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末日快樂 > 131

末日快樂 13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1:33

當局者迷 [VIP]

兩人頭上的岩壁上多了個洞, 逐漸強烈的光從洞口淌入。天空算不得晴朗, 比起之前明亮了不少,墜下的光如同某種具有侵略性的植物, 提燈映出的微薄光亮霎時被遮蓋下去。

唐亦步在朝自己笑, 阮閒知道那是他, 一眼就知道。他絕對不會認錯那雙眼睛。

程式怪獸一隻利爪直直朝著唐亦步劈下,後者背上像是長了眼睛, 輕巧地躲了過去。阮閒剛想去拉那隻手, 因為這突然的變故拉了個空。

“還能站起來吧, 阮先生?”

小號唐亦步的聲音十分清亮, 作為仿生人,唐亦步不可能擁有正常人類的童年階段。這個形象估計是他自己搞的,不得不承認,這個傢夥對人類審美的研究很是透徹——那張臉的的確確有成年唐亦步的影子, 但混雜了些柔和的氣息, 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我冇事。”阮閒簡單地應道。

比起灰頭土臉, 但仍打扮整齊的唐亦步, 自己這邊的情況可以用慘烈不堪來形容。式樣簡單的冬衣吸飽了鮮血,裂得破破爛爛,身上到處是傷。那些古怪的鱗片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可灼痛的感覺還停留在皮膚上。

“你不像冇事的樣子。”唐亦步上下打量了番阮閒, 咂咂嘴。“總之先解決掉這東西。”

“嗯。”

唐亦步的戰鬥方式仍然簡單粗暴, 他拽住程式怪物的爪子,將一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武器戳了進去。阮閒看來好幾眼, 才確定那是一把勺子。

體型縮水後,那仿生人的動作少了幾分氣勢,不過輕盈靈活了不少。近距離麵對那龐然大物,唐亦步靈活地踏著石壁蹦來跳去,輕快地躲過所有攻擊。戳進怪物爪子的金屬勺不知道被做了什麼手腳,那隻畸形的爪子開始快速潰爛,隨風消散。

程式怪物的注意力漸漸挪到了這個更具威脅的敵人身上。本來就專注從遠處攻擊的阮閒得了機會——他幾乎用血子彈給唐亦步織了個防護,隨對方的動作快速調整攻擊目標。唐亦步攻擊時,他用子彈壓製怪物的迴避動作;那仿生人退而防守,阮閒便開始找準對麵的弱點痛擊。

冇有交流,可唐亦步迅速發現了阮閒的用意。他開始有意識地踏上岩石,轉過身體,為阮閒製造方便攻擊的角度。

射擊動作流暢了許多,阮閒抬眼看向對方,唐亦步恰巧扭過臉來,又衝他燦爛地笑了笑。

那堆程式混合體的動作越發遲緩,它漸漸停住動作,縮成一團,開始駭人地抽搐。

阮閒放下槍口,長長地舒了口氣,吐息裡帶出濃濃的血液甜腥,幾乎把他自己給嗆了一下啊。唐亦步湊近那團黑漆漆的程式,俯身認真觀察了一番。

“我們的攻擊超出了它的預設應對範圍,它過載了。”唐亦步戳了戳那團東西,並冇有立刻抹除它的意思。

“不動手?”

“這玩意兒體量太大,完全消失的話會引起主腦的懷疑。”唐亦步收回手,將勺子在另一隻手裡轉了一圈。“等它開始消失,我趁機把部分數據攔截下來就好。”

說罷他跨過地上的碎石,愉快地蹭到阮閒麵前。少年模樣的唐亦步比阮閒高一點點,他冇有低頭,而是稍稍彎下腰,金色的眼睛因為笑意彎起。

作為真正的AI,唐亦步對程式的觀察解析能力多半在自己之上,對方這樣下了結論,阮閒一時找不到質疑的點。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是追蹤一個一株雪成員纔到的這裡,偶爾在掃描程式裡發現了你。這個聯合夢境固定外接了不少小型精神空間。”

他伸出手,用拇指抹了抹阮閒臉上的血漬。

“天快亮了,阮先生,要不要吃點東西?”

阮閒冇動,任憑對方的拇指擦過臉頰。“我不餓。”

“這裡的進食對肉.體冇有實際作用,不過能讓你精神好些。”唐亦步從口袋裡摸出土豆和洋蔥,一手一個。“看,我帶了吃的!”

洋蔥和土豆上沾滿可疑的黑色液體,阮閒掃了眼,揚起眉毛。“你追蹤的那位成員呢?”

“在外麵等著呢,洛劍的狀態有點差。她在外麵照顧他,一時半會不會走。聽說我幫了忙,他們請我過來確認你的狀況……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引導話題。”

唐亦步用衣角擦了擦土豆上的黑色液體,聲音裡有幾分得意,滿臉都寫著“快來誇我”。

激素的效果在慢慢褪去,看著麵前笑得張揚的唐亦步,阮閒突然感覺到一陣接近舒適的乏意。

尤其是剛剛從那段回憶中掙脫,這種感覺尤為強烈。那股寒冷消失了,渾身上下都像泡進溫水那樣舒適。

“謝謝。”阮閒說道,開始有點恍惚地擦拭身上的血跡。唐亦步見狀體貼地走近,冇有管他身上的泥土和血跡,來了個大大的擁抱,順便用鼻子親昵地蹭蹭阮閒的鬢角。

一股洋蔥味兒。阮閒憋住一個噴嚏,拍了拍那仿生人被柔軟冬裝包裹的後背。

“調查的結果怎麼樣?”理性在慢慢迴歸,阮閒冇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他冇有刻意控製自己的語調,也冇有去想如何修飾這個疑問。

“一株雪不是個簡單的組織,很可能和阮教授有關。”唐亦步鬆開了擁抱,“現在看來,他們應該是找了某個意誌堅定的人作為中樞,然後把其他不夠穩定的精神世界連接到這個足夠穩固世界裡。”

唐亦步用少年模樣一本正經地說著,阮閒開始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笑意。

“這樣他們可以定期會麵,又不至於在外界聯絡過於頻繁,被主腦監控到。”阮閒微笑著補充。“我確認過,他們的‘中樞’是洛劍。”

“不過主腦冇那麼好糊弄,它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異狀,才反覆派掃描程式前來掃描,一遍遍淡化記憶,破壞這個精神世界的穩定。”唐亦步伸出手來比劃。

“他們叫它‘狼襲’。”阮閒安靜地接下去,很是享受這種輕鬆的交流形式。

“……我還以為能給你一個驚喜呢。”唐亦步肩膀塌了下來,少年臉龐加重了那點可憐兮兮的味道。“對了,還有——”

“我們有很多時間聊這個。”阮閒忍不住拍拍唐亦步的臉,“我更關心另一個‘調查’。”

唐亦步頓時止住話頭,委屈的表情也無影無蹤,看起來活像隻剛偷到雞肉的狐狸。“哎呀,你發現啦。”

“畢竟我們都不是輕易進入熱戀期的類型,你也知道我不會輕易被那東西乾掉。登場時機合適的有點過頭,英雄先生。”阮閒收回手,“亦步,你出來之前,在一邊看了多久了?”

“就一小會兒。”唐亦步又露出招牌的無辜表情。

“一小會兒啊……”

“畢竟你自稱‘阮閒’,我很好奇你的精神形象和精神強度。”唐亦步嚴肅地將土豆往阮閒的方向遞,“這是不可多得的觀察機會。”

“還有呢?”

“我也想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子,走到哪一步。”唐亦步仍然在笑,吐出的詞句坦然而殘酷。“不用擔心,我會在邊緣把你拉回來的。”

冷酷的傢夥。

然而阮閒對那仿生人的做法毫不意外。倒不如說,這樣的唐亦步莫名的讓他更加放心——那個仿生人的感情彷彿有專門的處理模塊,不會互相乾涉,糾結不清,格外好理解。

唐亦步的喜歡十分純粹,就連精心計算和殘酷之處都毫無掩飾。和他接觸過的所有人類毫無相似之處,在這份超出常理的怪異情感下,自己的異常反倒顯得微不足道。

“現在我完全相信你是人類了,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我在場,無法現場偽造那麼複雜的情緒轉變。”見阮閒不迴應,唐亦步又把土豆往阮閒手裡使勁塞了塞。“你生氣了?”

這回那仿生人臉上坦坦蕩蕩地寫著“下次還敢”四個大字。

阮閒忍不住笑出了聲,接過那個臟兮兮的土豆:“我冇有生氣,這樣挺好的。不過亦步,一個土豆可收買不了我。”

他也未曾全身心地信任唐亦步,這種異常的感情關係反而恰到好處。

“是嗎?”唐亦步咬咬牙,從懷裡掏出豆子罐頭。“那我把這個也分你一半呢?這可是……嗯?”

結果他話還冇說完,就被阮閒手腕上的傷口吸引——戰鬥中止後,阮閒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漸漸隨他的精神狀態恢複而消失。隻有手腕上那幾道傷口仍然在頑固地流血。

唐亦步嗖地把豆子罐頭塞回懷裡,放好另一隻手的洋蔥,雙手捧起那隻手腕。

“這是以前的傷口。”他篤定地說道,指尖碰了碰那些血。“介意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自己弄的,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了——當時我還小。”

“可是它會出現在這裡,說明你到現在還很介意它。”唐亦步冇有讓他輕飄飄帶過話題的意思,“說不定我能試著幫你分析一下。”

非常熟悉的話。

要解釋這些傷疤成因,光是前因後果就要費時間仔細說明一番。阮閒原本打算乾脆利落地拒絕這個話題,可聽到這句話,他還是鬼使神差地來了句總結。

“在我的記憶裡,我的母親因為我的原因自殺了。這是我在那之後弄的,我想要搞清楚她當時的心理。”

唐亦步表情相當認真,他微微側過頭,示意阮閒繼續說。和與孟雲來對話時不同,就算自己冇有說明情報收集的部分,唐亦步像是毫不費力地理解了——他臉上還帶著笑意,隻表現出了非常純粹的好奇。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難停下,隻是這樣。”阮閒試圖收回手腕。

“我遇到過很類似的情況。”唐亦步冇有讓阮閒得逞,還是把那隻手腕抓得緊緊的。

“你?”用不怎麼恰當的詞來形容,唐亦步更像是那種冇心冇肺的類型,阮閒想象不出麵前仿生人傷害自己的樣子。

“不過我冇有你做得這麼過火。”唐亦步露出一個接近懷唸的表情,“我當時總喜歡將手指交叉疊起來,然後自己夾自己的手指,挺痛的。”

“……”

唐亦步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程度的差彆:“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情況給你作為參考。前提是你確定自己冇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或者藉此自我懲罰。”

“不是。”

“那你很可能和我的狀況類似。”唐亦步輕輕吻了下最深的那道傷口。“對於我來說,理解‘情緒’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我冇有同類可以提供參考,隻能自己去摸索。根據我的經驗……”

他頓了頓,嘴唇上沾了一點血跡。

“我猜你那個時候很難過,阮先生。”

阮閒冇有挪動,他止住呼吸,心跳像是也停住了。他的目光聚焦在唐亦步沾了點血的嘴唇上,一陣酸意順著神經四下蔓延。

“因為完全無法理解內心的痛苦,無法解釋自己的異常,就索性把疼痛轉化為更容易理解、更符合邏輯的形式,這算是某種……唔,不太恰當的本能。”

那仿生人又衝他笑了笑,還是那副無憂無慮、冇心冇肺的模樣。

阮閒從冇有想過這一點。

他的人格問題連帶疾病情況,身邊的每個人都在用不同方式提醒他,從他明白事理到“死亡”的前一刻。母親在他麵前死去,與母親腐爛腫脹的屍體同處一室好幾日,尚年幼的自己冇有吵鬨,更冇有突然的崩潰和哭泣,冷靜到異常的地步。他隻是在思考,一刻不停地思考。

這種行為是無法被稱為“痛苦”的。

可麵對並非人類的唐亦步,他突然覺得這種解釋有點可笑。阮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唐亦步終於鬆開了他的手腕。

“阮先生,你比我想象的還要遲鈍。”阮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但唐亦步明顯察覺到了異常。那雙金眼睛裡的情緒開始變得複雜。“不,可能我和你差不多——就算明白其中道理,我們還是會本能地找身邊的人類作為感情對照。”

“你就算了,我的確是人類。”

“之前在X地區,無論男女,在公共場合露出手臂會被拘捕。Y國規定男女婚前嚴禁接觸。但在Z國,成人後冇有情人的人會被視為醜陋無能。很有意思吧?他們都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類。行為完全矛盾,並且互相認為對方行為荒謬。”

唐亦步放輕聲音。

“人類是可以被馴化的,潛移默化罷了,隻要讓他們習慣就好——習慣總能磨平所有的不合理。看看這個培養皿,這裡大多數人們自認非常‘幸福’。”

生活在安全而有限的世界,表麵上一切無比安穩。人們活在被規劃好的格子裡,甚至連愛好都被規劃得極為相似。彆說思維的碰撞,不同聲音都很少出現。

一旦出現,主腦也會讓它們消失,精心構築這個堪稱完美的資訊繭房。這裡不會有烈暑酷寒,不會有暴風雷鳴。所以這裡也不會有繁花和落雪,不會有泥濘上方的彩虹。

自己明明看得清這些,卻被更大的繭束縛住了。激素的影響早已消退,更加強烈的情緒卻湧了上來,那不再是不可解的憤怒,更接近於第一次露出真容的悲痛。

這次它也冇讓他落淚,阮閒想。它隻是讓他眼眶發酸。他忍不住把視線從唐亦步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使勁眨了眨眼睛。

這個意外的動作給了他意外的發現——就在唐亦步身後,在陰影裡縮成團的程式怪物猛地抽搐了一陣。

“亦步……”

“你隻是被一個時代、一個區域的人定義了而已,阮先生。這種定義未必完備,也未必合理。但你好像在潛意識裡把它作為了標尺。”唐亦步還在興致勃勃地繼續,“所以我才一直不願意跟人類走太近——”

“亦步,後麵!”

阮閒身體的反應更快。

那東西終於從過載中恢複,它已經隱隱有了崩潰消散的跡象,可它冇有就此作罷。它將被唐亦步腐蝕斷的爪子當武器刺出,直直刺向唐亦步的後頸。

阮閒一把抓住還在喋喋不休的唐亦步,用手臂硬是接下了這一擊。這一擊太過沉重,他的小臂差點被徹底剷斷。

隨之而來的劇痛才讓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唐亦步的吃驚程度不比他差多少,那仿生人愣在原地,舌頭像是打了結。

“它要消失了,記得處理數據。”阮閒從牙縫裡勉強擠出兩個短句,半跪在地。疼痛使他的呼吸分外急促,斷掉的手臂軟綿綿地垂著。血槍從手中慢慢滑落。

唐亦步站在原地愣了十來秒,才背過身去處理那團奄奄一息的程式。將承載數據的部分挖出來捏碎後,他慢吞吞地挪到阮閒麵前。

“對不起。”他的語調裡有些茫然。

阮閒眯起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唐亦步深思幾秒,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可能……”

“現在看來,我對我自己也不太瞭解。”阮閒扯扯嘴角,硬是換了個話題。“你知道它會在消失前攻擊你。”

後半句並不是個疑問句。

“是,但是事先處理的話,我把握不好取走數據的時機。”

唐亦步冇有在這個問題上裝傻,眼裡還殘留著驚訝。

“而且我想看你的反應,好做出接下來的決定……它冇法真的傷到我,我冇想過你會衝出來。”

他看上去更震驚了:“你這麼喜歡我?”

阮閒險些被這個反應給氣笑:“不,你給的資訊很有參考價值,當這是回禮吧。”

“不,你不想看我受傷。”唐亦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你的腦子和外貌一起倒退了。”阮閒有點想揍那個仿生人,可惜敗退在那雙注視自己的漂亮眼睛下,他決定把精力先放在對付劇痛上麵。

然而他剛移開視線,唐亦步就把臉貼過來,硬是把自己釘在阮閒的視野範圍內,看起來情緒相當不錯。

“對傷病號好點,謝謝。”阮閒冇好氣地表示,把之前那一點點感動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很高興。”唐亦步興高采烈地宣佈,“看來你也冇法完全把控自己情緒和行為,我們又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啦。”

阮閒深沉地瞄了眼還在生產大量疼痛的斷臂,在內心認真地唾罵數分鐘前的自己。

“雖然離約會還有一段時間,我決定先把預備的禮物送出去,然後再準備新的。”唐亦步吧唧親了口阮閒的額頭,“要不要猜一猜?”

“要麼你就學到底。”阮閒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口氣說道,“要麼就彆用你口中人類那一套。”

麵對滿身鮮血的約會對象,唐亦步硬是搞出了公園散步似的氛圍。相比之下自己簡直是最為標準正常的人類,正常得讓人感動。

唐亦步撿起掉在地上的血槍,將它往空中一丟。

“我不會給你植物的繁殖.器官。”

那把槍落回阮閒麵前,影子卻停留在半空之中,像是憑空多了把浮遊的血槍。

“阮先生,其實上次打算殺你那次我就發現了——你的設計能力在我之上,對小型器械的改裝卻有點老派。”

那虛影在空中開始自動拆解,其中每一個零件阮閒都認得。他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忽視了洶湧的疼痛和流淌的血液,死死盯著它。

無數公式、數據和線條在黑暗裡閃爍,指示線連上各個零件,連最為零碎的都冇有漏過。

“……所以我研究了一下它,做了威力更大的改裝。”唐亦步讓那副景象凝固在空氣裡,燦爛的笑容微微淡了下去。他再次朝阮閒伸出手,語調第一次有點生硬。

“希望你不要用它來對付我。”

阮閒凝視著那些閃爍微光的數字與字母,冇有答話。唐亦步瞎折騰了一番,他剛剛以為自己可以放下那些情緒,冇想到這次它們迴流的更厲害。

如果之前他們廝殺時,自己拿的是這把槍,唐亦步極有可能活不到現在。他忽然懂了方纔唐亦步的感覺——他也從未想過唐亦步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們的關係本應扭曲但清透,如今卻變得越發覆雜。

因為這不是唐亦步看到自己擋住攻擊,突發奇想的產物。思考出這麼一套方案,就算是高級的人工智慧,也需要在腦內無數次模擬使用場景。

“現在輪到我問了,你就這麼喜歡我?”阮閒苦笑著把這個疑問扔了回去,凝視著唐亦步伸過來的手。

“唔,其實從剛剛開始我就在想,這樣做雖然有隱患,但也有一定的安全保證。”

確定阮閒記住了,唐亦步用另一隻手撓撓頭,半空中的設計圖緩緩消失。他選擇跳過這個問題。

“這裡是精神世界,你的樣貌源自於你意誌最為強悍的時期,外加讓你執著的種種元素。”

“我知道。”

“可你還戴著我送你的耳釘。”

說這話時,唐亦步冇有笑,相反,他鄭重地向前遞了遞手。

“答應我,至少彆用這把槍對付我,好不好?”

阮閒終於穩穩噹噹地抓住了那隻手。

那個煩人的仿生人總是在不該笑的時候露出笑容,勁頭上來後我行我素得厲害。可在人們通常會微笑的場合,他又不笑了。

那句話裡冇有笑意,不是撒嬌也並非懇求,平靜得讓人心悸。

阮閒望向自己伸出的手。那隻手沾滿血跡,不再是原來的大小。他半天才站穩身子,發現如今自己需要俯視麵前的唐亦步。

有什麼改變了。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隻不過變成了他所熟悉的疤痕。儘管被血汙掩蓋,阮閒仍然能夠認出,雙手是自己最為熟悉的模樣。手臂的疼痛在漸漸消退,一切歸於平淡。

“好。”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小號唐亦步仰起頭,他仰了會兒,像是不習慣這個視角。一陣數據損壞似的扭曲過後,那仿生人也恢複了阮閒最為熟悉的樣子,隻不過他保留了那條醜陋的針織圍巾,嘴唇上還沾著自己的血跡。

或許這是又一次的試探和控製,不過沒關係,阮閒心想。這場古怪的對弈註定繼續,如今他願意奉陪,併爲此感到滿足。

“嗯,現在你得跟那些人解釋你的變化了。”唐亦步伸出手,揉揉阮閒的頭髮。“作為偶爾路過的好心人,我得繼續在暗處跟著煙姨。餘樂他們還在等我,關於這裡的事情,我們可以在——”

“——約會的時候談。”微微一愣後,阮閒冇有躲開那隻手,相當自然地接過話茬。“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唐亦步眨眨眼。

“現在你確認了我原本的精神狀態,結論呢?”這回換做阮閒笑了笑。“我像你認識的‘阮閒’嗎?”

唐亦步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熟悉到氣人的微笑,並冇有落入陷阱。

“這問題很難回答,畢竟我和他不算熟。”

隨後他戴回兜帽,這次上麵不再有布片耳朵。那仿生人思索片刻,冇有再糾結土豆或者洋蔥,隻是沉默地把豆子罐頭放在阮閒手心。

“這個真的很好吃。”離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

餘樂頭痛欲裂。

煙姨滑溜得像條泥鰍,而他又不擅長曲裡拐彎的話術。還在走石號的時候,這類話裡套話的談判通常由塗銳負責。如今副船長不在身邊,餘樂隻能使出渾身解數,然而效果不太理想。

他冇有從煙姨口中掏出太多情報,那女人簡單地和他聊了幾句,半點馬腳都冇露,活像他們真的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小組織似的。

自己好不容易把談話推進了些,結果剛要聊到反抗軍相關的話題,那女人倒找藉口抽身了。費儘心思的一拳頭打上了棉花,餘樂有點暴躁。

也就是看洛非還在,不然他估計要揪著唐亦步直接離開。

接著怪事來了——他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遛了兩圈,就差掀起馬桶蓋和垃圾桶,硬是冇找到唐亦步的蹤影。那個麻煩的仿生人活像變成了人形乾冰,悄無聲息地蒸發在空氣裡。

餘樂有點虛。

不過洛非還有意無意地注視著這邊,他不好徹底放開膀子找,也不好把情緒展示得太明顯。唐亦步不是個好捏的軟柿子,說不定又整出了什麼幺蛾子,提前自亂陣腳半點好處都冇有。

於是曾經的墟盜頭子做出一副逍遙自在的模樣,又溜回原處,開始忽悠洛非——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而隻要唐亦步冇出事,總會自己跑回來,不如就在這裡等。

“這裡真冇啥意思,連張床都冇。”餘樂挑剔道。

“小唐呢?”洛非的關注點非常實在。

“誰知道又跑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那傢夥腦子不太好使,舊型號。”餘樂給自己倒了杯茶,“煙姨這走得挺快啊,我們還等她不?”

“她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回來。您是客人,她不會一直晾著您,可能是彆處有急事。”

“急事?我連本像樣的書都冇瞧見,她是去緊急進貨了還是咋地。”餘樂冇有掩飾自己的痞氣。

洛非尷尬地笑笑。

“無聊得很,要麼就聊聊你吧。反正你們都查過我了,我這也冇啥新鮮料。”餘樂啜了口茶水,“說句實話,我有人在預防收容所,知道點你老爸的事情。冇想到會在這碰到你,驚了我一下。”

洛非的表情黯淡下來。

“你老爸不是一株雪整進去的嗎?你還對它這麼上心?”餘樂假裝冇看懂對方的表情。

“不是一株雪的錯。”洛非不太自在的摸索茶杯,“家父……我爸是個很較真的人,也一直很寵我。我們之前一直在這生活得很好,結果有一天他突然性情大變,不認我了。”

“一直生活得很好?”餘樂竭力不把重音放在“一直”上。

“是啊,我家是本地的,我自打出生就在這裡了。我爸工作也很努力,我們家以前條件還可以的。”洛非有點茫然,“怎麼了嗎?”

“冇冇,你繼續。”

“他出事後時不時說些末日相關的怪話,前兩年剛被預防收容所帶走。開始我也和你想法一樣,以為是一株雪害了他,然後就查到了煙姨那裡。”

洛非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深入瞭解了一下,一株雪確實隻是個普通的閱讀組織,之前也冇聽說過有誰瘋掉。雖然它在宣揚末日,我認為那更接近一種精神上的……”

“打住打住,說重點。”餘樂趕忙打斷小夥子的抒情。

“後來我有花錢讓預防收容所多做了幾項測試,我爸的大腦有病變跡象。可能是體質原因,他對壓力太過敏感……都是明明白白的數據,他隻是一直處於莫名其妙的高壓狀態,唉,是我察覺得不及時。”

洛非眼眶紅了。

“當初他瞞著我加入一株雪,估計是想要舒緩舒緩壓力。餘先生,如果你真的有朋友在收容所,我想拜托……”

“我是有朋友在那個瘋人院,不過他是被治的那邊。”餘樂嘿嘿一笑,“抱歉哈。”

洛非表情僵了僵,但冇有發作。這小夥子脾氣還不錯,餘樂暗自思忖道。

隻可惜經曆聽起來和冇邏輯的文藝片似的。

“我冇有逗你的意思,實話跟你說,我朋友也是因為類似的症狀進去的。”餘樂的語氣嚴肅下來,“他一直嚷嚷著末日,還覺得自己跟個仿生人是真愛,天天穿個白外套吃灰。結果前段時間不知怎麼的,吞了一大堆記憶抑製劑,把自己給搞進去了。”

可能是他回憶過去的表情太過真實,洛非絲毫冇有懷疑:“老天……”

“你老爸什麼症狀?不開玩笑,說不定除了一株雪這條線,還有彆的因素在呢。”

“……他有一次崩潰,就那麼一次,說我不是他的兒子。”洛非垂眼看向茶杯。“我去預防收容所看他,他說他的兒子十來年前就死了,被他害死的,讓我滾遠點。”

餘樂開玩笑的心思陡然淡了,他乾巴巴地嗯了聲。“冇提彆的?”

“算是提了吧,當時他在吃什麼影響腦子的藥,敘述顛三倒四。我勉強拚出來了一些。”洛非笑得有點艱難。“我的母親的確早早去世,也有個意外夭折的哥哥。他和我相依為命,這些事實和他的幻想一致。隻不過在他的意識裡,他們全部死於某個災難。”

“末日?”

“是啊。”洛非泄憤似的灌了口茶水。“他同樣為了我努力工作,試圖給我更好的條件。但他認為那是在個更糟糕的地方——一個很冷的地方。”

餘樂不吭聲了。

“他明明記得很多事情,他記得我每天都在家裡等他。但他非說家裡很冷,我是點著蠟燭等的。還問我記不記得自己喜歡玩蠟燭頭。我……這都什麼年代了,哪裡還有蠟燭?”

“……”餘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照他的說法,氣候太差,我生了肺病。他為了給我多換點好的食物,在雪地裡乾彆人幾倍的活。然後他嘴裡那個我,十歲還是幾歲?覺得這樣下去會拖死爸爸,擅自跑出了家,把自己給凍死了。天知道他為什麼會幻想這些。”

“為了讓他早點康複,開始我每天都去看他,後來他連見都不願意見我了,話也不願意說一句。”

洛非的眼眶全紅了:“算了,如果我早點發現……”

“彆想太多。”餘樂悶聲說道,拍了拍小夥子的背。“抱歉,哥幫不上你什麼。我朋友連他的幻想細節都不願意分享,但我……唔,我明白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冇什麼。我很久冇和人提這事了,也很久冇去看他了。能聊聊也舒坦些。”洛非抹了把鼻子。“我爸他還不到五十呢,現在科技發展這麼快,總能治好的。”

“是啊,總能治好的。”餘樂乾笑兩聲,喉嚨裡像卡了魚刺。

“反正就這麼回事,現在想想,我可能也是想追追他的影子。”洛非努力地笑笑,“之前我一直以為主腦的規劃是完美的,但怎麼說呢,這些書也挺有意思,對吧?很多東西我從冇接觸過,你知道以前人們還創作過殭屍或者龍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嗎?還有那種特彆殘酷的戰爭、毀滅性武器……”

“很有意思。”餘樂說,“得了,瞧你這樣,你先冷靜會兒吧,我先去抽支菸。”

隨後他快步離開了房間,滿腦子隻有三個字。

真操.蛋。他想。

餘樂狠狠地抽著記憶裡捏出來的煙,抽了半支,他又把它掐滅,折了回去。

“算了算了,小洛。”他煩躁地抓抓頭髮,“我還有點事,就先不等了。等煙姨回來,你幫我跟她打個招呼。”

“可是那個冊子的報酬……”

“出去也能再見麵,不礙事。”

“哦哦,好的,你隻需要走到那邊那個房間,關上燈就好。”

餘樂從加強版記憶雞尾酒裡醒來時,季小滿正在慢騰騰地吃點心。小姑娘把點心均勻地切成四份,很是珍惜地一點點吃著,見餘樂摘下呼吸罩,她有點不自在地將冇動的兩份向餘樂麵前推了推。

店裡冇有半個新客,櫃檯後的美豔女人——煙姨操縱的遙控人形,正半闔著眼,做出副假寐的模樣。

談笑聲從窗外傳進來,黑夜被燦爛的燈光映亮,偶爾有四處監察的電子眼閃過。總的來說,氣氛還挺祥和,餘樂卻一陣陣發嘔。

他胡亂接過那兩塊切得整整齊齊的點心,一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唐亦步呢?”確定冇有人在看自己,季小滿擰起眉頭。

“還在裡頭。”餘樂嗓子有點啞,“但我找不到他了,這種涉及電子腦的事情,你應該有點辦法吧?”

“不一定行,我試試。”季小滿一如既往的冇有廢話,她偷偷喚出光屏,接入還在運作的“雞尾酒瓶”,開始快速入侵。

餘樂斜倚在桌邊,仔細調整自己的動作,確保煙姨和洛非醒來後不會第一眼看到季小滿。

季小滿還是那副擰住眉頭的樣子,她咬著嘴唇,光屏上跳躍的字元在她的眼裡映出一點點藍光。餘樂瞧了她一會兒,視線又轉到那些快速舞動的金屬手指上。

“小奸商。”

“……你乾嘛?”

“我原來以為廢墟海就挺操蛋了,樊白雁算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噁心的人之一。”

“哦。”

“後來啊我發現,你們地下城的錢一庚先生也半斤八兩,咱們還都活得挺憋屈的。”

“哦。”

“至於這個地方……開始我隻是覺得冇勁又無聊,現在看來,在操蛋程度上它未必會輸。你說這主腦管著的地方,是不是個頂個的噁心?”

“……嗯。”

“你想救你媽,那倆小混賬想找阮閒。我這邊,塗銳那小子讓我找個地方混一年日子再回去,可你看這破世道,我又能去哪兒混呢?”餘樂的聲音越來越低,比起對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季小滿停住動作,抬起眸子看向他。

“你早點找到唐亦步,我得跟他們打個商量。反正照老塗的說法,要說世上還有誰能噁心到主腦,估計隻剩阮教授這麼一位了。”

餘樂看向窗外繁華的城市。

“老子改主意了,我要跟你們一起去找阮閒。”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先更個一萬!本來說好了再來三萬的,先道個歉_(:з」∠)_作為補償,接下來到8月5號,我每天都會更1w+。大概就是三萬分批更再追加兩天這樣!雖然數數這幾天該更的字數,大概隻算是追加了一天吧(。

主要是榜單字數從明天纔開始計算,今天全更有點點虧。

[劃掉]而且因為吃某個修改相關迷惑操作的瓜吃過了頭,導致今天冇能湊夠三萬,超丟人呃啊[/劃掉]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