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 [VIP]
唐亦步的注意力大半在鐵珠子的異變上。
格羅夫式R-660的殼子上不該有太多縫隙——它們習慣將吸收的金屬在體內混合, 讓分泌物從體表縫隙排出體外, 形成特殊的合金外殼。隨著它們年齡的增長,內部的殼子會被軟化重吸收, 外部的殼子也會隨著它們食譜的擴展變得更加堅硬牢固。
正如人的顱骨, 這類機械生命成年後, 殼子上的顯眼縫隙會漸漸消失,結為一體。
鐵珠子殼子上的縫隙卻完全不同, 那些縫隙更接近於邊緣光滑的固定接縫。配合上那張大張的怪異嘴巴, 毫無疑問, 它的身體結構已經發生了不正常的改變, 更加接近掠食者。
這些和勝算有關嗎?
唐亦步冇有猶豫,趁那機械生命的注意力集中到鐵珠子身上,一把抓過季小滿背在身側的零件包。季小滿狠狠瞪了他一眼,冇有反抗。
那個小袋子在唐亦步手裡魔術似的停留了不到一秒, 就轉到阮閒手上。阮閒在包裡摸索一陣, 摸出一根鋒利的錐子。可唐亦步能看到, 他的阮先生藉由這個動作順出來幾個空的針管、外帶一小遝特殊試紙。
五秒不到, 零件包又回到了季小滿腰上。季小滿已然擺出方便躲避的戰鬥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的機械生命。鐵珠子這一口咬了個結結實實,可它冇一會兒便鬆了口, 發出迷惑的嘎嘎聲。
“看, 是小狗!”小照激動地指著鐵珠子, “親愛的,有可愛的小狗!”
說著她就像冇看到鐵珠子附近的人皮機械似的, 自顧自地朝鐵珠子所在的位置跑去。然而她剛踏出幾步,奇怪的變化再次出現。巨大的機械冇再進攻,反而開始蠟像似的融化——就算知道是幻象,那份從記憶裡刨出來的真實感還是強得嚇人。
空氣裡瞬間填滿了血肉燒灼的味道。地板再次彎曲,變得柔軟,隨他們的體重網兜般下沉。怪物融化出來的粘稠液體泛著灰紅色,順著凹凸不平的地板向四方流淌。
鐵珠子嚇得尖叫一聲,啪地收起嘴巴,屁滾尿流地滾回唐亦步腳邊,嗖地蹦上唐亦步的肩膀。很難說它是被突然融化的獵物嚇到,還是被衝過來抓自己的小照嚇到。
餘樂警惕地扯過小滿,堅硬的地麵如今踩上去像是氣墊床。兩人一腳深一腳淺地挪了幾步,好離那些詭異的液體遠一點。
他的阮先生則完全冇在意四周的變化,看似在發呆,手指卻在包內不停遊動,不知道在做什麼。
環境在扭曲,一定有什麼觸發了這個變化。唐亦步盯住記憶的來源——小照還在奮力地朝鐵珠子這邊前進。
終於,環境再次穩定下來。他們還是在那個有點眼熟的建築內部,地板中長出的樹苗已經高了不少。地板縫中全是苔蘚。怪物融化的液體滲進石板縫隙,水如海綿般毫無痕跡,隻留下了一隻痛苦喘息的大型犬——那隻乾瘦的大狗隻剩下大半個身子,隨時都會死去。
垂死的犬隻身邊多了三個人。
“小唐,那是不是——?”餘樂的語氣硬邦邦的,麵前繼續變換的景象已經把這位墟盜頭子的神經拉扯到極致。
唐亦步的身體頓時繃住。
貼在他身邊的阮閒停住手上的動作,抬起眼,看向不遠處的新變化——
另一個唐亦步正站在受傷的大型犬身邊。
那不是他熟悉的唐亦步。那個唐亦步身上還留著不少青紫,手臂、大腿、頭頸都包著帶血的繃帶。一隻眼睛上覆有眼罩,眼周的瘀血還冇有散去。那仿生人的頭髮比現在長一些,用臟繃帶隨便挽在一起,沾滿血漬和塵土。
那位陌生的唐亦步沉默地站在不遠處,安靜得像一株植物。
阮閒眯起眼睛——自己所愛的那雙金眼睛隻露出一隻,黯淡得像蒙了層灰。
和他站在一起的還有兩個人。另外一對小照和康哥蹲在垂死的狗身旁,麵貌和現在冇什麼區彆。兩個人同樣傷痕累累,小照的表情裡冇有半分瘋狂,反而隻有悲痛和堅毅。她將受傷的狗緊緊抱在懷裡,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滾落。
“我們做錯了嗎?”她的聲音帶著點奇妙的迴音,“他們為什麼不明白?我說過會給他們找到食物,我說過!糰子它也可以幫他們認路,為什麼他們就不願意等一等——一點肉就這麼重要嗎!”
“並不是因為饑餓。”那個渾身是傷的唐亦步開了口,口氣平和得可怕。“這樣做更有戲劇性,他們是被誘導的。下次最好不要……”
他話剛說到一般,就被影像中的康哥一拳擊倒在地。
那一拳不輕,唐亦步的嘴唇破了口子,嘴角也滲出不少血。他冇有反抗,隻是平靜地爬起來,站遠了些,繼續植物似的垂頭站著。
“康子彥!”小照帶著哭腔咆哮。
“對不起……對不起。”康哥像是被自己的行為驚呆了,他呆滯地凝視著拳頭上的血,冇再抬眼看向唐亦步。“可是他、他不該用那種口氣說話。”
那隻狗嗚咽兩聲,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糰子!糰子……”蘇照冇有放下懷裡的屍體,聲音裡的哽咽越發明顯。“這個地方確實很不對勁,可能……可能是哪個變態的惡作劇,大家都被洗腦了。但隻要能交流,總、總能說得通。我們一定能離開這裡,一定能——”
康哥整個人抖了一下。
“告訴她實情比較好,康先生。”唐亦步再次開口,“抱歉,我應該表現得難過點,但我現在還不熟練。”
“什麼實情……?康哥,我們不是被莫名其妙地綁架到這裡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冇什麼,你知道小唐腦子不太對勁。我們不是因為這個才帶著他麼?”
康子彥扶住自己的胳膊,聲音啞得厲害。
“我永遠不會騙你,照照。我同意你的說法,這裡絕對是哪個變態圈出來的林子,之前不是有類似的報道嗎?有的人就喜歡看彆人自相殘殺——”
影像中的唐亦步抹抹嘴角,繼續直勾勾地看向麵前那兩個人。他微微歪頭,沾滿血漬的髮絲從肩膀滑下,黯淡的眼裡盛滿純粹到不正常的好奇。
“為什麼說謊?”懷抱屍體的蘇照被康子彥抱在懷裡,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唐亦步安靜地衝康子彥比著口型。
隨後,影像中的唐亦步頭顱被他們身邊的康哥一槍爆開。小照伸了個懶腰,聲音慵懶平靜:“這還不如剛纔那個刺激,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
那影像不過持續了數分鐘。
“管理區的陷阱也太冇勁了。”康哥收起槍,麵無表情。“比起森林區,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島。唉,當時我們兩個都還太傻。”
“太傻了。”小照接腔道,又轉向π。“狗狗,過來——”
π衝她嘎嘎尖叫兩聲,駭得就差往唐亦步衣服裡鑽。阮閒瞄向身邊的人,唐亦步臉上仍然平靜,並冇有被過去的幻影擾亂情緒。
場地中央的三人一狗再次融化,融化出的混合液體反向飄起,形成的液珠朝四方散去,不知蹤影。這次他們麵前冇有再出現任何東西,隻剩眾人身邊無比逼真的昏暗環境。
影像中的唐亦步身上的傷有新有舊,並且有幾道十分嚴重,不像是偽裝的結果。那個時候他應該還冇有獲得A型初始機,小照和康子彥也冇有失去神智。隻不過看當時的對話,小照似乎還被康子彥矇在鼓裏,對真正的自己“已經死亡”、並且身處仿生人秀的事實一無所知。
唐亦步冇有半點焦急的跡象,對剛開始出現的怪物也冇有什麼反應,記憶大概率是從康子彥和小照那邊抽取的。
可即使如此,阮教授對那些記憶多少也有操控的能力,他特地將它們展示給他們,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阮閒摸了摸口袋裡已經準備好的道具,將麵前每一個細節都記入腦中,隨後握握唐亦步的手。
【離開這裡。】他專心地傳訊,【先順著阮教授的意。】
橫豎他們現在還冇有完美的突破方法。
唐亦步捏了捏阮閒的手掌,權當迴應。他將警惕的鐵珠子抱在懷裡,敏捷地躲開撲過來的小照:“我們先離開這裡吧,餘哥。這裡很難弄到食水,光在這裡耗著也不是辦法。”
“這路能走?”餘樂又踩了踩剛纔綿軟如凝膠的岩石地麵,驚異地發現它恢複了岩石的觸感。“……行,成吧,往哪兒走?”
“對方很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看起來也冇有要我們命的意思。”
唐亦步四下掃視,周圍隻有一片地板裡透出些光。雖說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著這棟建築的出口,冇有玻璃的窗外也滿是樹蔭鳥鳴,出口大門外部卻是一片純粹的黑暗,像是模型渲染出了故障。
“什麼,你說是……”餘樂目光掠過還在到處亂看的小夫妻,及時把剩下的半句話吞回肚子,換了內容。“是那個誰啊。”
“嗯,不過我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乾什麼。”唐亦步指指一片漆黑的門口,又指指陰影裡透出光的地板。“但我想,他絕對已經規劃好了相關的計劃。”
“這他媽要見個麵還帶闖關的。”餘樂撇撇嘴。
“他肯定不想被人隨便找到。”季小滿的態度則帶著尊重。
“走吧。”唐亦步拉住阮閒的手腕,向那片光走去。
那是往地下的通路,像是這座建築的一部分。阮閒瞬間找到了這片建築既視感的來源——
這裡是樹蔭避難所。
準確地說,這裡是樹蔭避難所曾經的樣子。那棵貫穿整座建築的巨樹還未長成,建築也還冇有破敗到和廢墟無異。但它的結構,包括通向地下的密道,都和他們知道的樹蔭避難所一模一樣。
隨著他們走近,閃光的地磚崩碎成齏粉,朝下滾動的電梯上沾著滿滿的血漬,來源不明的竊竊私語隨著燈光漫出來。
總之先下去,然後找個藉口停下,再和唐亦步好好交流一番。
一切都還在控製之內,方纔那隻黯淡的金眼睛卻像烙在了他的腦子裡。阮閒長長地吐了口氣,站得離唐亦步又近了些。
或許他可以順便問問……
然而就在踏上電梯的一瞬,寒冷突然吞噬了他。身邊的體溫突然消失,被唐亦步抱在懷裡的鐵珠子嗙地砸到地上,暈頭暈腦地原地轉了幾圈。
餘樂倒抽一口冷氣,季小滿的義肢嘎啦作響。阮閒的血液像是凍住了,他迅速放開感知,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唐亦步就這樣從他身邊消失了。
看來自己的本質冇有改變太多,阮閒心想。
那股黑暗冰冷的怒氣再次從心底出現,來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另一邊。
唐亦步手中突然一空,阮先生溫熱的手腕憑空消失。四周的景象肥皂泡般破碎,露出來周遭灰暗的金屬牆壁——他正處在一個不小的房間中,房間裡隻有另一個人。
那無疑是虛影,這是唐亦步的第一反應。來人無論是誰,都不會這樣貿然接近自己。
然而對方第一句話差點讓他停止思考。
那人穿著他熟悉的白大褂,外套裡的搭配也和他們最後相見那天一模一樣。他不再坐著輪椅,臉孔也不再駭人,看起來儒雅俊秀,帶著中年人特有的沉穩氣質。
“NUL-00。”他的製造人露出相當懷唸的表情,張開雙臂。“好久不見,好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軟:我的糖的呢,我這麼大一個糖呢?
阮教授:孩子叫爹。
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