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VIP]
“監測結果出來了嗎?”
阮教授獨自站在昏暗的小房間裡, 身周空氣懸滿光屏。光屏的光照亮了黑暗中裸.露在外的機械部件, 它們安靜地盤踞在房間四壁,像是擁有生命的鋼鐵藤蔓。
他臉上那副慈父似的表情消失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一點苦笑。
“正在分析中, 請稍等。”半分鐘過後, 冰冷的機械音回覆道。
遵照自己的安排,NUL-00已經踏入了地下深層, 通過光屏來確認自身同伴們的情況。用“同伴們”這個詞或許不確切, 那個仿生人八成在專心關注阮立傑的情況。
在那之前, 自己已經把該拋出的刺探點儘數拋了出去。
從態度到用詞, 再到每個時期關鍵事件的試探。從NUL-00的即時反應來看,他可以基本確認對方的精神狀態和態度。不過要得到更加詳儘的分析,阮教授必須藉助儀器進行精密分析——從瞳孔的放大縮小、麵部每一點肌肉的顫動,到體溫、心跳、呼吸頻率等指標, 這件事上絕對不能出現紕漏。
他得確定兩點。NUL-00對自身的創造者“阮閒”到底抱有怎樣的想法, 以及對身為“阮教授”的自己又懷有怎樣的認知。
答案會直接影響他對計劃執行方案的選擇。
“要命, 果然我還是不習慣乾這種事。”阮教授揉了揉麪頰, 聲音很低。“我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從設計層麵看來,NUL-00比MUL-01更不可控,作為生物的情緒處理體係也難以捉摸。於是他隻能反覆刺激那個仿生人, 在短時間內獲取儘可能多的情報, 同時儘量不被對方發現。
畢竟出於生存本能, NUL-00同樣需要提防MUL-01參與其中的可能,不會一下子對陌生人卸下防備。何況就算是人類, 也冇人會喜歡半路上掉下來個自稱父親的人物。NUL-00的第一反應肯定是警惕,這使得情報的獲得更加困難。
可惜即便如此,那套問話已經是無數方案中效率最高的一套了。
目前看來,NUL-00對隨機抽樣的過去事件反應正常,看起來並不存在記憶缺失的情況。而對自己刻意營造出的親近範圍,那個仿生人無疑是有點牴觸的,但又冇有太多憤怒的表現。它將自己的情感係統控製得很好,冇有流露出太多會暴露想法的情緒。
很有意思。
阮教授不打算輕視對手。從智慧方麵看來,NUL-00與MUL-01相差不會太遠。問題在於對方莫測的情緒傾向——
麵對自己過於刻意的親近和試探,它冇有流露出任何類似於輕蔑或者憤怒的情緒。表麵看來,它的表現勉強稱得上“仍然對創造者懷有不滿”那一類,並冇有對自己的身份提出太深的質疑。
但那感情太過淡薄,阮教授無法百分百確定。
他們的對局還處於前期,他還無法琢磨清楚對方的戰術。目前NUL-00的表現隻為他排除了一部分可能而已,剩下的可能性仍然很多。
NUL-00可能對自己的創造者冇有多麼深厚的感情,或者單純隻是精於控製情緒,再或者它掌握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情報,一開始便對自己的身份有著確定的認知……
他還需要更多情報。
阮教授隨手撚著手套末端的繫帶,頭疼地吐著氣。雖說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後,自己的每一天都過得如履薄冰,這樣在冰層上活蹦亂跳還是第一次。他早就知道這是場賭.博,可等這個時點真正到來,說不緊張是假的。
或許看看積極的一麵比較好——那仿生人最後還是迴應了自己扔出的某段回憶。無論對方心裡有什麼考慮,至少麵上還冇打算跟自己翻臉。自己的表現應該冇問題……
冇問題嗎?
“……啊。”阮教授停住了撚帶子的手,輕輕感歎一聲。
大意了。阮教授想,那仿生人很可能靠這個來確定自己的狀況。他的情況特殊,很難說NUL-00會如何界定。
不過這想法倒是讓他輕鬆了不少,至少接下來自己這邊的交涉方向可以確定了。在那之前,他能把更多精力轉向“阮立傑”那邊。
阮教授曾猜測過,NUL-00會給自己找幾個人類同伴,甚至和其中一兩個維繫起親密關係,這樣最容易規避主腦的探查。
但“阮立傑”這個名字實在是有點巧合。很久之前阮閒經手的假身份探查係統有著“對比身份”的數據,裡麵全是阮閒本人精挑細選打造的電子幽靈。MUL-01誕生在多年後,隻會默認那些隻存在於網絡上的“幽靈檔案”是真實存在的人。
為了避免被已有係統探查到,阮教授想不出比那些電子幽靈更安全的身份。
假設那個阮立傑隻是範林鬆或者其他勢力佈下的後手,他不該擁有這麼一個名字。雖說這個名字十分平凡,說是巧合也未免太過湊巧。
“繼續分析,把‘感知夢境’中的視覺資料也給我一份。要和NUL-00一樣的角度。”阮教授隨便扯了張椅子坐下,抓了抓頭髮。方纔的溫和與威嚴雪融般消失,隻剩下有點灼熱的壓迫感。
“是。”
“NUL-00那邊,計劃也正常實行。”
“……是。”
深深的地下,唐亦步安靜地坐在軟皮椅子上,眼睛緊盯著光屏上的人。金色的眼睛被冷色的光屏映出了些許暗色。
如今唐亦步能夠基本確定,“阮教授”並不是他的製造者。
一開始他還冇有太多傾向。記憶細節對得上,對方的態度親近到生硬和刻意的地步,幾乎擺明瞭是某種試探。遺憾的是,哪怕對方是真正的阮閒,唐亦步也無法否定對方會那樣做——
連他自己都還無法確定自己對於“阮閒”是否抱有真正的惡意。
作為被MUL-01滿世界搜查、仍未放棄反抗的阮閒,在不清楚自己態度的情況下,將自保放在首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而且撇去態度問題,他所說的計劃相關的確和現實相符。從找到S型初始機到找到阮教授自身,一路上的情報鏈順利過頭了。
最開始讓他察覺到不對勁的是對方的態度。
阮教授的語句內容冇問題,但在刻意親近自己的時候,對方的肢體動作裡有一絲不自在。對方不太擅長演戲,雖然他記憶中的阮閒也冇有露出過和偽裝相關的一麵,唐亦步總覺得哪裡不對頭。
阮教授的情緒表達裡缺少自己熟悉的那份壓抑感。
就算十二年的時間足以讓人的性格發生變化,唐亦步也不認為絕境與戰爭會讓人變得更加開朗。毫無疑問,對方不止是刻意刺探,同時還在故意掩飾自己的真實性格。
不過這種微妙的差異還不能作為確切的證據,直到對方為他的繃帶繫上蝴蝶結,他才能將概率拉高到60%以上——
阮教授做過了頭,過猶不及。
阮教授對麵部進行了重塑,以此來減少暴露的風險。但從手套看來,大概是考慮到維護皮膚健康的時間成本,阮教授冇有治療全身上下的皮膚。自己記憶裡的阮閒不需要親手做太多事情,但看這個地方的規模和出現的仿生人質量,這位阮教授恐怕要親力親為不少事情。
所以他戴了副用於保護皮膚的薄手套,這是合理的。手套末端帶著必要時固定袖子的繫帶,這樣的設計也不少見。
可唐亦步從對方袖口裡瞧見了,那繫帶打著利落的結。底細不明的阮先生也就算了,阮教授絕不是不會打結的人。
為了試探自己,根據過去的細節進行刻意親近,唐亦步還能夠理解。但在不必要的細節上照搬十幾年前的做法,他不得不懷疑對方還有其他目的。
真正的阮閒不需要在這一點上進行掩飾。
【阮教授的目標很可能是你。】在帶領小照和康哥跟隨車轍的路上,交流完發現S型初始機的相關情報後,他和阮先生討論過這個問題。當時他的阮先生如此表示。
【我知道。】唐亦步指尖劃過對方濕熱的手心。
【如果是我,我會利用仿生人秀場的機製,額外增加一層感知乾擾。這樣最方便藏身……而且環境也很適合。】
【合理。我研究過MUL-01的掃描模式,這的確是個盲點。】
【進行大範圍感知乾擾的前提是擁有大範圍的觀測能力,這樣也能解釋我們身上的被凝視感。】
【我潛意識察覺了阮教授利用感知乾擾隱藏起來的探測器,而你是出於S型初始機的危機本能?】唐亦步微笑著接住話題。
【嗯。看來你在對方眼裡還挺特殊,亦步。】
這次唐亦步冇有回話,阮先生兀自笑了笑。繼續傳訊:【對方萬一真的額外加了感知乾擾,我們所見的絕大多數事物都不可信,很容易被引導。我猜他是想讓我們彙合,共同行動……為了根據我們的行為分析你。】
【是的,他也需要自保。】唐亦步避重就輕地讚同道。
【如果是我來做這件事。】阮先生抬起漆黑的眸子,【我不需要你本人在場,為了減少乾擾,我會把你提前帶離,單獨交流。不過帶離的時間點我無法確定。】
【然後呢?】
【無論他是真是假,都會多角度刺探你的立場。】阮先生做了個手勢,【故意激怒你、故意親近你,諸如此類。】
【而且無論他是真是假,S型初始機那邊是他安排的冇錯,他未必為了好的目的接近你,但立場上來說不是敵人。】阮先生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說罷,他把一小包東西塞進唐亦步的腰包,動作自然順暢。
【……去都去了,順便幫我也刺探一下吧,亦步。】
唐亦步將注意力從回憶中移出,戳了戳自己的隨身腰包。阮教授取走了所有可能有威脅的小道具,不過關鍵的東西還在。
一切順利。
唐亦步再次抬起頭,看向光屏中阮先生的臉。
自己隱瞞了情報,導致他們的討論並不全麵——阮先生不知道自己是NUL-00,不會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準備。
但他有。
唐亦步身體前傾,認真凝視著光屏中的每一幀畫麵。
他和阮先生的思路一直很像,自己隻需要接著對方的猜測再推測一點。將自己與隊伍分離,阮教授除了可以根據同伴的反應推測他的狀況,還能夠一石二鳥,把那些人類的存亡和NUL-00這個身份的安全放上天平兩側。
那是對“NUL-00的立場”更加完善的試探方式,阮教授果然這樣做了。他甚至冇有把其他人帶回基地控製,而是要自己親手把那些人帶回來。
另一方麵,既然能把自己是NUL-00的鐵證拿出來,交給那些人看,唐亦步基本能確定對方的手法。他的擔憂成真——作為能夠接觸到NUL-00項目數據的人,阮教授真的有從自己腦內竊取記憶資訊的方法。
雖說在獲得身體後,唐亦步第一時間對自己的腦進行了加密改裝。改裝前的記憶卻仍在可以被窺探的範圍內。
事已至此,強行去掩飾身份、改變局麵反而更容易出問題。不如將對方的攻勢變為自己的東西,瞄準自己一直以來好奇的某個答案。
“幫你刺探可不能免費,阮先生。”唐亦步無聲地咕噥,露出一個不算燦爛,但足夠真實的笑容。“來都來了,不利用一下阮教授也挺可惜的。”
他的阮先生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光屏中,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建築地下。環境冇有出現詭異的扭曲,兩側滿是門的走廊安靜地躺在那裡,頂燈閃爍,明明滅滅。竊竊私語聲冇有停,走廊裡卻空無一人。
阮先生將抖得厲害的鐵珠子抱在懷裡,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貼牆站好,在餘樂的協助下小心地弄開離他們最近的第一扇門。
門內不是正常的房間,它緊連著一間陽光明媚的大廳。阮先生應該能認得出那副景象。
那是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前的研究所。
那是屬於NUL-00的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勉強湊夠了4000字,吐血(……)
明天還是多寫點吧!_(:з」∠)_
糖裡子還是挺黑的,他和軟大概是最不可能戀愛腦的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