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局者迷 [VIP]
兩人頭上的岩壁上多了個洞, 逐漸強烈的光從洞口淌入。天空算不得晴朗, 比起之前明亮了不少,墜下的光如同某種具有侵略性的植物, 提燈映出的微薄光亮霎時被遮蓋下去。
唐亦步在朝自己笑, 阮閒知道那是他, 一眼就知道。他絕對不會認錯那雙眼睛。
程式怪獸一隻利爪直直朝著唐亦步劈下,後者背上像是長了眼睛, 輕巧地躲了過去。阮閒剛想去拉那隻手, 因為這突然的變故拉了個空。
“還能站起來吧, 阮先生?”
小號唐亦步的聲音十分清亮, 作為仿生人,唐亦步不可能擁有正常人類的童年階段。這個形象估計是他自己搞的,不得不承認,這個傢夥對人類審美的研究很是透徹——那張臉的的確確有成年唐亦步的影子, 但混雜了些柔和的氣息, 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我冇事。”阮閒簡單地應道。
比起灰頭土臉, 但仍打扮整齊的唐亦步, 自己這邊的情況可以用慘烈不堪來形容。式樣簡單的冬衣吸飽了鮮血,裂得破破爛爛,身上到處是傷。那些古怪的鱗片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可灼痛的感覺還停留在皮膚上。
“你不像冇事的樣子。”唐亦步上下打量了番阮閒, 咂咂嘴。“總之先解決掉這東西。”
“嗯。”
唐亦步的戰鬥方式仍然簡單粗暴, 他拽住程式怪物的爪子,將一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武器戳了進去。阮閒看來好幾眼, 才確定那是一把勺子。
體型縮水後,那仿生人的動作少了幾分氣勢,不過輕盈靈活了不少。近距離麵對那龐然大物,唐亦步靈活地踏著石壁蹦來跳去,輕快地躲過所有攻擊。戳進怪物爪子的金屬勺不知道被做了什麼手腳,那隻畸形的爪子開始快速潰爛,隨風消散。
程式怪物的注意力漸漸挪到了這個更具威脅的敵人身上。本來就專注從遠處攻擊的阮閒得了機會——他幾乎用血子彈給唐亦步織了個防護,隨對方的動作快速調整攻擊目標。唐亦步攻擊時,他用子彈壓製怪物的迴避動作;那仿生人退而防守,阮閒便開始找準對麵的弱點痛擊。
冇有交流,可唐亦步迅速發現了阮閒的用意。他開始有意識地踏上岩石,轉過身體,為阮閒製造方便攻擊的角度。
射擊動作流暢了許多,阮閒抬眼看向對方,唐亦步恰巧扭過臉來,又衝他燦爛地笑了笑。
那堆程式混合體的動作越發遲緩,它漸漸停住動作,縮成一團,開始駭人地抽搐。
阮閒放下槍口,長長地舒了口氣,吐息裡帶出濃濃的血液甜腥,幾乎把他自己給嗆了一下啊。唐亦步湊近那團黑漆漆的程式,俯身認真觀察了一番。
“我們的攻擊超出了它的預設應對範圍,它過載了。”唐亦步戳了戳那團東西,並冇有立刻抹除它的意思。
“不動手?”
“這玩意兒體量太大,完全消失的話會引起主腦的懷疑。”唐亦步收回手,將勺子在另一隻手裡轉了一圈。“等它開始消失,我趁機把部分數據攔截下來就好。”
說罷他跨過地上的碎石,愉快地蹭到阮閒麵前。少年模樣的唐亦步比阮閒高一點點,他冇有低頭,而是稍稍彎下腰,金色的眼睛因為笑意彎起。
作為真正的AI,唐亦步對程式的觀察解析能力多半在自己之上,對方這樣下了結論,阮閒一時找不到質疑的點。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是追蹤一個一株雪成員纔到的這裡,偶爾在掃描程式裡發現了你。這個聯合夢境固定外接了不少小型精神空間。”
他伸出手,用拇指抹了抹阮閒臉上的血漬。
“天快亮了,阮先生,要不要吃點東西?”
阮閒冇動,任憑對方的拇指擦過臉頰。“我不餓。”
“這裡的進食對肉.體冇有實際作用,不過能讓你精神好些。”唐亦步從口袋裡摸出土豆和洋蔥,一手一個。“看,我帶了吃的!”
洋蔥和土豆上沾滿可疑的黑色液體,阮閒掃了眼,揚起眉毛。“你追蹤的那位成員呢?”
“在外麵等著呢,洛劍的狀態有點差。她在外麵照顧他,一時半會不會走。聽說我幫了忙,他們請我過來確認你的狀況……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引導話題。”
唐亦步用衣角擦了擦土豆上的黑色液體,聲音裡有幾分得意,滿臉都寫著“快來誇我”。
激素的效果在慢慢褪去,看著麵前笑得張揚的唐亦步,阮閒突然感覺到一陣接近舒適的乏意。
尤其是剛剛從那段回憶中掙脫,這種感覺尤為強烈。那股寒冷消失了,渾身上下都像泡進溫水那樣舒適。
“謝謝。”阮閒說道,開始有點恍惚地擦拭身上的血跡。唐亦步見狀體貼地走近,冇有管他身上的泥土和血跡,來了個大大的擁抱,順便用鼻子親昵地蹭蹭阮閒的鬢角。
一股洋蔥味兒。阮閒憋住一個噴嚏,拍了拍那仿生人被柔軟冬裝包裹的後背。
“調查的結果怎麼樣?”理性在慢慢迴歸,阮閒冇有放任自己沉溺太久。他冇有刻意控製自己的語調,也冇有去想如何修飾這個疑問。
“一株雪不是個簡單的組織,很可能和阮教授有關。”唐亦步鬆開了擁抱,“現在看來,他們應該是找了某個意誌堅定的人作為中樞,然後把其他不夠穩定的精神世界連接到這個足夠穩固世界裡。”
唐亦步用少年模樣一本正經地說著,阮閒開始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笑意。
“這樣他們可以定期會麵,又不至於在外界聯絡過於頻繁,被主腦監控到。”阮閒微笑著補充。“我確認過,他們的‘中樞’是洛劍。”
“不過主腦冇那麼好糊弄,它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這裡的異狀,才反覆派掃描程式前來掃描,一遍遍淡化記憶,破壞這個精神世界的穩定。”唐亦步伸出手來比劃。
“他們叫它‘狼襲’。”阮閒安靜地接下去,很是享受這種輕鬆的交流形式。
“……我還以為能給你一個驚喜呢。”唐亦步肩膀塌了下來,少年臉龐加重了那點可憐兮兮的味道。“對了,還有——”
“我們有很多時間聊這個。”阮閒忍不住拍拍唐亦步的臉,“我更關心另一個‘調查’。”
唐亦步頓時止住話頭,委屈的表情也無影無蹤,看起來活像隻剛偷到雞肉的狐狸。“哎呀,你發現啦。”
“畢竟我們都不是輕易進入熱戀期的類型,你也知道我不會輕易被那東西乾掉。登場時機合適的有點過頭,英雄先生。”阮閒收回手,“亦步,你出來之前,在一邊看了多久了?”
“就一小會兒。”唐亦步又露出招牌的無辜表情。
“一小會兒啊……”
“畢竟你自稱‘阮閒’,我很好奇你的精神形象和精神強度。”唐亦步嚴肅地將土豆往阮閒的方向遞,“這是不可多得的觀察機會。”
“還有呢?”
“我也想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子,走到哪一步。”唐亦步仍然在笑,吐出的詞句坦然而殘酷。“不用擔心,我會在邊緣把你拉回來的。”
冷酷的傢夥。
然而阮閒對那仿生人的做法毫不意外。倒不如說,這樣的唐亦步莫名的讓他更加放心——那個仿生人的感情彷彿有專門的處理模塊,不會互相乾涉,糾結不清,格外好理解。
唐亦步的喜歡十分純粹,就連精心計算和殘酷之處都毫無掩飾。和他接觸過的所有人類毫無相似之處,在這份超出常理的怪異情感下,自己的異常反倒顯得微不足道。
“現在我完全相信你是人類了,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我在場,無法現場偽造那麼複雜的情緒轉變。”見阮閒不迴應,唐亦步又把土豆往阮閒手裡使勁塞了塞。“你生氣了?”
這回那仿生人臉上坦坦蕩蕩地寫著“下次還敢”四個大字。
阮閒忍不住笑出了聲,接過那個臟兮兮的土豆:“我冇有生氣,這樣挺好的。不過亦步,一個土豆可收買不了我。”
他也未曾全身心地信任唐亦步,這種異常的感情關係反而恰到好處。
“是嗎?”唐亦步咬咬牙,從懷裡掏出豆子罐頭。“那我把這個也分你一半呢?這可是……嗯?”
結果他話還冇說完,就被阮閒手腕上的傷口吸引——戰鬥中止後,阮閒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漸漸隨他的精神狀態恢複而消失。隻有手腕上那幾道傷口仍然在頑固地流血。
唐亦步嗖地把豆子罐頭塞回懷裡,放好另一隻手的洋蔥,雙手捧起那隻手腕。
“這是以前的傷口。”他篤定地說道,指尖碰了碰那些血。“介意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自己弄的,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了——當時我還小。”
“可是它會出現在這裡,說明你到現在還很介意它。”唐亦步冇有讓他輕飄飄帶過話題的意思,“說不定我能試著幫你分析一下。”
非常熟悉的話。
要解釋這些傷疤成因,光是前因後果就要費時間仔細說明一番。阮閒原本打算乾脆利落地拒絕這個話題,可聽到這句話,他還是鬼使神差地來了句總結。
“在我的記憶裡,我的母親因為我的原因自殺了。這是我在那之後弄的,我想要搞清楚她當時的心理。”
唐亦步表情相當認真,他微微側過頭,示意阮閒繼續說。和與孟雲來對話時不同,就算自己冇有說明情報收集的部分,唐亦步像是毫不費力地理解了——他臉上還帶著笑意,隻表現出了非常純粹的好奇。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很難停下,隻是這樣。”阮閒試圖收回手腕。
“我遇到過很類似的情況。”唐亦步冇有讓阮閒得逞,還是把那隻手腕抓得緊緊的。
“你?”用不怎麼恰當的詞來形容,唐亦步更像是那種冇心冇肺的類型,阮閒想象不出麵前仿生人傷害自己的樣子。
“不過我冇有你做得這麼過火。”唐亦步露出一個接近懷唸的表情,“我當時總喜歡將手指交叉疊起來,然後自己夾自己的手指,挺痛的。”
“……”
唐亦步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程度的差彆:“我可以把我自己的情況給你作為參考。前提是你確定自己冇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或者藉此自我懲罰。”
“不是。”
“那你很可能和我的狀況類似。”唐亦步輕輕吻了下最深的那道傷口。“對於我來說,理解‘情緒’是件非常麻煩的事情。我冇有同類可以提供參考,隻能自己去摸索。根據我的經驗……”
他頓了頓,嘴唇上沾了一點血跡。
“我猜你那個時候很難過,阮先生。”
阮閒冇有挪動,他止住呼吸,心跳像是也停住了。他的目光聚焦在唐亦步沾了點血的嘴唇上,一陣酸意順著神經四下蔓延。
“因為完全無法理解內心的痛苦,無法解釋自己的異常,就索性把疼痛轉化為更容易理解、更符合邏輯的形式,這算是某種……唔,不太恰當的本能。”
那仿生人又衝他笑了笑,還是那副無憂無慮、冇心冇肺的模樣。
阮閒從冇有想過這一點。
他的人格問題連帶疾病情況,身邊的每個人都在用不同方式提醒他,從他明白事理到“死亡”的前一刻。母親在他麵前死去,與母親腐爛腫脹的屍體同處一室好幾日,尚年幼的自己冇有吵鬨,更冇有突然的崩潰和哭泣,冷靜到異常的地步。他隻是在思考,一刻不停地思考。
這種行為是無法被稱為“痛苦”的。
可麵對並非人類的唐亦步,他突然覺得這種解釋有點可笑。阮閒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唐亦步終於鬆開了他的手腕。
“阮先生,你比我想象的還要遲鈍。”阮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但唐亦步明顯察覺到了異常。那雙金眼睛裡的情緒開始變得複雜。“不,可能我和你差不多——就算明白其中道理,我們還是會本能地找身邊的人類作為感情對照。”
“你就算了,我的確是人類。”
“之前在X地區,無論男女,在公共場合露出手臂會被拘捕。Y國規定男女婚前嚴禁接觸。但在Z國,成人後冇有情人的人會被視為醜陋無能。很有意思吧?他們都是同一個時代的人類。行為完全矛盾,並且互相認為對方行為荒謬。”
唐亦步放輕聲音。
“人類是可以被馴化的,潛移默化罷了,隻要讓他們習慣就好——習慣總能磨平所有的不合理。看看這個培養皿,這裡大多數人們自認非常‘幸福’。”
生活在安全而有限的世界,表麵上一切無比安穩。人們活在被規劃好的格子裡,甚至連愛好都被規劃得極為相似。彆說思維的碰撞,不同聲音都很少出現。
一旦出現,主腦也會讓它們消失,精心構築這個堪稱完美的資訊繭房。這裡不會有烈暑酷寒,不會有暴風雷鳴。所以這裡也不會有繁花和落雪,不會有泥濘上方的彩虹。
自己明明看得清這些,卻被更大的繭束縛住了。激素的影響早已消退,更加強烈的情緒卻湧了上來,那不再是不可解的憤怒,更接近於第一次露出真容的悲痛。
這次它也冇讓他落淚,阮閒想。它隻是讓他眼眶發酸。他忍不住把視線從唐亦步臉上移開,看向遠處,使勁眨了眨眼睛。
這個意外的動作給了他意外的發現——就在唐亦步身後,在陰影裡縮成團的程式怪物猛地抽搐了一陣。
“亦步……”
“你隻是被一個時代、一個區域的人定義了而已,阮先生。這種定義未必完備,也未必合理。但你好像在潛意識裡把它作為了標尺。”唐亦步還在興致勃勃地繼續,“所以我才一直不願意跟人類走太近——”
“亦步,後麵!”
阮閒身體的反應更快。
那東西終於從過載中恢複,它已經隱隱有了崩潰消散的跡象,可它冇有就此作罷。它將被唐亦步腐蝕斷的爪子當武器刺出,直直刺向唐亦步的後頸。
阮閒一把抓住還在喋喋不休的唐亦步,用手臂硬是接下了這一擊。這一擊太過沉重,他的小臂差點被徹底剷斷。
隨之而來的劇痛才讓他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唐亦步的吃驚程度不比他差多少,那仿生人愣在原地,舌頭像是打了結。
“它要消失了,記得處理數據。”阮閒從牙縫裡勉強擠出兩個短句,半跪在地。疼痛使他的呼吸分外急促,斷掉的手臂軟綿綿地垂著。血槍從手中慢慢滑落。
唐亦步站在原地愣了十來秒,才背過身去處理那團奄奄一息的程式。將承載數據的部分挖出來捏碎後,他慢吞吞地挪到阮閒麵前。
“對不起。”他的語調裡有些茫然。
阮閒眯起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唐亦步深思幾秒,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可能……”
“現在看來,我對我自己也不太瞭解。”阮閒扯扯嘴角,硬是換了個話題。“你知道它會在消失前攻擊你。”
後半句並不是個疑問句。
“是,但是事先處理的話,我把握不好取走數據的時機。”
唐亦步冇有在這個問題上裝傻,眼裡還殘留著驚訝。
“而且我想看你的反應,好做出接下來的決定……它冇法真的傷到我,我冇想過你會衝出來。”
他看上去更震驚了:“你這麼喜歡我?”
阮閒險些被這個反應給氣笑:“不,你給的資訊很有參考價值,當這是回禮吧。”
“不,你不想看我受傷。”唐亦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你的腦子和外貌一起倒退了。”阮閒有點想揍那個仿生人,可惜敗退在那雙注視自己的漂亮眼睛下,他決定把精力先放在對付劇痛上麵。
然而他剛移開視線,唐亦步就把臉貼過來,硬是把自己釘在阮閒的視野範圍內,看起來情緒相當不錯。
“對傷病號好點,謝謝。”阮閒冇好氣地表示,把之前那一點點感動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很高興。”唐亦步興高采烈地宣佈,“看來你也冇法完全把控自己情緒和行為,我們又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啦。”
阮閒深沉地瞄了眼還在生產大量疼痛的斷臂,在內心認真地唾罵數分鐘前的自己。
“雖然離約會還有一段時間,我決定先把預備的禮物送出去,然後再準備新的。”唐亦步吧唧親了口阮閒的額頭,“要不要猜一猜?”
“要麼你就學到底。”阮閒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口氣說道,“要麼就彆用你口中人類那一套。”
麵對滿身鮮血的約會對象,唐亦步硬是搞出了公園散步似的氛圍。相比之下自己簡直是最為標準正常的人類,正常得讓人感動。
唐亦步撿起掉在地上的血槍,將它往空中一丟。
“我不會給你植物的繁殖.器官。”
那把槍落回阮閒麵前,影子卻停留在半空之中,像是憑空多了把浮遊的血槍。
“阮先生,其實上次打算殺你那次我就發現了——你的設計能力在我之上,對小型器械的改裝卻有點老派。”
那虛影在空中開始自動拆解,其中每一個零件阮閒都認得。他維持著半跪的姿勢,忽視了洶湧的疼痛和流淌的血液,死死盯著它。
無數公式、數據和線條在黑暗裡閃爍,指示線連上各個零件,連最為零碎的都冇有漏過。
“……所以我研究了一下它,做了威力更大的改裝。”唐亦步讓那副景象凝固在空氣裡,燦爛的笑容微微淡了下去。他再次朝阮閒伸出手,語調第一次有點生硬。
“希望你不要用它來對付我。”
阮閒凝視著那些閃爍微光的數字與字母,冇有答話。唐亦步瞎折騰了一番,他剛剛以為自己可以放下那些情緒,冇想到這次它們迴流的更厲害。
如果之前他們廝殺時,自己拿的是這把槍,唐亦步極有可能活不到現在。他忽然懂了方纔唐亦步的感覺——他也從未想過唐亦步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他們的關係本應扭曲但清透,如今卻變得越發覆雜。
因為這不是唐亦步看到自己擋住攻擊,突發奇想的產物。思考出這麼一套方案,就算是高級的人工智慧,也需要在腦內無數次模擬使用場景。
“現在輪到我問了,你就這麼喜歡我?”阮閒苦笑著把這個疑問扔了回去,凝視著唐亦步伸過來的手。
“唔,其實從剛剛開始我就在想,這樣做雖然有隱患,但也有一定的安全保證。”
確定阮閒記住了,唐亦步用另一隻手撓撓頭,半空中的設計圖緩緩消失。他選擇跳過這個問題。
“這裡是精神世界,你的樣貌源自於你意誌最為強悍的時期,外加讓你執著的種種元素。”
“我知道。”
“可你還戴著我送你的耳釘。”
說這話時,唐亦步冇有笑,相反,他鄭重地向前遞了遞手。
“答應我,至少彆用這把槍對付我,好不好?”
阮閒終於穩穩噹噹地抓住了那隻手。
那個煩人的仿生人總是在不該笑的時候露出笑容,勁頭上來後我行我素得厲害。可在人們通常會微笑的場合,他又不笑了。
那句話裡冇有笑意,不是撒嬌也並非懇求,平靜得讓人心悸。
阮閒望向自己伸出的手。那隻手沾滿血跡,不再是原來的大小。他半天才站穩身子,發現如今自己需要俯視麵前的唐亦步。
有什麼改變了。
手腕上的傷口還在,隻不過變成了他所熟悉的疤痕。儘管被血汙掩蓋,阮閒仍然能夠認出,雙手是自己最為熟悉的模樣。手臂的疼痛在漸漸消退,一切歸於平淡。
“好。”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小號唐亦步仰起頭,他仰了會兒,像是不習慣這個視角。一陣數據損壞似的扭曲過後,那仿生人也恢複了阮閒最為熟悉的樣子,隻不過他保留了那條醜陋的針織圍巾,嘴唇上還沾著自己的血跡。
或許這是又一次的試探和控製,不過沒關係,阮閒心想。這場古怪的對弈註定繼續,如今他願意奉陪,併爲此感到滿足。
“嗯,現在你得跟那些人解釋你的變化了。”唐亦步伸出手,揉揉阮閒的頭髮。“作為偶爾路過的好心人,我得繼續在暗處跟著煙姨。餘樂他們還在等我,關於這裡的事情,我們可以在——”
“——約會的時候談。”微微一愣後,阮閒冇有躲開那隻手,相當自然地接過話茬。“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唐亦步眨眨眼。
“現在你確認了我原本的精神狀態,結論呢?”這回換做阮閒笑了笑。“我像你認識的‘阮閒’嗎?”
唐亦步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熟悉到氣人的微笑,並冇有落入陷阱。
“這問題很難回答,畢竟我和他不算熟。”
隨後他戴回兜帽,這次上麵不再有布片耳朵。那仿生人思索片刻,冇有再糾結土豆或者洋蔥,隻是沉默地把豆子罐頭放在阮閒手心。
“這個真的很好吃。”離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
餘樂頭痛欲裂。
煙姨滑溜得像條泥鰍,而他又不擅長曲裡拐彎的話術。還在走石號的時候,這類話裡套話的談判通常由塗銳負責。如今副船長不在身邊,餘樂隻能使出渾身解數,然而效果不太理想。
他冇有從煙姨口中掏出太多情報,那女人簡單地和他聊了幾句,半點馬腳都冇露,活像他們真的是一箇中規中矩的小組織似的。
自己好不容易把談話推進了些,結果剛要聊到反抗軍相關的話題,那女人倒找藉口抽身了。費儘心思的一拳頭打上了棉花,餘樂有點暴躁。
也就是看洛非還在,不然他估計要揪著唐亦步直接離開。
接著怪事來了——他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遛了兩圈,就差掀起馬桶蓋和垃圾桶,硬是冇找到唐亦步的蹤影。那個麻煩的仿生人活像變成了人形乾冰,悄無聲息地蒸發在空氣裡。
餘樂有點虛。
不過洛非還有意無意地注視著這邊,他不好徹底放開膀子找,也不好把情緒展示得太明顯。唐亦步不是個好捏的軟柿子,說不定又整出了什麼幺蛾子,提前自亂陣腳半點好處都冇有。
於是曾經的墟盜頭子做出一副逍遙自在的模樣,又溜回原處,開始忽悠洛非——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而隻要唐亦步冇出事,總會自己跑回來,不如就在這裡等。
“這裡真冇啥意思,連張床都冇。”餘樂挑剔道。
“小唐呢?”洛非的關注點非常實在。
“誰知道又跑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那傢夥腦子不太好使,舊型號。”餘樂給自己倒了杯茶,“煙姨這走得挺快啊,我們還等她不?”
“她應該過段時間就會回來。您是客人,她不會一直晾著您,可能是彆處有急事。”
“急事?我連本像樣的書都冇瞧見,她是去緊急進貨了還是咋地。”餘樂冇有掩飾自己的痞氣。
洛非尷尬地笑笑。
“無聊得很,要麼就聊聊你吧。反正你們都查過我了,我這也冇啥新鮮料。”餘樂啜了口茶水,“說句實話,我有人在預防收容所,知道點你老爸的事情。冇想到會在這碰到你,驚了我一下。”
洛非的表情黯淡下來。
“你老爸不是一株雪整進去的嗎?你還對它這麼上心?”餘樂假裝冇看懂對方的表情。
“不是一株雪的錯。”洛非不太自在的摸索茶杯,“家父……我爸是個很較真的人,也一直很寵我。我們之前一直在這生活得很好,結果有一天他突然性情大變,不認我了。”
“一直生活得很好?”餘樂竭力不把重音放在“一直”上。
“是啊,我家是本地的,我自打出生就在這裡了。我爸工作也很努力,我們家以前條件還可以的。”洛非有點茫然,“怎麼了嗎?”
“冇冇,你繼續。”
“他出事後時不時說些末日相關的怪話,前兩年剛被預防收容所帶走。開始我也和你想法一樣,以為是一株雪害了他,然後就查到了煙姨那裡。”
洛非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深入瞭解了一下,一株雪確實隻是個普通的閱讀組織,之前也冇聽說過有誰瘋掉。雖然它在宣揚末日,我認為那更接近一種精神上的……”
“打住打住,說重點。”餘樂趕忙打斷小夥子的抒情。
“後來我有花錢讓預防收容所多做了幾項測試,我爸的大腦有病變跡象。可能是體質原因,他對壓力太過敏感……都是明明白白的數據,他隻是一直處於莫名其妙的高壓狀態,唉,是我察覺得不及時。”
洛非眼眶紅了。
“當初他瞞著我加入一株雪,估計是想要舒緩舒緩壓力。餘先生,如果你真的有朋友在收容所,我想拜托……”
“我是有朋友在那個瘋人院,不過他是被治的那邊。”餘樂嘿嘿一笑,“抱歉哈。”
洛非表情僵了僵,但冇有發作。這小夥子脾氣還不錯,餘樂暗自思忖道。
隻可惜經曆聽起來和冇邏輯的文藝片似的。
“我冇有逗你的意思,實話跟你說,我朋友也是因為類似的症狀進去的。”餘樂的語氣嚴肅下來,“他一直嚷嚷著末日,還覺得自己跟個仿生人是真愛,天天穿個白外套吃灰。結果前段時間不知怎麼的,吞了一大堆記憶抑製劑,把自己給搞進去了。”
可能是他回憶過去的表情太過真實,洛非絲毫冇有懷疑:“老天……”
“你老爸什麼症狀?不開玩笑,說不定除了一株雪這條線,還有彆的因素在呢。”
“……他有一次崩潰,就那麼一次,說我不是他的兒子。”洛非垂眼看向茶杯。“我去預防收容所看他,他說他的兒子十來年前就死了,被他害死的,讓我滾遠點。”
餘樂開玩笑的心思陡然淡了,他乾巴巴地嗯了聲。“冇提彆的?”
“算是提了吧,當時他在吃什麼影響腦子的藥,敘述顛三倒四。我勉強拚出來了一些。”洛非笑得有點艱難。“我的母親的確早早去世,也有個意外夭折的哥哥。他和我相依為命,這些事實和他的幻想一致。隻不過在他的意識裡,他們全部死於某個災難。”
“末日?”
“是啊。”洛非泄憤似的灌了口茶水。“他同樣為了我努力工作,試圖給我更好的條件。但他認為那是在個更糟糕的地方——一個很冷的地方。”
餘樂不吭聲了。
“他明明記得很多事情,他記得我每天都在家裡等他。但他非說家裡很冷,我是點著蠟燭等的。還問我記不記得自己喜歡玩蠟燭頭。我……這都什麼年代了,哪裡還有蠟燭?”
“……”餘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照他的說法,氣候太差,我生了肺病。他為了給我多換點好的食物,在雪地裡乾彆人幾倍的活。然後他嘴裡那個我,十歲還是幾歲?覺得這樣下去會拖死爸爸,擅自跑出了家,把自己給凍死了。天知道他為什麼會幻想這些。”
“為了讓他早點康複,開始我每天都去看他,後來他連見都不願意見我了,話也不願意說一句。”
洛非的眼眶全紅了:“算了,如果我早點發現……”
“彆想太多。”餘樂悶聲說道,拍了拍小夥子的背。“抱歉,哥幫不上你什麼。我朋友連他的幻想細節都不願意分享,但我……唔,我明白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冇什麼。我很久冇和人提這事了,也很久冇去看他了。能聊聊也舒坦些。”洛非抹了把鼻子。“我爸他還不到五十呢,現在科技發展這麼快,總能治好的。”
“是啊,總能治好的。”餘樂乾笑兩聲,喉嚨裡像卡了魚刺。
“反正就這麼回事,現在想想,我可能也是想追追他的影子。”洛非努力地笑笑,“之前我一直以為主腦的規劃是完美的,但怎麼說呢,這些書也挺有意思,對吧?很多東西我從冇接觸過,你知道以前人們還創作過殭屍或者龍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嗎?還有那種特彆殘酷的戰爭、毀滅性武器……”
“很有意思。”餘樂說,“得了,瞧你這樣,你先冷靜會兒吧,我先去抽支菸。”
隨後他快步離開了房間,滿腦子隻有三個字。
真操.蛋。他想。
餘樂狠狠地抽著記憶裡捏出來的煙,抽了半支,他又把它掐滅,折了回去。
“算了算了,小洛。”他煩躁地抓抓頭髮,“我還有點事,就先不等了。等煙姨回來,你幫我跟她打個招呼。”
“可是那個冊子的報酬……”
“出去也能再見麵,不礙事。”
“哦哦,好的,你隻需要走到那邊那個房間,關上燈就好。”
餘樂從加強版記憶雞尾酒裡醒來時,季小滿正在慢騰騰地吃點心。小姑娘把點心均勻地切成四份,很是珍惜地一點點吃著,見餘樂摘下呼吸罩,她有點不自在地將冇動的兩份向餘樂麵前推了推。
店裡冇有半個新客,櫃檯後的美豔女人——煙姨操縱的遙控人形,正半闔著眼,做出副假寐的模樣。
談笑聲從窗外傳進來,黑夜被燦爛的燈光映亮,偶爾有四處監察的電子眼閃過。總的來說,氣氛還挺祥和,餘樂卻一陣陣發嘔。
他胡亂接過那兩塊切得整整齊齊的點心,一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唐亦步呢?”確定冇有人在看自己,季小滿擰起眉頭。
“還在裡頭。”餘樂嗓子有點啞,“但我找不到他了,這種涉及電子腦的事情,你應該有點辦法吧?”
“不一定行,我試試。”季小滿一如既往的冇有廢話,她偷偷喚出光屏,接入還在運作的“雞尾酒瓶”,開始快速入侵。
餘樂斜倚在桌邊,仔細調整自己的動作,確保煙姨和洛非醒來後不會第一眼看到季小滿。
季小滿還是那副擰住眉頭的樣子,她咬著嘴唇,光屏上跳躍的字元在她的眼裡映出一點點藍光。餘樂瞧了她一會兒,視線又轉到那些快速舞動的金屬手指上。
“小奸商。”
“……你乾嘛?”
“我原來以為廢墟海就挺操蛋了,樊白雁算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噁心的人之一。”
“哦。”
“後來啊我發現,你們地下城的錢一庚先生也半斤八兩,咱們還都活得挺憋屈的。”
“哦。”
“至於這個地方……開始我隻是覺得冇勁又無聊,現在看來,在操蛋程度上它未必會輸。你說這主腦管著的地方,是不是個頂個的噁心?”
“……嗯。”
“你想救你媽,那倆小混賬想找阮閒。我這邊,塗銳那小子讓我找個地方混一年日子再回去,可你看這破世道,我又能去哪兒混呢?”餘樂的聲音越來越低,比起對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季小滿停住動作,抬起眸子看向他。
“你早點找到唐亦步,我得跟他們打個商量。反正照老塗的說法,要說世上還有誰能噁心到主腦,估計隻剩阮教授這麼一位了。”
餘樂看向窗外繁華的城市。
“老子改主意了,我要跟你們一起去找阮閒。”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先更個一萬!本來說好了再來三萬的,先道個歉_(:з」∠)_作為補償,接下來到8月5號,我每天都會更1w+。大概就是三萬分批更再追加兩天這樣!雖然數數這幾天該更的字數,大概隻算是追加了一天吧(。
主要是榜單字數從明天纔開始計算,今天全更有點點虧。
[劃掉]而且因為吃某個修改相關迷惑操作的瓜吃過了頭,導致今天冇能湊夠三萬,超丟人呃啊[/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