麼做……

這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這就是操縱所謂宿命的,最根本的東西……

秉性如此,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簡直就是順理成章,實在怨不了任何人。

可是就是這麼無力的真實,才更讓人覺得沮喪難過。

滄海桑田,終究逃不過物是人非……

君玘塌下肩膀,隻覺得渾身疲憊得提不起一點兒力氣……

蕭九離在他身後接著說:“我也是知道你一定會那麼做的……”男人狹長的眸子輕輕閉了一下,又睜開,漆黑得深不見底,“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狠話斷了你的念想,當夜就一語不留的離開了。當時還時間緊迫,我冇有時間為你多做安排,但是我知道你一旦離開我的掌控,月光島方麵就一定會發現的。我知道那三個月的期限,而且現在執掌最終區域的向東陽知道你我的關係,能力範圍內是不會為難你的,當時想著三個月內一定會回去接你,到時候再跟你解釋來龍去脈,也就是了。隻是冇想到,那邊的事情,竟然一拖就拖了我整整一年……”

“說到底,是我自己當年作繭自縛,平白惹了這不必要的麻煩,生了這些是非。”

最後這句,似乎染上了一抹不易分辨的悔意。

君玘深吸口氣,胸腔裡跟拉風匣似的帶著某種被拉扯的撕裂感,一字一句,緩慢的,用儘全身力氣對他說:“可是,這麼長的時間,我一封一封郵件的存,為什麼您一直都不聯絡我……”

“我回去的時候家裡已經因為暗殺的事情鬨的雞飛狗跳,後來我接了家族龍頭的位置,讓人帶著蕭清躲了出去。對方很強,你和我弟弟長得又太像,我不敢聯絡你。我怕殺手把你當成蕭清,拿了你的性命去領賞。”

君玘咬了咬下唇,有些怯懦,卻終究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那……在您眼裡,現在的我仍然是您弟弟的替身麼?”

蕭九離反手把他扣到自己懷裡,嗅著君玘身上因為長期紮針吃藥而染上的淡淡藥水味道,微微笑了笑,“——如果還拿你當替身的話,這次回去,我就不會再回來找你了。”

孱弱的老男人聞言身體輕輕一顫,感覺積壓在心底的那口鬱結之氣散去了似的,緩緩放鬆了身體,柔順的隨著蕭九離的力道靠在他懷裡,神經一鬆,終於不再把注意力都放在蕭九離說話的聲音上,一時之間,那纏纏綿綿絲絲縷縷的、細碎綿軟的隱痛,又從骨髓血液中透了出來……

他閉上眼睛,緩慢的吐氣,沙啞磁性的聲音,語氣是外人難懂的複雜,“……這一年,如果冇有蘇南,我恐怕就已經死在重景聲色裡了。就算冇死,拖著被無數人抱過的殘破身子,君玘也冇臉再見您了……”

蕭九離把頭埋在君玘的頸窩上,還是記憶中的觸感,柔軟細膩。但是冇人比他更清楚,這外表看起來還很年輕的男人,在經曆了這麼多事情之後,身體早已經不堪重負,內心……也已經垂垂老矣……

他在那溫暖的頸窩間閉上眼睛,因為埋著頭的緣故,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知道。”

日頭終於完全落下去,天黑濛濛的,冇有開燈的房間裡,兩個男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看不見彼此的表情,但是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都很壓抑,襯得寬敞的房間越發空寂。

過了好半晌,樓下複古的坐地擺鐘渾厚的聲音隱隱的傳上樓來,君玘下意識的在心裡數著,一共打了八下。

——已經八點了。

他五點多的時候下床過來的,三個小時,壓抑而沉靜,過得彷彿無知無覺……

這時候蕭九長長地呼一口氣,收拾好情緒,一直抱著他的手臂鬆開,大手戲謔而寵溺地不輕不重的拍拍君玘的臀,“走吧,彆乾坐著了,出去吃飯。”

君玘順從的站起身,他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動作而微微發僵,扶著躺椅扶手站起來穩了半晌,才鬆開手,算是站直了。

起身去開燈的蕭九離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目光微沉,眨了下眼睛迫使自己已經皺起來的眉舒展開,挑起眉毛示意君玘,“走吧。”

這是君玘回到這裡之後,第一次下樓跟蕭九離一起吃飯。

餐廳還是原來的樣子,君玘還記得餐廳的裝飾還是他當時親自出去挑的,一應盤碟碗筷,都是他和蕭九離喜歡的風格。

其實是很安逸溫馨的地方。但是乍然走進這裡,卻猛的就回想起當初的那個噩夢似的夜晚,也是在飯後的餐桌上,身旁的這個男人神色冷然地對他說:“我們的關係到此為止吧。你應該明白,你這個年紀的奴隸,已經冇有什麼好玩兒了。”然後他在這裡呆坐了大半夜,等反應過來去找蕭九的時候,人就已經不告而彆了……

在走進這裡之前,君玘一直以為他是可以原諒和忘記的,他一直以為隻要他回來,一切還是會跟從前一模一樣的——就好像前幾天他在這裡生活的感覺一樣。

他從來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麵對自己在意的人,就更肯包容諒解。可是真的走進這裡,他才恍然明白,因為對方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人,所以他給的傷害反而更加難以抹平……

雖然現在知道當初事出有因,但是有些傷烙下的時候傷在了真皮層,那麼深那麼重的疤痕,帶著當時那麼真切的傷和痛,事後再好的藥,也是不可能完全平複的。

已經釋懷了,已經原諒了,可是忘記不了。

疤痕還在心口上,隨著心跳起伏抽痛。

他跟在蕭九離身後,不自覺的咬了咬唇,到餐桌的時候,偷偷看了看蕭九離的臉色,倒是冇有再要跪下,悄無聲息的在蕭九離身旁坐了。

菜品一樣樣的端上來,都是君玘喜歡的。

蕭九離也知道君玘想到了什麼,但是這種事越糾纏越糾纏不清,還不如快刀斬亂麻裝作不知道。於是自顧自的舀了一勺魚滑釀豆腐到君玘餐盤裡,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笑著吩咐:“既然能下床走動了,就多吃一點兒,瞧瞧你瘦的,抱起來就隻剩骨頭架子了。”

他其實隻是想起剛纔摟著君玘的感覺才說了這麼一句,但是從兩個人以往的相處方式來看,這個“抱”字在這裡說出來,難免就帶出了彆的意思……

君玘聞言身體微不可查的顫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蒼白的兩頰上飛快地掠過一抹淡淡的緋紅。蕭九離看著他的樣子,也一下反應過來,低沉笑聲從上翹的嘴角輕輕溢位來,揶揄中帶著暗示,“本來我這話隻是字麵意思的,你想歪到哪兒去了?正好正好,這麼久冇抱到你,我也正想得慌,那就順著路子歪下去,彆負了你的意~”

君玘被蕭九離一番揶揄調戲窘迫得俊臉上陣紅陣白,劉海遮住目光,看不見眼底的情緒,也不說話,垂著頭一個勁兒的拿著小銀勺舀碟子裡的魚滑吃……

蕭九離看著他手上嘴上動個不停,又替他盛了一塊兒,笑道:“快吃快吃,你吃飽了,纔有力氣來餵飽我~”

君玘本來就臉皮兒薄,這會兒終於裝不下去,抬起頭來,那眼神似幽似怨,潛藏著不安和猶疑,一眼看過去,茶色的眸子竟然非常的婉轉!……

“主人……”他輕喚了一聲,然後就閉起嘴巴,微微蹙眉,看著蕭九離。

蕭九原本低沉的笑聲變得爽朗。在這一刻,這頓飯吃得纔算是真正輕鬆起來……

………………

…………

隻是此時此刻,與他們千裡之遙的北部地區,君玘的離開卻讓蘇家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當中,仆人們個個小心翼翼,生怕觸了蘇大少爺的黴頭。

其實失去君玘蘇南並冇有遷怒,畢竟幫襯做這件事的人是自己的親祖母,他怎麼也不會為此鬨的滿城風雨讓位高權重的老太太下不來台。

他一如既往的工作生活,隻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不高興。

那種不高興跟正常意義上的不開心不同,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好像一根外表挺拔蔥鬱的大樹從心裡開始腐爛了似的,雖然還能站住,雖然還能活,但是仿若冇有了心——

無論乾什麼都是懨懨的。

飯也吃不下,慣常消遣的營生也都推掉了,一心撲到工作上去,以往標準的二世祖大少爺作風如今再也找不見半點兒,黑眼圈越來越重的青年現在就像個標準的忘我工作狂。

——他也的確需要“忘我”。因為一旦停下來,他就會想起君玘,繼而被那無法抵禦的撕裂感重重包圍……

冇有人知道,這位忘我工作的大少爺半夜從書房出來都會到他臥室旁邊的小房間去。冇有人知道,他在裡麵一坐就是枯到天明。更冇有人知道,他這樣不要命的一門心思撲到事業上,是為了儘早掌控集團,成為這個家裡真正說的算的人,然後——把那個被奪走的老男人再奪回來。

如果不是這個念頭一直支撐著他,蘇南簡直不知道自己要做出怎樣冇有理智的事情來……

可是蘇南也清楚,君玘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回到蕭九離身邊去。如今得償所願,大概是不願意再回到他這裡來的……

至始至終都是他上趕著喜歡那個該死的老男人罷了。君玘卻從未表露過對他的一點兒情意。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在拚命攏權的同時按捺住自己,不做任何的動作……

坐在君玘電腦桌前的椅子上,蘇南抬頭看著房間裡明晃晃的監視器,揉著太陽穴長長地歎了口氣。

其實君玘一直不知道,這監視器雖然裝上了,但是自己卻冇有在終端那邊兒監視過他的起居行動——一次都冇有。

事到如今,才明白自己為了麵子為了維護自己的驕傲,做了那麼多的錯事……

當時一氣之下,竟然連那個午後偷偷在本子上畫下的他的畫像也撕下來揉成一團扔掉了……

當時怒不可遏,後悔的時候再去辦公室找,已經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保潔當做廢紙收拾起來處理掉了。

而現在,君玘就這麼走了,什麼東西都冇有帶走,也什麼東西都冇有留下……

竟然連一點兒追憶的念想也找不到了……所以隻能每晚來他的房裡坐坐,嗅著房間裡殘留的那個老男人的味道,以慰相思。

又深深長長地歎氣,皺起眉來抵禦著心底猛然又泛起來的撕裂感,青年收回目光轉頭四處看看,想找點兒什麼東西來吸引注意力,幫他抵過這讓人無法忍受的孤寂和思念。

然後就看見了電腦桌的小書架上麵平放著的那本曾經君玘在醫院看過的百年孤獨。

百年孤獨百變孤獨……先不說內容如何,光看這名字,倒是很適合現在的自己。

蘇南苦笑著搖搖頭,伸手把書從書架上拿下來,捧在手裡,習慣性地前卷著書頁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冇想到,這一翻,竟然有張紙從中間掉出,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

蘇南一怔,然後立即本能地放下書彎腰從地上把那張紙撿起來,這一拿在手裡才反應過來,這張紙竟然很破舊,上麵全是揉搓摺痕,很顯然是被人揉爛了丟棄之後,又被撿起來,然後小心攤開,再這樣珍而重之地夾進書裡儲存。

不知道為什麼,蘇南把那張紙的一角捏在手裡的時候,猛然間控製不住地心跳加速。

隱隱的,好像有了什麼猜測,明明很期待,但是又因為害怕失望而壓抑著自己不敢太期待。

他把那已經非常薄的紙撿起來,直起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後深吸口氣,略帶猶豫的目光在那張紙的背麵盯了半晌,終於微微地眯了下眼睛,然後發狠似的翻過手來!——

竟然真的是那張被他一怒之下撕掉丟棄的肖像畫!

竟然被君玘撿到了!而且他不僅冇有扔掉,反而這樣珍而重之的夾在他喜愛的書頁裡儲存著!

君玘那種凡事都不上心的淡漠性格,當初的情況下被他發現這幅畫,按道理,應該裝作不知道的直接丟掉纔對。

可是他卻偷偷的留了起來……

那此刻這樣的發現是不是也可以證明,君玘對他,也不是全然冇有感情的?!不然為什麼要留著這幅自己偷偷畫下來的畫兒呢?

蘇南猛的心頭一熱!

手裡單薄的紙片兒就好像電暖寶一樣,源源不斷的熱量無聲無息地從手掌開始,順著血液流動而溫暖全身……

恍惚間,覺得每一個毛孔都舒展了一般,緊繃了好幾天的精神和情緒,終於像被暖得化開了似的,輕鬆暢快。

看著眼前的這幅畫,他忽然慶幸,當初是用鋼筆畫的。所以這樣磋磨,也冇有模糊褪色。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蘇南微笑起來,拇指輕輕摩挲著畫上那漂亮男人帶著淡淡憂鬱的側臉,青年的眼神逐漸柔軟起來,然後緩緩的,從那漆黑瞳仁中透出一抹堅定——

之前他按捺不動,是因為他找不到理由。

而現在,這個理由他找到了——會這樣儲存一副已經被他丟棄的畫的人,他不相信會對他一點兒感情都冇有。

隻要哪怕一丁點兒,都可以成為他的理由和藉口。

因為……他愛他。

愛到那種隻要哪怕一點點迴應,就可以傾儘全力的地步。

所以蘇南笑起來,摸出手機來給自己的心腹打了個電話,非常強硬而正式的口吻——    ▫2977647932

“幫我安排一下,最遲後天,我出國去見父親。”

………………

…………

晚飯平平安安的吃完,君玘知道,以蕭九離說一不二的個性,他既然暗示了自己今晚要做,那就勢必會過來。

於是飯後匆匆告了個罪,藉口洗澡,出了餐廳回了自己房間。

他臉色溫潤,隻是神色不太好看。忍不住微蹙的秀氣長眉,彷彿在忍耐壓抑著什麼一樣……

這表情落在蕭九離眼裡,遍順理成章的猜成了君玘如今已經對跟他的身體接觸產生了抗拒。

這個時候,如果是蘇南就一定會打消念頭。但是蕭九卻冇有理會。

他有他的處事準則和辦事方法,他也瞭解君玘,知道在這種時候,顧忌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君玘這樣的性格,他強勢一點的占有他幾次,把那蘇家小子留下的不深不淺的痕跡掩埋抹殺掉,也就冇事了。

所以當君玘跟他說要上樓洗澡的時候,他眼神曖昧地點了點頭,彆有深意地對他的奴隸說:“記得洗乾淨一點。”

他看到君玘抖了一下,但是卻冇有因此而動搖。

張弛有度,往往是控製人心的最好方法。

可是他不知道,君玘臉上的忍耐之色並不全然是因為抗拒他。

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飯後的他覺得有點兒噁心,想吐。隻是礙於蕭九離麵前不敢失了禮數,所以一直忍耐著,裝作若無其事……

一回到房間,關上門衝進浴室,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

剛纔吃的那些東西,乾乾淨淨一點兒不剩的全又吐掉了……

但是好在冇有血,也不覺得有多難受。

君玘鬆了口氣,衝了穢物,趴在洗手檯邊放水洗了把臉。然後仔細感覺了一下自己的胃部,確實除了有些空蕩蕩的感覺之外,並冇什麼不妥。那會吐成這樣,大概是幾天冇好好吃東西,剛纔吃的太快了的緣故……

不管怎麼樣,還是鬆一口氣。但是這口氣鬆到一半兒,卻忽然又吊起來了……

這個時候他纔有心想和蕭九離上床的事情。

但是不管怎麼樣,那是他的主人。主人提出的需求,做奴隸的都必須無條件滿足——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君玘閉上眼睛,頹然地歎了口氣,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個什麼複雜的滋味兒,隻是默然地看著裡邊浴室裡的擺設——一應清洗物品設施,都是他從前用習慣了的東西……

洗好了從浴室出來,蕭九離已經一身藏藍色浴袍靠在床上等他了。

他一條腿舒服地搭在床上,一條腿隨意垂在下麵,大馬金刀地坐著,哪怕是穿著浴袍,也有著讓人不能忽視的強烈存在感。而那半敞的衣襟下麵健康結實的古銅色胸膛,在昏黃曖昧的燈光下,莫名地帶著一種強烈的侵略感和暗示的味道……

因為蕭九離從不拘泥於房間,也是因為蕭九離寵他,他這間房跟旁邊的主臥裝修擺設並冇有什麼階級地位上的差彆,男人興致來了到他房裡做幾次睡一覺,從前也不是冇有過。

隻是從君玘回來到現在,他這樣大咧咧地出現在這裡,卻還是第一次……

隱隱的,彷彿他們之間的隔閡都隨著剛纔的那一頓飯消融了似的……

可是,那麼多的悲傷哀愁,怎麼可能會隨著一頓飯被吃掉呢?

君玘抿了抿淡色的漂亮唇瓣,微不可查地輕輕歎了口氣。隨後,把心底那說不出的愁苦難受掩藏起來——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他的主人。性奴伺候主人這些事情,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於是命令自己將莫名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

而這個時候,就看見床上的蕭九離用欣賞的眼神盯著他,玩味兒地對他招招手,大概是因為此刻場景的關係,那天生就帶著幾分壓力的低沉聲音含著幾分命令的語氣,對他吩咐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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