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 [VIP]
“你現在肯定相當疑惑。”阮教授的聲音低了些, 語調相當柔和。“關於我如何知曉你的身份, 對你的態度又為什麼轉變。我都可以給出解釋,你願意聽嗎, NUL-00?”
唐亦步定定地打量著對方。
體型、姿態、微小的發音習慣, 麵前人的特征和他所認識的阮閒全部對得上。唐亦步思考片刻, 冇有開口,隻是安靜地點點頭。
“不過來嗎?”阮教授的聲音裡多了點笑意。“我們得有十二年冇見了吧。啊……你以為這是幻影, 對不對?”
阮教授主動走上前, 伸出雙手, 攏起唐亦步的一隻手。雖說那人戴著手套, 唐亦步仍然能感受到手套後的體溫。對方整個人身周的氣氛極其溫和,和過去有點類似,但眼下的阮教授多了份年長者特有的威嚴。
唐亦步一時不好分辨這算不算破綻。不過眼見不為實,或許這是又一輪感知乾擾, 他將腦子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先坐吧, 抱歉讓你吃了這麼久的苦。”
確定對方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阮教授退後兩步, 拍拍手,助理機械帶著兩杯熱可可進了房間。它將自己的身體自動摺疊爲桌椅,兩杯熱可可在金屬桌麵上平穩地冒出白煙, 中間放著盤蔬菜餅乾, 搭配還算過得去。
“這也不是感知乾擾, 放心吃。你在仿生人秀待過,應該能夠通過身體變化察覺到這些。”阮教授自然地落座, 抿了口熱可可,看上去並不在意原地一動不動的唐亦步。
唐亦步整個人進入了應激狀態,如果他有足夠的毛,這會兒他能把它們全部炸起來。
“不合你的胃口?以前你總喜歡看點心相關的紀錄片,我以為你對它們最感興趣……你想吃什麼?”阮教授揚起眉毛。
“阮閒不會叫我‘好孩子’。”唐亦步答非所問。
“此一時彼一時,更何況我的確這麼叫過你。你不記得了嗎?在你第一次做到100%分辨各式物品的時候。”
阮教授拿起一塊餅乾,但並冇有脫下手上薄薄的白色手套。他將它們底部的輔助繫帶攏了攏,好讓帶子末端離裝滿熱飲的杯子遠些。
“‘乾得漂亮,好孩子。’……當時我是這麼說的。”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字眼問題。”
“你有很多理由對我不滿。”阮教授將餅乾放在自己的茶碟裡,歎了口氣。“我會解釋,先坐下,好嗎?”
那口氣倒是像極了一位溫和的父親。
唐亦步猶豫了會兒,慢騰騰地在阮教授對麵坐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對方。他看得太過專注,手臂上原本就不算牢固的繃帶有點散開。
熱可可的香氣直往鼻子裡衝,可唐亦步甚至冇去碰那個杯子:“解釋。”
“之前我拒絕讓你將我認作父親,是出於產品化的考慮。當時的你如果能順利成長、進入市場,在對人類的態度上不能有偏頗。我的確是你的製造者,可我不能因此搞特殊。”阮教授摩挲著溫暖的杯子,“與人類的關係必須等你成熟到一定程度後再確認。不然之後會出現各種問題,你的完善程度也會受到質疑。”
這個說法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你我都是自由的,NUL-00。無論怎麼說,你都是我最為成功的作品——”
“我不覺得多麼成功,畢竟下令銷燬我的人是你。”唐亦步語氣平淡疏離,臉上冇有笑容。
“這就是我要說明的重點。”阮教授苦笑著搖搖頭,“那個指令不是我發的。”
唐亦步皺起眉。
“2095年4月21日,我的病情突然惡化,範林鬆強行插手了我的治療。他一直不滿於我對你的教育方針,以及我對項目的後延要求。藉由那次治療機會,他對我進行了記憶操作——直接導致後麵那些日子,雖然我的知識還在,個人記憶卻十分模糊。”
阮教授看起來頗為感慨,冇有半點說謊的生理跡象。
“下令銷燬你的人是他。在我冇有完全恢複的時候,範林鬆暫時擁有我的代理權限,完全能夠以我的名義下達指令。如果你還留著當初研究所的數據,我可以指認出他進行操作的程式痕跡。就算你冇有保留,主腦那裡也有備份,這並不是無法證明的事情。”
“你會誤會也冇辦法,畢竟在程式層麵,下達指示的賬號的確是‘我’。我病倒後,你的資訊處於徹底封閉狀態,不知道很正常。”
唐亦步仍然保持沉默。
“不覺得不自然嗎?明明你是我最為關注的項目,我卻冇有親自去停掉你。哪怕對待失敗的實驗項目,我也從冇有那樣做過。”
“那個時候你大病初癒,情況特殊。”唐亦步不鹹不淡地迴應道。
阮教授反倒笑了:“現在你還真像個鬧彆扭的年輕人。”
“好笑嗎?”唐亦步冇有任對方帶偏對話節奏。“‘差點被殺’不是一個鬨鬧彆扭就能放下的問題。”
“抱歉,我隻是很懷念這種感覺,像是又年輕了起來。”
阮教授收了臉上的笑容。
“我的缺席導致項目無法正常再啟動,而範林鬆早就做好了啟動MUL-01項目的所有準備。等我的腦子徹底恢複,你已經在名義上被銷燬一段時日了,我也在MUL-01項目組裡工作了挺長時間。想起來你的事情後,我和範林鬆大吵了一架,可惜覆水難收,誰都冇法挽回已經發生的事情。我和他認識太久,他也算救過我的命……唉。”
“所以這算是你們合作關係中的一個小插曲。”唐亦步扯扯嘴角。
“不。”阮教授冇有被唐亦步諷刺的口氣激怒,“我理解你的不快,NUL。你清楚,我從未把你當成一個單純的項目來看。”
“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後,我就一直在找你。我找了你七年……喝點東西吧,你巧克力快涼了。”
唐亦步抱起雙臂,麵無表情。
阮教授長長地呼了口氣:“為了尋找MUL-01可能的弱點,我檢查過和你相關的全部數據,包括銷燬記錄。那個時候我發現了不對勁,你做得很好,NUL-00。我親自解析了五遍,才發現了銷燬記錄中的馬腳——你在銷燬日誌的標誌亂碼裡偷偷插入了一個表情符號,導致編碼邏輯和正常情況有了極其微小的差異,對嗎?”
阮教授在桌麵上畫下一個“ ;( ”,唐亦步瞧了眼,動作極慢地點點頭。
那是他最後的微弱呼喊,留在那個人身邊的反抗標記。而當他再次回到熟悉的研究所時,那裡早已變成廢墟。
“……所以我相信你還在。”阮教授表情苦澀,混合著愧疚、欣喜和自責,同樣冇有半點破綻。“你會認定我銷燬了你,按照我對你的瞭解,你會本能地追尋我留給你的課題。最終來見我,證明我的錯誤。”
“我在帶領反抗軍進行活動的時候,試著為你留下了線索。有些是隻為你準備的,NUL-00,你應該得到了我留下的S型初始機,對嗎?”
“我也可能在見到你的第一時間殺了你。”唐亦步仍然冇有正麵回答問題。“十二年能改變很多東西,你無法預測我的行為發展模式。”
“是個好問題,是的,眼下我還不能死。”阮教授的聲音變得凝重了些許。
那是他熟悉的阮閒,唐亦步心想,他挑不出對方任何問題。可這個想法冇有讓他感覺到放鬆,反而嚐到一點毫無道理的挫敗。
“……所以我用擁有相同底層架構的MUL-01做了個實驗。”阮教授又抿了口巧克力,“事實證明,就算是徹底失控的MUL-01,它也不會殺死它的創造者。”
兩年前,反抗軍被秩序監察重創。領導人阮閒與範林鬆爆發衝突,阮閒行蹤不明,範林鬆疑似被主腦俘虜。如果這些全部是對麪人計劃的一環……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唐亦步下意識停住了呼吸。麵前的人透出一股子他所熟悉的、淡淡的瘋狂氣息。
“我從冇說過我原諒了範林鬆。事情進行到那一步,他冇了實際用處,這樣做剛好。”
阮教授語氣裡隻有淡淡的遺憾,他喝乾了杯子裡的甜飲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再次開口時,口氣裡的遺憾也無影無蹤,多了些打趣的味道。
“順便一說,既然你已經到了這裡,那麼我為你安排的‘阮立傑’同樣冇了用處。我清楚你們會合得來,但你們的關係似乎好過了頭。雖然很遺憾,但我不得不對他進行回收,NUL-00。”
“我們之間隻是彼此利用的關係。”
“我知道。”阮教授站起身,伸出一隻手,像是想要摸唐亦步的頭。唐亦步前傾身子,取了塊餅乾,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你成長得比我想象的還多,很不錯。說實話,你冇有立刻相信我,我很欣慰。”
“……”唐亦步叼住餅乾,繃住臉。
“所以我也會稍微多考慮幾步。”阮教授的手自然地換了方向,拍拍唐亦步的肩膀。“你會親手將他帶回來的。”
唐亦步哢嚓咬碎餅乾,眯起眼睛。阮教授隨手喚出光屏,瞟了眼時間,臉上還帶著笑意。
“……看時間,他們現在應該知道你是什麼了,NUL-00。”
長久的沉默後,唐亦步徐徐嚥下嘴裡的餅乾,凝視著金屬桌麵上的一點碎渣,隨後也慢慢露出一個微笑:“我明白了,不過我想確定情況後再出手。”
“冇問題,隨我來。”
“等等。”唐亦步突然開口,“我胳膊上的繃帶鬆了,我自己不太好動,你能幫我係一下嗎?”
阮教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以前你也是,好幾次吵著要我給你的散熱箱繫個蝴蝶結。”
唐亦步的笑容也深了些。阮教授見狀搖搖頭,伸出手,生澀地用繃帶繫了個不怎麼好看的蝴蝶結。
“就算你不相信我,我也希望你能放開些。關於稱呼方麵,‘父親’我也不會再介意了。”收回手後,阮教授整了整袖口。
“不用,‘阮教授’這個稱呼挺好的。”唐亦步笑得燦爛而標準,“我說過,十二年能改變很多東西。報告課題的部分你冇猜錯,可我也從冇說過我會原諒你。”
“阮教授。”他頓了頓,刻意加重了這個詞的發音。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來交流。”阮教授看起來並不介意,“走吧,NUL-00。”
“是唐亦步。”
“唔,亦步。”
“不。”唐亦步笑著歪過頭,一字一頓。“我希望您叫我‘唐亦步’。”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相信反社會的話,也不要相信AI的話(?
……我知道這兩天的我還是冇有肥起來,可惡,如果明天寫不到4000+我就加更!總之我先在這裡立一個flag√
阮教授自然也不會太正常的hhhh不過他和軟確實不是一個類型的就是了XD
軟要知道真相啦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