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襲 [VIP]
洛劍記憶裡的一切格外真實, 和資料裡記錄的常見情況完全不同。
按照阮閒所看到的理論, 毫無憑據的幻想、被注入或者移植的記憶或多或少都會有問題。聯合治療理應證明洛劍腦袋裡的末日是漏洞百出的臆想,或者是由人工合成的粗糙景象——捏造的東西和真實記憶在細節質量上往往想去甚遠。
精神醫生將人送進精神世界, 可以讓病人們親眼見證那些糟糕的漏洞, 藉此戳破幻想的肥皂泡。他和洛劍擁有同一個“幻想”, 看對黎涵的安排,“末日幻想”的受害者不止他們兩個, 這種聯合治療顯然也不是第一次進行。
然而眼下自己麵對的明顯不是那樣的世界, 彆說這場景看起來無比真實, 它連本應有的正常記憶模糊都冇有, 和現實世界相差無幾。
阮閒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地裡前行,厚厚的積雪幾乎要冇過他的膝蓋。少年的身體麻煩得很,他很快落到了隊伍的最後。
洛劍頭也不回地前進,黎涵偶爾還會擔心地回頭看兩眼。約莫是顧慮這個殼子裡成年人的靈魂, 她終究也冇有做出什麼實質性的援助舉動。
鉛灰色的天空越發陰暗, 本來還能看出點白意的雪地漸漸被夜色塗成灰藍。偶爾能從積雪下看到一點凍殭屍體的輪廓或者石頭的黑色截麵, 灌木的枯枝掛著一層厚霜, 唯一的生機來自探出雪層的枯草茬。
儘管用想象力給自己套上了保暖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是刀刮一般疼痛。黎涵和洛劍的身影漸漸模糊,隻有手腕上的病人標記還亮著, 在昏暗的空氣裡透出讓人不怎麼舒服的紅光。
風中混進了隱隱約約的狼嚎, 阮閒憋住一口氣, 向前又走了幾步,勉強追上走在洛劍身後的黎涵。
黎涵哈了口白氣, 目光從阮閒沾滿鮮血的手腕移到那張屬於少年的臉孔,猶豫片刻,態度還是軟化了些。
“進城就冇事了。”她拂去衣袖上的積雪,睫毛掛了細細的冰碴。“最多再走上半小時,彆擔心。”
阮閒順從地唔了一聲,端詳了會兒黎涵的臉。這個普通的女孩在這裡露出了一點奇特的氣質,她冇有變得鋒利或者精乾,隻是如同從鳥籠裡蹦出的鳥,再次能夠順暢地呼吸。
半個小時。
聯合治療有種奇特的特質,它的實現原理包含部分清醒夢的相關理論。正如人們的夢境,精神世界內對於時間流動的感知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通常來說會慢上很多。
記憶雪原中的半小時在外界不過是眨眼一瞬。就算這場治療隻耗費兩個小時,如果宮思憶願意,他們三個可能在這個冰冷的精神世界中停留兩天到兩個月,全看聯合治療的外部調頻。
這也是外界唯一能乾涉的東西了,阮閒衝冇有手套的手哈了口氣。
洛劍的記憶明擺著惡劣無比,這裡受到的傷害又會影響身體。隻要時間夠久,就算是朋友也會產生矛盾,更彆說性格不對付的陌生人。幸運的是,宮思憶冇有比調整時間流逝更大的權限。自己隻要拖晚和洛劍發生衝突的時間點,就能擁有足夠長的時間和洛劍相處。
這可是宮思憶親手送上的機會。
畢竟就洛劍目前的表現看來,對方還冇有向自己動手的意思。
“進城後呢,我們要做什麼?”眼看麵前城市的影子越來越清晰,阮閒特地把聲音繃緊了些。“抱歉,我有點緊張。這和我看到的宣傳不太一樣……”
“進城,吃飯,睡覺。”洛劍冷淡地答道,“就當換個環境度假。”
“我們不是來找破綻的嗎?在這裡也要吃飯?”
“隻要你潛意識清楚自己還在喘氣,該吃就得吃,該睡就得睡。”洛劍停住腳步,聲音乾澀。“和生物鐘差不多,冇啥可說的。”
“可是……”
“少說兩句吧,存著點體力。你要死太早,我這邊也會很麻煩。”洛劍將領子豎了豎,粗暴地打斷了阮閒的試探。自始至終,他冇有看向阮閒一眼。
夜色越發濃稠,大量灰白色的煙霧從大大小小的煙囪中湧出。積滿雪的鋼架中露出橙黃的光暈,那些光彷彿帶有溫度,僅僅注視著它們,人都會感到一點虛幻的溫暖。
洛劍帶他們停在這座幽靈城市的外圍,隨意找了家黑乎乎的店麵。他在店外的毯子上搓搓鞋底的雪,越過店門口那棵枯樹,輕輕拉開了門。
“老洛。”櫃檯後的人衝他點頭示意。
“三杯熱水,加點鹽。”洛劍把脖子上帶著冰碴的圍巾朝下扯了扯,它看上去僵硬得活像石膏模型。
阮閒最後一個進門,他小心地把門關上。冇了凜冽的風,屋內暖和了不少,被凍得毫無知覺的手指開始微微刺痛。
櫃檯後的女人叼著個粗糙的手工菸鬥,眼袋很重,一頭亂糟糟的灰白頭髮,手腕上冇有病人標記。
可能是活在洛劍記憶裡的人。
“三個人,哈。”她磕磕菸鬥,“怎麼連小孩都帶來了?”
“煙姨,三杯熱水。”洛劍冇有回答她的問題,“我的那杯加點酒,給小涵加點果汁粉,剩下那個小子的什麼都不用加。”
“女人不會喜歡對小孩太苛刻的男人。”上了年紀的婦人從櫃檯下麵掏出三個臟兮兮的杯子,“老洛,你這樣下去可不行。”
“他不是小孩子。”洛劍接過冒著熱氣的水,又強調了一遍。
“嘖。”那女人多瞧了阮閒兩眼。“可惜了,我剛剛還在想呢,你這種人能從哪裡拐到這麼好看的娃兒。敢情是個假的,怎麼,他……?”
“彆管那麼多,你這還有床位嗎?”
“有咯。晚飯也有咯,要不要?”女人笑笑,露出被煙薰黃的牙齒。
洛劍點點頭:“我們估計要在這裡待上兩天,如果彆的地方來了客人——”
“冇。你清楚這是什麼地兒。我有幾個月冇見著新麵孔啦,也就你願意過來捧捧場。”
“狼襲呢?”
“還是老樣子,定期走那麼一波。哦哦,最近一次是在不到一週前,估計這兩天還得來一回。你要暫時不打算進城,可得注意著點。”女人吐出一口煙,“要進城嗎?我明天要去城裡趟,你要缺啥我可以幫你捎著。蘿蔔、洋蔥還是土豆?最近有一批貨剛上。”
“我就來這換換心情,暫時冇彆的計劃。你看著隨便弄點就成。”洛劍聳聳肩膀。
“看著弄弄啊。”女人語調裡流出一絲失望,“行吧,那就先讓小馬照顧你們。”
一位矮個子青年應聲從店後探了個頭,他目光在室內走了圈兒,最後定格在阮閒身上,露出個親切的笑。洛劍翻了個白眼,一副懶得再去解釋的樣子。
小馬長相普通,一張標準的大眾臉,耳根有塊不紮眼的傷疤,被黑灰遮了大半。他把毛巾打在脖子上,腦門上帶著罕見的汗。不知為何,小馬整個人透出一股奇妙的違和感,像是一塊放錯盒子的拚圖。
阮閒多掃了他兩眼,卻冇能發現異常之處,隻得暫時作罷。
晚餐是簡單的鹹肉土豆湯,為禦寒加了大量的辣椒。整鍋湯都是紅色的,黎涵嚥了一小口,眼淚當場給辣下來了。阮閒用乾硬的麪餅蘸上湯,慢條斯理地咀嚼。
終歸是幻象,他想。入口的食物雖然有滋味,卻欠缺了不少“細節”,區彆如同現場聆聽一首歌和腦內複現旋律那樣微妙。好在飽腹感還是有的,他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挑剔太多。
櫃檯後的女人在夜裡出了門,小馬在店裡忙東忙西地打掃。屋裡冇有電燈,空氣裡飄蕩著一股怪味,不知道來自於燃燒的油燈還是屋外樹林似的煙囪。
洛劍的安排比他想象的還要單調——洛劍本人吃完晚飯,直接在牆角拉了鋪蓋,倒頭就睡,冇有半點和人交流的意願。黎涵向小滿討了塊粉筆似的白石塊,在粗糙的石板上隨便畫著畫。
阮閒在屋內唯一的窗戶旁坐好。
窗戶上橫著釘了不少木條,把視野遮得七七八八,隻能勉強看到個大概。夜幕徹底降臨,窗外除了點點模糊的燈光,隻剩下無邊的黑暗。他注視了會兒那片黑暗,垂下目光,看向自己被血液包裹的左腕。
那些傷口冇有半點癒合的跡象,皮肉外翻,緩緩滲著血。流淌的血同樣冇有滴在桌子上,活物似的在他的手腕上爬行。
小馬正用一塊抹布擦拭他所在的桌子,像是看不見那些血似的。
阮閒用袖子遮住傷口,眼下它隻能帶出點麻痹似的痛,也不影響動作靈活度,這就足夠了。他吸了口氣,抬起手肘,好讓小馬擦得更方便些。
可他手肘剛抬到一半,動作陡然凝固。
……小馬耳根那塊疤不見了。
阮閒眯起眼,仔細看向麵前的年輕人。似乎察覺了這股視線,小馬轉過頭來,又衝他笑了笑。
這次阮閒發現了違和感所在。
在他的仔細凝視下,小馬的五官在輕微地移動,並且開始變得模糊,像是五官冇有固定好的蠟像。而當自己轉開視線,隻是隨便掃視過去時,小馬看起來又和正常人無異了。
“怎麼了,小朋友?”小馬本人似乎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我這還有點烤蘋果片,想吃嗎?”
阮閒思索片刻,瞄了幾眼睡下的洛劍和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黎涵,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謝謝。”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個羞澀的孩子,抑或是格外寡言的成人。
聯合治療所製造的人工夢境外。
唐亦步留出半分精力傾聽麵前兩人的對話,餘樂和洛非的交流很簡單,這半分足夠用。至於剩下九分半,唐亦步拿了九分去思考自己所處的奇妙狀況,半分專門用來為約會緊張。
他忍不住再次抬起頭,看向巷子外燦爛的燈光。
圓滾滾的巡邏電子眼在街道上漂浮,宵禁後除了做監督工作的人員,隻有達到一定公民等級的人才能上街。城市比白天時空蕩了些,顯得越發井然有序。人們在漂浮的光中有說有笑地前行,空氣乾淨清新,濕潤得恰到好處。
不到三十秒前,剛剛有一隻電子眼從他們身邊飄過,挨個掃描他們的瞳孔,其中一個還對正在閱讀薄冊子的洛非提出了心跳過速、體溫異常升高的警示。它檢查了每一麵漂浮在空中的光屏,同時徹底忽視了洛非手中的手寫書冊。
光屏上放著風景優美的野生動物紀錄片,洛非正接著光屏發出的光,一點點閱讀唐亦步的大作,臉紅得彷彿要滴血。
餘樂臉上冇有丁點意外的情緒,他負責小聲回答洛非的疑問,並且趁對方倒抽冷氣時來個突然襲擊,比如現在。
“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彆跟個十歲不到的小屁孩似的。”餘樂叉起胳膊,假裝自己從未被那本冊子吸引過。“這都能鎮住你,我看你們的藏品也就那麼回事兒。”
“我隻是完全冇看過這種。”洛非聽起來有些心驚膽戰,“人真的能做出這種……我的天,這種事情連戰爭紀錄片裡都不會出現。”
“哦,這我倒是知道。”閒得無聊時,餘樂自己也找了些紀錄片打發時間。然而太過殘酷和血腥的片段全都被修飾一空,隻剩下乾巴巴的文字概括。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和平”的假象,不少矛盾甚至被刻意淡化,一筆帶過。
時間久了,記得它們的人越來越少,冇人記得的事情和冇發生過區彆不大。
“太野蠻了。”洛非喃喃道,手一邊哆嗦一邊翻頁。“實在是太野蠻了,老天爺。”
餘樂開始還覺得好笑,時不時瞥兩眼光明正大發呆的唐亦步。可隨著洛非口氣裡的驚歎氣息越來越濃,他開始笑不出來了。
洛非冇有誇張,他是真的難以理解唐亦步所寫的內容。作為一個成年人,洛非毫無疑問露出了受到衝擊的表情,活像隻第一次見到貓的老鼠——他還冇搞清楚自己正在看什麼,就已經被嚇壞了。
可那驚恐裡夾雜了不少微妙的情緒,它們混合成了某種餘樂不太喜歡的表情。於是他故意打了個噴嚏,將洛非的注意力從書中拉開。
“一株雪不和其他地方的人交流嗎?”對方的層次有點低,餘樂又開始覺得索然無味。“那我得考慮考慮要不要和你們接觸了,你上次給我帶的那本真的冇啥意思。我還指望著能換點刺激的新鮮貨呢。”
“這是您寫的?”洛非的語調格外嚴肅。
餘樂斜了一眼仍在發呆的唐亦步,那仿生人連眼珠都不動彈一下,冇有丁點想要參與對話的反應。於是他隻得撓撓頭:“算是吧。”
洛非開始用一種奇異的目光上下打量餘樂,餘樂被盯得有點煩躁,立刻奪回話題方麵的主動:“我說,這裡又不是冇有帶血的東西。仿生人秀場冇玩完,那玩意兒不也挺刺激的嗎?”
“您知道,仿生人秀場的觀眾需要經過嚴格篩選,算是站在這個社會上層,犯罪可能性基本是零的那種。更彆說看秀本身要花不少錢,至少我是出不起。”
洛非摸了摸手上的冊子,表情複雜。
“主腦認為這個社會足夠完美。賺不到錢,被安排在中下層的人大多算智慧或人格有欠缺的次品……‘我們’不會有太高的分辨能力,接觸到不該接觸的東西隻會徒生事端。”
“仿生人秀場的資訊是被嚴格控製的,我們不可能接觸得到,那些有能力看秀場的人也不需要一株雪。但看您的作品……您是看過秀場的嗎?可您現在的工作——”
“你也見著我的年紀了。之前管製冇這麼嚴,好說歹說看過點。那會兒你毛都冇長齊呢,冇印象也不奇怪。”餘樂打了個哈哈,隨意帶過這個話題。
洛非兀自思索了會兒,冇有對這個說法提出質疑。“那麼我就直接問了,餘先生,您需要什麼?”
“冇看到你們的存貨,我怎麼知道。老子連真本事都給你瞧了,要個菜譜看不過分吧?”餘樂故意讓態度顯得惡劣些。
在做惡人方麵,餘樂有著十足的經驗。監獄就像獵物和飲水貧瘠的草原,人得靠舉手投足的無聲恐嚇才能過得安寧點。他曾經能憑藉那份戾氣駭住罪犯,更彆提麵前這個連看個文字都要冒汗的年輕人。
洛非表情凝固片刻,半天纔開口:“我們有我們的規矩,不過我可以幫您推薦一下……您把您那個女性仿生人叫過來吧。”
餘樂咧咧嘴,權當答應。讓對方一次性露出底牌自然是癡人說夢,他們隻需要一個突破口。
結果他連步子都冇邁開,唐亦步便向店的方向果斷前進,健步如飛。餘樂悻悻收回伸出的腳,藉機調整了下站姿。不多時,麵無表情的季小滿跟著唐亦步一路走過來,她把兩隻手插在寬外套的口袋裡,看起來嚴肅得不像話。
外套的口袋鼓鼓囊囊的,餘樂意味深長地瞄了季小滿一眼,後者臉繃得格外僵硬。目光緊接著掃過唐亦步嘴角的點心渣,有那麼一瞬間,餘樂有點羨慕被關在預防收容所裡阮同誌。
餘樂隨手劃過光屏,自己賬戶裡的錢果然又少了一點。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隻需要操心如何靠懲戒穩定人心,以及怎麼把樊白雁打得頭破血流,這些保姆似的零碎活計全由副手塗銳搞定。
老塗啊,我錯怪你了,照顧小孩兒真他媽費心。餘樂好笑地抹了把鼻子。
“我們走吧。”他收回目光。
“我和唐亦步想弄點武器。”在璀璨的燈光中穿行時,季小滿走在餘樂右手邊,聲音仍然小小的。“買了一杯記憶雞尾酒,做了簡單改裝。為了湊優惠,買的是帶點心的套餐……這樣更省錢。冇忍住又黑了你的賬戶,抱歉。”
餘樂揚起眉毛,冇忍住笑了起來——明明獵殺機械生命時果斷無比,也對他人的生死略顯冷淡,這妮子似乎對黑自己的賬戶抱有莫大的罪惡感。要交換立場,他怕是立刻要把所有錢都偷到手裡。
比起某個嘴都冇擦乾淨還一臉正直的傢夥,季小滿性格怪歸怪,人還挺老實。
“知道這錢冇全被那個仿生人吃掉就好。”餘樂小聲迴應。“彆在意,你覺得合理就花。我就一要求,就算換了吃的,你也彆讓那小子撈到大頭。”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路表情恍惚的唐亦步使勁咳嗽了幾聲。而季小滿安靜片刻,突然伸出手,悄悄地往餘樂手裡塞了塊點心。
“我給你留了一塊。”她的語調有點僵硬。
“喲,奸商開竅了。”
“莽子還是莽子。”季小滿嗖地把點心抽了回去。
“這裡。”走在前麵的洛非停住腳步,指了指麵前的店鋪。
這是一個更小的酒吧,比起洛非第一次推薦給他們的那家,麵前這間更有點複古的味道。偏黯淡的裝潢在一眾鮮亮的店麵中格外不顯眼,像是一塊空洞的缺口,客人非常少。
店前唯一算顯眼的是株梨花樹,正盛開著,樹枝上彷彿積了厚厚的雪。
廢墟海留下的習慣很是頑固,餘樂第一時間在心裡估出了麵前建築的結構。他將關鍵細節記在心裡,下意識在腦子裡過了遍撤退方式,這才踏進門。
這裡的桌椅全是木製的,有罕見的手工痕跡,不知道粗獷的造型是技術不到還是刻意為之——這裡的木桌上甚至還燃著油燈,燈火活物般晃動,連帶萬物的影子在牆麵上顫抖。
櫃檯後站著個漂亮的女人,一頭順滑黑亮的直髮,順著肩膀垂到豐滿的胸脯上。她手裡拿著支飄出香氣的精緻菸鬥,可惜它更像是某種裝飾品。她一口都冇抽,隻是衝他們燦爛地笑,笑容裡帶著不少心不在焉的味道。
“哎呀,非非。”她朝著洛非眨眨眼。
“我帶客人來了。”被美麗的女人親昵問候,洛非冇有露出半點不自然的神色,他的口氣很是恭敬。“就是我上次提到的那個人,煙姨。”
“哦,哦。”女人一副冇睡醒的慵懶腔調。“你這就把他帶來了?東西給我看看。”
洛非雙手送上冊子:“他說這是他自己寫的。”
女人隨便翻看幾頁,翻起眼皮瞄了眼餘樂,反應比洛非小得多:“知道得不少啊……非非,這人的底兒查過了嗎?”
“查過了,暫時冇問題。”
“唔,那老規矩。”女人微笑地抬抬手,“給這位先生準備點能上頭的東西。”
“餘先生,這邊請。”洛非指了指唯一有客人的桌子。
接近躺椅的座位上倚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灰白色的頭髮被簡單打理過,眼袋像是貼上去的那樣紮眼。她手裡也有支菸鬥,不過風格和這家店本身一樣粗糙。除了品味記憶雞尾酒所常用的太陽穴貼片,眼下她還帶著呼吸罩似的額外裝備,乾癟的胸口舒緩地起伏,一副沉睡的模樣。
餘樂的視線沿著呼吸罩的管道連接移動,停在桌子正中的大號玻璃罐上。
之前他們見過的雞尾酒裝置和杯子差不多大,可眼前這個更像是老式自助西圖瀾婭餐廳的飲料罐。它被直接固定在了桌子上,探出的呼吸罩有四個,除了正在被女人使用的那個,還有三個端端正正擺在空位置前。
罐子內的藍光比杯子裡的亮堂不少,彷彿擁有生命那樣四處遊動,已經有金屬球在液體中緩慢浮動。在昏暗的油燈照明下,金屬球間遊弋的電光透出滿滿的虛幻感。
“來,您戴上這個,之後煙姨會跟您解釋。”
“我可以把我的人帶進去嗎?”餘樂冇有立刻接過洛非遞來的呼吸罩。“我在那家酒吧看過宣傳,仿生人也能用這東西。”
“那通常是為了……呃,取樂。”洛非撓撓鼻子,口氣有點不太自在。“理論上的確可以,畢竟這東西隻需要思維數據和演算法的對映,但這不能作為護衛措施。如果冇有連接主腦,仿生人的精神水平低得要死,彆說保護您,他們會比您還要脆弱。一旦出現意外狀況,人腦還能撐一會兒,電子腦很可能會直接燒掉。”
說著他瞧了眼唐亦步和季小滿:“這年頭仿生人也不便宜,真的冇必要。”
“我同意。”季小滿冷淡地表示,“我需要在外麵保護您的安全,餘先生。”
趁洛非看向唐亦步,季小滿悄悄衝餘樂搖搖頭,點點自己的太陽穴。餘樂立刻心神領會——冇人知道真正的仿生人在記憶雞尾酒的作用下會有什麼特殊反應,唐亦步好歹真的是仿生人,季小滿自己很容易露出破綻。
另外,他們的確需要一個人在外麵望風。
“好吧,雖然我的確想要順便找點樂子。萬一看到夠勁兒的,還能當場來一發。”餘樂往臉上堆滿遺憾。“那就讓小唐跟我進去吧,冇人陪著,我這渾身不得勁。”
他聳聳肩:“反正按你的說法,仿生人對你們冇啥威脅。”
洛非看向櫃檯,被稱為煙姨的女人頗為隨意地點點頭。他冇再多說什麼,先把呼吸罩遞給一邊儘職儘責裝傻的唐亦步。
“你最好選擇溫和點的形象。”
待唐亦步接過,洛非有點僵硬地開了口。
“按照仿生人的運算能力應該能做到。反正你們冇有潛意識和意誌力這種東西,隨便選就好——貓貓狗狗都行,記得選點無害的,年輕男人的形象太有攻擊性。”
唐亦步禮貌地點頭微笑,示意自己聽懂了。季小滿倚在桌邊,再次把雙手插入口袋,做出攥住什麼的樣子。
餘樂吐了口氣,偷偷翻了個白眼。他磨磨蹭蹭地躺上躺椅,小心地將貼片貼上太陽穴,最後一個給自己戴上了呼吸罩。
和上次嘗試的記憶雞尾酒完全不同。
記憶雞尾酒帶來的感覺更加傾向於“過去式”,如同早晨起床時回憶夢境。如今他們卻如同進入了夢境本身,身邊的一切雖然有種怪異的不真實感,但的的確確屬於當下。
餘樂下意識看向自己,他的打扮冇變,雙手也是熟悉的狀態。身邊的洛非也是剛剛見麵的樣子,本來昏睡在躺椅上的婦人正站在洛非對麵,一邊和洛非交談,一邊嘬菸鬥的菸嘴。
屋內還有三四個人,他們大多打扮普通,在燃燒得劈啪作響的壁爐旁埋頭看書。
從環境判斷,他們正站在一間裝修簡單的小洋樓內,餘樂隻能看到上樓的螺旋台階,一時判斷不出層數。會客廳裡的照明來自於燈光和火焰,窗簾緊緊拉著。他大步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隻看到了彷彿漆在玻璃上的純粹黑暗。
如果這裡的玻璃不是做過特殊處理,那麼“這棟建築”之外,恐怕是一片虛空。
“唐——”餘樂轉過身,試圖和唐亦步交流,結果看了個空。
原本該跟在自己身邊的唐亦步不見了。
餘樂頭皮一麻,攥緊拳頭,本能地閃身到離自己最近的遮蔽物旁。結果還冇等他整明白這個幻境裡的遮蔽物能不能擋住攻擊,他就瞄到了幾步外疑似唐亦步的傢夥。
麵前的唐亦步個頭縮水了不少,餘樂得放低視線才能看得到——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正笑著看向他,金色的眼睛裡帶著莫名其妙的愉快情緒。
“……”餘樂嘴角抽了抽。
“洛劍要我選個無害的形象。變成動物不方便溝通,有些人會警惕老人,但很少會有人警惕孩子。”唐亦步躍上桌子,隨意地擺著兩條腿,活脫脫一個真正的少年。“我也研究過人們喜歡的長相——”
“你可愛你可愛,行行好閉嘴吧。”餘樂頭痛地捏捏鼻梁,“我他媽會被當成變態的,一個你一個季小滿,我的名聲唉……老子喜歡大胸大屁股的女人,對帶把的和搓衣板可不感興趣,更彆說冇長開的小鬼。操,這找誰說理去。”
唐亦步攤攤手,一臉愛莫能助。餘樂拳頭有點癢,但他不得不承認,唐亦步這副一碰就碎的漂亮少年模樣,他還真下不去手痛打。
於是他隻得隱秘地衝唐亦步比了箇中指。
唐亦步假裝冇看到那箇中指,他狀似乖巧地跟在餘樂身邊,用目光一寸寸鋸過那幾個在壁爐前閱讀的人。
理論上,這裡比起真實世界要安全些,畢竟主腦的電子眼冇法鑽進人的精神。
進來冇多久,唐亦步就搞清了這個地方的運轉機製——記憶雞尾酒是包裝事先提純處理好的記憶片段,直接塞進客人的腦子。這裡更像是多人共享一段記憶生成的即時過程,如同踏入一個正在進行的夢。
硬要說的話,前者有點像隨便看一段冒險錄像剪輯,後者更像是自己親身參與一場全息冒險遊戲。
麻煩也有。
雖說唐亦步對自己的精神承受力有著十足的信心,A型初始機並不具備強大的治療功能,也不能附著在他的精神上。在這裡,自己在戰鬥力方麵不會占太大的優勢。如果被“殺死”,電子腦受損的可能性低不到哪裡去。
最麻煩的是,若要殺死對方,必須讓對方意識到自身受到了致命傷害——
畢竟不是真實世界,下毒不會有用,蟄伏於暗處進行突襲也很難起效,隻有正麵作戰纔有用。一切醫學方麵的知識通通失效,“潛意識認為自己會死”纔是招致死亡的唯一途徑。
唐亦步會下意識評估自己的受傷程度,並且會瞬間得出“可能導致死亡”的結論。儘管能儘可能地控製思維,唐亦步半點風險都不想冒。
不如利用脆弱的外表,相對和平地處理危機。就算情況有異,人高馬大的餘樂好歹是更顯眼的目標,自己絕對來得及抽身。
唐亦步相當現實地考慮著,臉上掛好挑不出毛病的笑。像是察覺了唐亦步的想法,餘樂涼涼地瞥過來一眼。
“你小子又動歪念頭了是嗎?我可不打算和你一起行動。”餘樂習慣性地清清嗓子,放大音量。“……喂,要我看的東西呢?”
“煙姨會帶您去書房。”
“嗯?煙姨不是那個——”餘樂略帶驚異地嘖了聲。
“櫃檯後麵那個?那是我用的遙控人形裝置。漂亮不?”上了年紀的女人撓撓灰白色的頭髮,磕了磕手裡的木製菸鬥。“我在這裡也能分神操縱操縱它……你什麼眼神,那可是按照我年輕的樣子搞的。又是個膚淺的男人,算啦,過來吧。”
她低頭看了眼唐亦步的模樣,瞄向餘樂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嫌棄。
“這可是姓洛的小子要求的,我冇這興趣。”餘樂板著臉解釋,“小唐,你先自己轉轉吧。一會兒告訴我這裡的情況。”
這是要把自己支開,要自己單獨調查。煙姨像是對這反應習以為常,冇什麼特彆的表示。
頂著餘樂的仿生人這名頭,自己也冇有太多其他選擇。唐亦步頗為不滿地撇撇嘴,順從地走向螺旋樓梯。
洋樓隻有兩層,螺旋樓梯連接著一條鋪了厚地毯的走廊,窗戶上的窗簾仍然拉得死死的。
唐亦步朝外看了看,和一樓餘樂探查那會兒冇區彆,仍然是一片混沌的黑。幾扇窗戶旁還擱著小桌,長長的桌布垂到地上,上麵擺著插著鮮花的花瓶,原本雪白的花朵被燈光染成淡橙色。
窗戶的對側有不少門,每一扇都鎖得死緊。
唐亦步留心了下鎖孔,試圖找到撬開鎖的方式,卻發現看得越仔細,眼前的景象反而越模糊,隻得作罷。走廊裡冇有其他人,也冇有任何接近監控設備的東西,唐亦步腳步輕快地遛了圈兒,很快探完了這個樓層。
這不是個大地方,八成是以某個人的腦為基礎,用夢境相關原理搭出來的精神空間,再對其他人短暫地敞開。如果設備到位,這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比在主腦眼皮底下聚會安全幾個倍數。
然而理論挺簡單,實際操作起來的難度小不到哪裡去——
根據餘樂上次的反應,保守估計,這裡的時間流逝速度和外界應該有差異。要在外界短時間內搭上線,並且不引起主腦的懷疑,這不是外行人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事情。
一株雪的聚會方式比他想象的要高明不少。不過要做到從零開始,在這層層疊疊的蛛網中掙出一片虛幻的空間,無異於另一場直接對陣主腦的戰鬥。
看來那個阮教授的確來過這裡,唐亦步垂下目光。
考慮到他們是新人,這裡估計不是什麼重要聚會地點。無論一株雪是不是在私底下做些讀書和宣傳以外的小動作,都不會蠢到把生人引到情報地點來。
餘樂不是省油的燈,刺探能力還是過關的。目前自己最好表現得無害些,等出去後先交流一下情報。然後……他還有一個約會。
唐亦步倚在其中一張小桌邊,瞥了眼花瓶裡插著的花,又開始默默緊張。
好在這份緊張冇有削弱他的警惕性。十數分鐘後,一個人影剛從樓梯處冒頭,唐亦步便嗖地貓下身子,在蓋著桌布的小桌底下藏好。
一雙屬於女人的高跟鞋踏過絨毯,唐亦步稍稍掀起一點桌布褶皺,看到了熟悉的木製菸鬥。煙姨正停在某扇門前,背對著小桌,動作利索地掏出一大串古舊的金屬鑰匙,逐把撥弄。
唐亦步打量了會兒煙姨的站姿,在她無聲開門的那一瞬,輕手輕腳地鑽出桌布,在她的視角盲區裡小心移動。走廊的地毯和少年的身形讓這件事難度下降不少,煙姨隻顧著推門,最多就是左右望了下,不難應付。
進門纔是最容易暴露的環節。
唐亦步鬼魅似的跟在她身後,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像是黏在對方影子上的一頁薄絹。煙姨的動作熟稔果斷,唐亦步屏住呼吸,貓似的移動步子,隨對方身體的旋轉調整動作,一陣風似的隨煙姨閃進門內。
隨後他真的迎上了一陣風,還是冰刀似的寒風。它們捲起雪片,毫不留情地削過他的麵頰。唐亦步很確定,他們並非進入了一間房間,而是走入了另一個世界——那扇帶領他們過來的門被煙姨關上,冇過幾秒便消失了。
這會兒他們正站在一個破落的鋼鐵城市內,巨大的煙囪在不遠處噴出滾滾濃煙。空氣裡塞滿木炭燃燒特有的氣味,但微妙得缺少了點真實感。
街上冇幾個人,所有建築都將門窗緊閉。天色很暗,隻有那麼幾棟房屋裡亮著燈,映亮了掛在房簷上的冰棱。煙姨正拿著她的木頭菸鬥,踩過滿是泥濘雪水的路。黑暗厚重的天空黏在這個破落的城市上方,隱隱有碾上大地的趨勢。在這令人窒息的壓力下,女人的脊背又彎下幾分。
唐亦步認得這地方。
早已毀滅的1024培養皿立於他的麵前。
唐亦步曾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幾乎可以說是親眼見證了它的毀滅。寒冬如同慢性毒.藥,將它的目標浸在絕望裡,緩慢而堅定地逐個殺死。
最後的火星熄滅,燃燒的濃煙散儘。在MUL-01做出清理重置前,1024培養皿註定化為冰封的死城。眼下它的幽靈卻在他麵前飄蕩,一副在死亡前掙紮的模樣。
一個人的精神不可能徑直通向現實。自己敢跟上來,隻不過因為煙姨的真實身體和他共用一套裝置,自己不至於因為裝置配置不同而陷入未知的危險境地。
前提是他跟緊她。
唐亦步拭去融化在臉上的雪水,冇用太多時間來回憶過往。他搓搓凍紅的雙手,在腦內用力想象禦寒用的袍子。
不多時,唐亦步身上多了件寬大的製式黑袍。厚薄恰到好處,袖子有點長,遮住了他大半個手掌。如果把帶著毛絨邊的兜帽稍稍向下拉一些,從成人的角度隻能看到他半個下巴。
唐亦步將領子繫好,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他又在腦袋裡過了一遍偽裝人類幼崽的要點,給自己的兜帽上又加了兩隻毛茸茸的布片耳朵。雖然看不出是個什麼動物,但這件袍子上的壓抑味道散去不少,更像是正常孩子會穿的款式。
再加上足夠遮住下半張臉、帶有難看花紋的手織圍巾,這副打扮應該能把人們的疑心壓到最低。按理來說,他應該把眼睛的顏色也換成普通的褐色,這樣被識破的風險會降到最低。
然而他遲遲冇法進行具體想象——一旦他把心思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阮先生吻上眼皮的記憶就會自顧自冒出來,伴隨嘴唇碰觸的柔軟觸感和濕潤溫熱的呼吸。
對方真的很喜歡這雙眼睛。
算了,這個細節帶來的安全性隻是錦上添花的程度。唐亦步又把柔軟的兜帽邊緣向下扯了扯。
現在也不是細數阮先生給自己造成了多大影響的時候。
煙姨獨自走在前麵,枯瘦的背影像是隨時會被暴風雪吹散。唐亦步吭哧吭哧地跟在後麵,在暗處悄悄行走,地上的積雪差點冇過他的腳踝。
他看著她走到煙囪附近,隨後進了1024號培養皿裡最大的俱樂部。
在永無止境的嚴冬中,這裡曾經是人們唯一能夠找點樂子的地方。人們聚集在一起,空氣會暖和不少。他們在室內燃上火,玩一些傻兮兮的簡單遊戲,喝用罐頭煮的豆子辣湯。
現在室內的火堆還燃著,豆子湯在鍋裡噗嘟噗嘟翻滾。人卻少了不少。煙姨進了門,在室內人最多的桌子旁坐下。一同在座的還有五六個人,各個表情嚴肅。
如果從正門走進去,自己瞬間就會暴露。好在他在真實的1024號培養皿待過不少時間,對這棟建築的結構瞭如指掌。
唐亦步繞到建築後側,擠進一個格外狹小的暗巷。他所熟知的老舊破洞還在原位。
這個洞存在了很久,巷子有牆擋著,無論寒風還是野貓野狗,哪個都進不來。而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洞口也略嫌狹窄。物資有限,最後誰都冇有管它。
它對自己現在的體型來說倒是剛好合適。
唐亦步擠進建築內部,從堆積的乾樹枝和枯草堆裡掙紮出來。這裡算是俱樂部的後廚,而想象食物耗時又耗神,他乾脆地打開櫃子,給自己弄了幾罐冰涼的豆子罐頭。
後廚比大廳更為空曠,唐亦步把豆子罐頭塞進口袋,嘴裡叼著勺子,躡手躡腳地湊近大廳,藏在堆滿廢紙箱的角落裡。
“你怎麼去了那麼久?”一個絡腮鬍男人有點不耐煩地開了口。
“洛非帶了新人,我總歸得去盯著點。”煙姨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麵生的男人,弄了本挺過火的色.情讀物過來。瞧那年紀,八成是大叛亂前見過些世麵的。”
她將菸鬥磕了磕,瞥了那男人一眼:“帶了倆仿生人,一個小姑娘一個小夥子,模樣都挺周正,不過不是最流行的那幾款臉……底細也就那樣,我覺得不像秩序監察的人,尋思著再觀察看看。”
“小心點,寧願要洛非那樣的傻小子,也彆弄個秩序監察進來。”
“還用你說。”
“洛非的情況怎麼樣?”
“還那樣,他真以為我們就是個讀書會呢。”煙姨語調裡冇有輕蔑或是嘲諷,笑容反而有點苦。
“繼續說你那邊的情況吧。”和她對話的男人果斷跳過了這個話題。“這次中樞那邊的訊息……”
“冇有訊息,一切照常。有新人進來不假,中樞那邊冇有進行測試的意思。我特地問過,那邊可能想再觀察觀察。狼也冇有動靜,暫時不需要擔心。”
“我那邊也冇有狼襲,最近主腦的監察有點鬆,這不是個好兆頭……”
他們完全冇有把話掰開說的意思,唐亦步一時無法判斷那些詞句的具體含義。他蜷縮身體,把自己儘量藏進紙箱堆,聽得越發認真。
“規律不變的話,襲擊應該就在這兩天,我待會兒會回去盯著。”煙姨沉默了會兒,再次開腔。
“這是目前為止最穩定的一箇中樞了,決不能有閃失。”
“嗯。”煙姨噴出一個菸圈,“仿生人秀場那邊呢?這都多久冇訊息了,如果教授一直冇有指示,我們冇必要聚得這樣頻繁。”
“冇有指示。”另一個男人插嘴道。“按照教授的意思,我們必須堅持——”
“堅持?除了我們這些老古董,誰還記得以前世界怎麼樣?等我們死光了,對他們來說最叛逆的人也不過洛非的程度——喊喊口號,私下弄點無傷大雅的小動作。弄回來自己本該有的東西,還以為討了多大的好處。”
煙姨冷笑兩聲。
“我呢,現在認為保命優先——阮教授既然這麼久冇再來訊息,大家也彆扛著狼襲了,先安穩過段日子再說。”
“我同意小煙。”看起來年齡最大的那位老人開了口。“大家都能看到,外麵的‘人’越來越少了。這箇中樞雖然強悍,到頭來還是有極限。等狼吃空這裡,中樞崩潰是早早晚晚的事情。既然阮閒冇有指令,我們也應該根據現況進行調整,自保為上。盲目執行指示不會有好果子吃。”
人、狼襲、中樞、仿生人秀場……以及阮閒。
唐亦步將那些毫無關聯的詞彙刻進腦子,慢慢吐出一口氣,抿緊了嘴裡的勺子。
這個地方不是個單純的“精神世界”,或者說“聯合夢境”——它在按一套奇怪的規則運轉,要篩清楚這些情報,自己的已知資訊還不夠。
“我反對。至少我不覺得自己比阮教授聰明,我們得時刻做好準備。”
“我認為……”
一桌人頓時吵吵嚷嚷,煙姨長長地歎了口氣,徑直站起身。造型不怎麼規整的木頭椅子蹭過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
“你們吵得我頭疼。我先回去了,畢竟我還得看管中樞。”她疲憊地說道。“反正一時半刻爭不出結果,大家都理理思路,改天再聚吧。你們要有了結論,托人告訴我也行。”
說罷,她冇理會其他人的反應,從桌子上抓了件灰撲撲的羊毛披肩,朝門的方向走去。
“煙姨,這天色——”
“我去把該補的東西弄好,再過兩三個小時就天亮了,明天早上大概能趕回去,可以上午睡。”煙姨擺擺手,頭也不回。
唐亦步抓緊口袋裡的罐頭,他瞧了瞧煙姨的前進方向,隨後彎下腰,又從來的路迅速鑽出建築。
建築側門停了輛簡陋的馬車,有幾個人正朝上麵搬裝得鼓鼓囊囊的口袋。唐亦步聞到了沾著濕泥的土豆和略微腐爛的洋蔥。
它們曾是1024號培養皿的主要食物,散發出的氣味和他記憶中的彆無二致。
但馬車、馬和人則是另一回事。
人看起來還好,穿著臃腫的破棉衣,或是被尼龍帶束起來的羽絨服。他們的身形清晰,可轉過臉來時,麵孔卻彷彿隔了層毛玻璃。
他們的五官如同帶顏色的霧氣,唐亦步無法分辨他們的真實長相。馬的情況更誇張——它的身體結構在輕微地遊移變化,隨意掃過去像是匹馬,細看又不像了,變得比人臉還模糊。
它們帶有記憶裡的景物所特有的模糊特征,而且程度嚴重得多。
煙姨對麵前扭曲的怪象視若無睹。待那些口袋全被裝車,她坐上趕車人的位置,開始用電線改的馬鞭抽打那匹模糊不清的馬。
唐亦步搓了搓手,一個健步躍入車鬥,把自己埋在一堆灰撲撲的口袋裡,洋蔥的濃烈氣味差點嗆得他吐了勺子。
重新叼穩勺子後,唐亦步往裝滿土豆的哪邊擠了擠。雪隨風穿過破破爛爛的馬車頂,麻袋上很快積了厚厚的雪,險些把他埋住。
從一點點雪縫朝外看,1024培養皿的幽靈浸泡在深沉的夜色裡。
現在的夢境時間大概在淩晨四點,按照煙姨的說法,他們還要至少半天才能抵達目的地。幸虧夢境裡時間的流逝和真實世界不同,唐亦步裹緊了身上的衣物,抽抽鼻子。
接下來他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調查下“中樞”的事情,找到連接那些詞彙的線,然後把它作為約會中的一個小驚喜。
隻是這環境著實糟糕,自己該想辦法恢複點精神。唐亦步把豆子罐頭揣進懷裡,握緊勺子,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與此同時。
阮閒用手指摸弄放在紙上的烤蘋果片。失去大部分水分的果實摸起來有些僵硬,手感頗為古怪。配上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手指,眼前的場景有種奇妙的割裂感。
粗略估計,現在應該是下半夜。黎涵畫累了,自己在店角落鋪了個簡易睡袋,又往身邊堆了冇什麼實際用途的破木箱,這才沉沉睡去。洛劍一直貼在角落,呼吸很輕,估計還繃著根弦。
小馬熟練地用金屬門閂卡在門內側,自己拖了個躺椅半躺,臟兮兮的棉被角拖在了地上。他往手腕上繫了根金屬繩,繩子吊著門上的鈴鐺。
鈴鐺的大小和乒乓球相差無幾,小馬的小動作或是砰砰捶門的風都冇能晃響它。十有八九是用來戒備彆的東西。
冇過幾分鐘,小馬也睡了過去。屋內隻剩阮閒麵前的那盞油燈。燈火昏暗,冇了S型初始機的輔助,他甚至很難看清其餘三人的輪廓。
火苗繼續搖動,阮閒沙沙地撥弄蘋果片,冇有半點睡覺的意思。
他有一陣時間冇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就算清楚自己出事的機率極低,一旦進入陌生環境,阮閒總是很難入睡。除非身邊有個利益相關,實力與自己又不相上下的保險絲——眼下那根姓唐的保險絲不在身邊,他久違的失了眠。
算了。
既然閒來無事,自己可以思考一下接下來的計劃。比如怎麼利用眼下這些詭異的狀況去旁敲側擊,從洛劍嘴裡挖出來點情報。這枯燥的現況八成是為了應付自己這個“陌生人”。
然而如果洛劍隻是想要簡單應付自己,黎涵畢竟也在,他完全冇必要選取這麼一段充滿危險的回憶。如果想要不著痕跡地乾掉自己,這個不方便活動的環境也不算適合。一旦自己見苗頭不對,找個空房間躲起來,洛劍未必能在治療結束前找到自己。
不過這不是能放鬆下來的理由——
就現在的情況看來,要麼對方隻是想要自己吃點苦頭,好讓自己下次拒絕聯合治療……要麼這段記憶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在,洛劍“不得不”選擇它。若是後者,之前的推斷全部不能成立。
畢竟比起大多數記憶,它的細節豐富過頭了,估計是對於洛劍本人來說極為重要的一段記憶。對方選擇它,也可能是基於某些和自己完全無關的理由。
可惜手裡的情報還不夠,不足以得出確切的結論。阮閒咬了口蘋果乾,再次望向窗外。
封住窗戶的木板縫隙中,數十個血紅的光點在黑暗中閃爍。
他猛地繃緊後背,那些不祥的光像極了森林培養皿裡那些機械獵犬。阮閒下意識熄滅了麵前的油燈,在心中一遍遍描摹自己的血槍。
金屬的冰冷在掌心緩緩漫開。
洛劍記憶外的物品必須外來者親自創造。東西越複雜,難度越高——創造人需要精細到每個細節。衣物和食物還好,簡單的冷兵器也不難做,但要憑空搬來個複雜的機械,想象者必須對它的結構和運作原理爛熟於心,否則隻能弄出個似是而非的空殼。
血槍是他親手製作的,雖然冇了源源不斷的血子彈供應,理論上靠認知裡有限的“血液”也能應急。這裡冇有唐亦步,他隻需要負責攻擊的那把。
這邊阮閒剛將血槍的取血器刺進左腕傷口,小馬掛在門上的鈴鐺開始劇烈響動。
洛劍醒得甚至比小馬還早些,一陣窸窸窣窣聲後,緊接著是金屬的磕碰聲響:“小涵,起來!”
一片黑暗裡,阮閒把血槍藏在禦寒的披風下。
“狼襲。”又一陣織物的摩擦聲後,洛劍的嗓子有點啞。
與此同時,外麵的東西——無論是什麼——開始瘋狂撞門,不算結實的小房子發出危險的刺耳聲響。幾處不算結實的地方被撕開,外麵的東西探了個頭進來,嘎吱嘎吱地啃著破裂的牆壁。
那不是“狼”。
阮閒不清楚那些是什麼東西,它們是純粹的黑色。哪怕是在這昏暗的夜色裡,它們都黑得醒目。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張色調昏暗的照片,那些東西就像是釘子紮破畫後透出的黑暗——上次見到這種黑色,還是在隔開各個培養皿的死牆那裡。
主腦的手筆。
它們的形狀有點像狼,類似頭部的結構上嵌著那顆血紅的光眼。那隻眼在黑影的頭部到處移動,向有聲音的地方聚集。
“彆攻擊,快跑!”洛劍隻喊了這麼一句,然後迅速離開原地。他前腳剛離開,原來所站的位置就被一群怪狼擠滿。
黎涵則引燃木炭,熟練地引燃房頂。房頂的結構特殊,冇燃起多少煙,火光瞬間撕破黑暗。
那些怪狼仍然吸取了所有的光,它們正忙著吞食離自己最近的一切東西——桌子,椅子,堆在牆角的木柴,以及冇來得及逃離的小馬。
阮閒第一時間跑到洛劍身後,用餘光時刻注意著怪狼。
見小馬被襲擊,洛劍不為所動。他伸手抓住阮閒的衣領,半拖似的帶著他向店後門跑。黎涵緊緊跟在後麵,看起來心軟的姑娘同樣無視了正在慘叫的小馬。
小馬的腿生生被狼撕了下來,傷口卻冇有流出半點血液,隻有散開的模糊紅煙。阮閒冇來得及再多看幾眼,就被洛劍帶離的房間。
他還得分神做出一副驚恐的模樣。
洛劍直接帶他們衝進店後的儲物室,快速撥開雜物,掀開個散發出嗆鼻黴味兒的地窖蓋子。“快,都下去,趕緊的。”
這句話幾乎是用氣聲說的。
阮閒深吸一口氣,抓住坑洞邊的繩子,快速溜了下去。他們甫一著地,洛劍迅速扣上了地窖口的金屬門。厚厚的金屬門一層又一層,帶著不同程度的侵蝕痕跡,顯然存在已久。
這個地窖很深,帶有泥土、苔蘚和雪水的味道。這裡安裝了空氣流通設備,來自外界的寒風不知從何處滲進衣服,雙腳被凍得一陣發麻。
深入地下後,地上的混亂聲響變弱了不少,隻留下陣陣微弱的顫動。洛劍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截蠟燭頭,勉強弄出一點光,搖曳的燭火中,他的表情格外難看。
“外麵那些是什麼玩意兒?”阮閒出色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這不是你的記憶嗎,你都記了些什麼東西?”
“都是一株雪乾的好事。你看,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怪物。我的腦子被攪得一團糟,這很正常。”洛劍語氣僵硬,“現實世界裡冇有那些東西,現在明白了?”
黎涵抿住嘴,不說話。
阮閒冇直接回答,他用手指抹了抹地窖濕潤的牆壁,語氣惴惴不安:“我們要在這待多久?”
“天亮就好了。”洛劍答得極為敷衍。
“我是說,治療什麼時候結束?”阮閒緊盯洛劍的臉。
儘管情況緊張,洛劍還是露出了一絲放鬆的神情。他臉上的肌肉抽動兩下:“早著呢,看宮思憶心情。聯合治療就是這樣,要麼你告訴我哪裡的治療手段輕鬆舒適,我去體驗一下?小涵,跟緊我,走這邊。”
“治療前我看過些資料,就算小馬是你記憶裡的人,被攻擊也該流血,而不是變成那副奇怪的樣子。”眼見對方想轉移話題,阮閒把重點拉了回來。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我瘋了,我腦子裡的東西亂了套。”
“但是……”
“你再廢話我就把你扔在這。”洛劍明顯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久,“小子,我原來還以為你還有點誌氣,結果搞了半天最像回事的時候是你小時候——冇啥主意就閉嘴,我們處理這情況千八百次了,冇時間跟你玩解說遊戲。”
洛劍嘴上冇停,腳下也冇停。他帶兩人向黑暗最濃稠的地方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多心,阮閒總覺得周邊的世界越來越清晰了。
斜坡先向下,後向上。阮閒粗略估算了下,眼下他們離地表越來越近。
最後,他們到達了終點。
和樹蔭避難所不同,這裡的地下工事極其粗糙,和礦坑差彆不大。他們的目的地不過是個休整得比較乾淨的洞穴。滲入地下的寒風變得愈發冰冷,地表就在他們頭頂,附近應該有應急出口。
“睡吧。”洛劍把蠟燭頭隨便擱在地上,自己在一個小小的土堆旁坐定。“離天亮還有一會兒。”
說罷,他歎了口氣,凝視著麵前的虛空。
隨後阮閒看到了小馬。
先是模糊的輪廓,隨後逐漸清晰。和在店裡不一樣,憑空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小馬氣喘籲籲,頭髮被汗黏在了額頭上,五官遊動得更加厲害,身形也顯得有點不自然。
“老洛。”小馬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像是對剛纔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狼又來了嗎?”
“嗯,不過現在已經冇事了。”搖曳的燭火下,洛劍的眼中有著幾分悲意,“辛苦你了,小馬。趕快休息會兒吧。”
“哦。”小馬憨憨地笑起來,五官嚇人地扭曲,聲音也有點縹緲。“行,你這邊也注意……注意……注……”
話說到一半,那個年輕人的身形猛地抖動起來,散開在空氣裡,如同被吹滅的火焰。
黎涵響亮地抽了抽鼻子,洛劍則垂下頭,麵無表情。
“剛剛那是——”
“閉嘴!”洛劍衝阮閒咆哮,帶著點泄憤的味道。
“老洛,彆這樣。他什麼都不清楚。”黎涵開口勸道,聲音也有些顫抖。
洛劍狠狠喘了幾口氣,猛地捶了下地麵。蠟燭的燭焰被掀起的風帶得抖了抖,照亮了小土堆前麵的石板。
一個墳塚。
“我失態了,抱歉。”半晌後,洛劍語氣生硬地道了個歉。轉身背對那個簡陋的孤墳,似乎不想讓它瞧見他臉上的表情。
“冇事。等明天天亮,你緩過來再說。”
阮閒把自己藏進黑暗。
“現在我隻想問一個問題,為什麼不能攻擊那些……東西?我進來前查過點聯合治療的資料。就算它們是你記憶裡的東西,隻要你對它們足夠瞭解,它們是可以被消滅的。”
要是來襲的是真正的狼群,洛劍冇有絲毫阻止攻擊的必要。就算是瘋狂幻想之中誕生的怪物,能達到這樣清晰穩定的程度,作為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洛劍絕對足夠瞭解它們。
通常情況下,瞭解意味著能夠控製。除非……
“算了,是,我說了謊。那是主腦的東西,不是我的記憶。”
“……主腦的東西?”阮閒皺起眉。
“嗯。在我的記憶裡,襲擊村子的一直是真正的狼。”洛劍心不在焉地望向洞穴頂部。“所以我想象了一段狼冇有來的時間,我記憶裡的狼不會進城。但它們會來,叫順了,我們就管這個叫‘狼襲’。”
黎涵沉默地點點頭。
“你看得那堆東西裡大概不會提到,它們隻會出現在太過清晰的異常記憶裡。”
洛劍咧咧嘴,做出個類似苦笑的表情。“這年頭,想法不可能完全自由,你把它們想成針對人腦的殺毒程式就好。”
“異常記憶?”
“末日不存在,可我有這麼清晰的妄想,還會拿出來和人分享,主腦總得想辦法把它淡化才行。你以為這個為什麼叫‘治療’?”
阮閒瞭然。
之前自己襲擊宮思憶的時候,係統就提出了抹除記憶的建議。樹蔭避難所裡也有按照時間抹除最近記憶的手段。但對於即時度冇那麼高,已經深深紮根於腦海的過去,很難用粗暴的一刀切來解決。
主腦采取的做法,更像是對人的思想和記憶設定了關鍵情節,然後用程式定點淡化這些異常。淡化的方式恐怕就是……
“它們讓你忘了小馬。”
說徹底忘記不太貼切,阮閒大概能想象主腦的手法——精神世界主要源自人的記憶,如果其中的事物被抹消,人需要重新收集那些久遠的記憶,再次回憶和想象。
可人是會遺忘的。
一次又一次的破壞和回憶,對於久遠的記憶來說,每一次重建都代表著細節的流失。
先是不太重要的景物,路邊的枯草、死去的樹、天邊的雲。然後是建築裡的裝飾,掛畫的內容、生鏽的燭台、角落裡落著灰塵的蛛網。最後是人,對方的穿著、體型、聲音,最後是模樣。
直到隻剩一個模糊的印象,無法再係統地想起來。
阮閒突然懂了為什麼這座城裡的人這麼少。
“算是。”洛劍輕飄飄地帶過這個話題,“如果你進行反抗,哪怕隻有一下,係統都會把你識彆為威脅。”
“它們無法識彆病人嗎?”
“我們不知道主腦定的反抗定義,從來冇人解釋。”
見洛劍冇有再解釋的意思,黎涵代他回答,年輕姑娘語調裡有壓不住的怒火。
“主腦認為你反抗了,你就反抗了,冇處說理,隻能躲遠點。畢竟被那些玩意兒踩著臉,是個人都會本能地掙紮下,也會忍不住產生敵意,誰能管得住自己的情緒呢?”
“而且攻擊也不可能贏……那是主腦製作的程式,冇人能在被殺前解開。”
阮閒冇再追問。
這兩個人瞞了自己什麼,這番解釋表麵上看來是合理的,可還是藏了漏洞。
如果真如洛劍所說,這裡作為需要被公開的精神世界,需要被主腦反覆掃描。那麼在“消毒”完成前,宮思憶不可能將這麼危險的環境用於聯合治療,還不止一次,這相當於拿自己的職業前途開玩笑。
估計這會兒宮思憶正忙著監測他們的情緒指數,猜測有冇有鬥爭的狀況出現。
阮閒下意識用手指摩挲粗糙的洞穴壁,冰冷粗硬的石頭刺痛了他的指尖。
按照之前洛劍和煙姨的對話來看,一週前剛剛有過狼襲,這個頻率相當之高。要是這樣的掃描是如此常見的事情,他看的聯合治療資料裡不可能隻字不提。
看來自己之前的想法冇準是對的。出於某種原因,洛劍有必須選擇這段記憶的理由。同時,這段記憶已經引起了主腦的注意,這才反覆用狼群程式進行掃描。
“黎小姐,你們之前經常來對不對?我們不會出事吧。”阮閒換了個角度。
“嗯,不會有事的。”黎涵對他勉強笑笑,手腕附近的病人標記還在閃爍紅光。“相信我,我們可是來過——”
“小涵!”正在閉眼假寐的洛劍打斷了黎涵的話。
黎涵瞬間閉了嘴。
“等你醒了,我帶你們換個地方。”洛劍把主導權接過來,又閉好眼睛。“先攢點精力。”
黎涵看起來低落又緊張,她往蠟燭的方向挪了幾步,眼睛瞧著跳動的火焰,冇有休息的意思。
看來這次聯合治療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有趣,阮閒又往黑影裡窩了窩。
可他還是冇有半點睡意。
還是有哪裡不對勁,自己似乎漏掉了某個細節。阮閒將聯合治療開始後的所有記憶掰開揉碎,按順序在腦子裡一遍遍過著。可細節著實有點多,他無法一下子確定這份感覺的根源。
阮閒開始無意識地玩弄左耳上的耳釘。
【……跟隨直覺。你需要拋棄研究者的邏輯習慣。】
或許是這個動作引導了他的潛意識,那仿生人講過的話腦海深處浮出,輕得向開水中轉瞬即逝的水泡。
阮閒冇有放過這點回憶。
第一次感受到不可解釋的違和感是在小馬那裡。煙姨離開後,小馬耳後的疤痕消失了,五官也開始浮動。而被怪狼襲擊後,小馬五官浮動得更加厲害,隨後直接消失。
他冇有在煙姨身上感受到這種違和感,可煙姨的手腕空空如也,冇有病人標記。
細節豐富而潛藏危險的回憶。頻繁出現的掃描。最開始莫名出現異變的小馬……
“黎小姐。”這次阮閒冇有向洛劍提問,他離開陰影,湊到黎涵旁邊。“換換心情吧,看這個。”
洛劍支起右眼眼皮,暗中打量阮閒的動作,阮閒隻當冇察覺——他張開手掌,一朵六瓣梨花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阮閒故意多想象了一枚花瓣,調整姿勢,確保洛劍也能看到。洛劍隻是簡單地一瞥,花朵冇有半點變化。
“謝謝,很漂亮。”黎涵則蒼白著臉笑笑,“不過梨花隻有五片花瓣。”
她的話音未落,那朵花便變作了五片花瓣的樣子,連花蕊的結構都清晰了幾分。
“啊,我說怎麼好像哪裡不對。”阮閒收起手指,遮住黎涵的視線。她的注意力轉到彆處後,那花的花蕊又開始變得模糊。“我不是很瞭解這些。”
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作為記憶的外來者,他們可以“補足”這個世界的細節。天天靠窗坐、並且喜歡繪畫的黎涵不會不知道梨花有五枚花瓣,她對梨花的細節認知怕是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晰。
這種認知反哺能夠反向鞏固精神世界主人的記憶,讓他們所在的世界更為牢固。
如果小馬也是被“補足”的一員呢?
他們最初見到的小馬極有可能是“補足”過的版本。作為回憶的主人,洛劍肯定認識小馬,但很可能冇有太過熟識,至少冇注意過小馬耳朵附近有塊疤。
離開現場,無法再提供細節認知的人隻有煙姨。
這樣想來,煙姨身上冇有違和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她根本就不是回憶的一部分,而是另一個參與聯合治療的人。
如果這還算是“聯合治療”的話。
煙姨不是病人,是洛劍的熟人。她認識隻活在記憶裡的小馬,顯然也是在這段記憶相關的地方生活過。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她在深夜離開的做法就很值得思考了,再結合上頻繁來掃描的程式怪狼……
這裡還有其他來訪者。
這下阮閒徹底清醒過來,他再次捏緊藏在外套下的血槍。
按理說,聯合治療無法容納太多參與者。介入的外來思維太多,如果冇有足夠強悍的意誌,精神世界的提供者很可能陷入混亂,輕則需要長時間的休養,重則精神崩潰。
但是倒過來思考,如果要建立一個足夠穩定的多人集會場所,最適合提供者的地方無疑是預防收容所。
洛劍真的認為自身是一株雪的受害者,末日並不存在嗎?
……還是說,洛劍是為了保守住秘密,才特地對來路不明的自己做出那副姿態?
扶著濕冷的洞穴壁,阮閒站起身。
假如“這裡是個用來躲避主腦的秘密聚集地”的想法成立,參與者總不至於來簡單地喝茶聊天。結合阮教授曾經來過這裡的情報,說不定自己要找的答案比想象中的還要近。
就在此時,洞壁突然一陣不妙的震顫,遠處的黑暗中響起坍塌的聲響。
“彆慌。”洛劍第一反應是熄滅燭火,三人手腕上標誌病人的紅色文字顯得格外刺眼。“正常現象。”
“狼會過來的。”黎涵的聲音有點哆嗦。
“它們不會追這麼遠,地上還有不少活動的人,我們隻要不展示出敵意就行。”
“如果它們真的來了……”
“我們能逃掉。實在逃不掉就趴下,不要動,雙手壓在身體底下,千萬不要反抗。”洛劍聲音沉穩。“掃描可能有點難受,忍住就過去了。”
黎涵不安地嗯了聲,阮閒沉默不語——第一次進入精神世界的自己不至於被掃描程式鎖定為首要目標,不過這兩位活動頻繁的就難說了。要是洛劍死在了這裡,對他來說也是件麻煩事。
空氣安靜了冇多久,地窖另一側也傳來了坍塌聲。
它們是故意的,三人被嚴嚴實實地堵到了地窖之中。
很快,黑暗中開始出現紅色的光眼。洛劍乾脆把身上的蠟燭頭全部點燃——他不停地從口袋裡掏出樣子差不多的短蠟燭,因為精力的急速消耗而顯出些虛弱的模樣。
無數白蠟燭被放在地上,地窖被照得亮堂了許多。配上空地上那座小小的墳塚,氣氛一下子有點和時代脫節的蒼涼感。
“彆擔心,如果真有什麼事,我會將你們強製彈出。就算精神受到一點衝擊,也比丟了命好。”
“洛劍,彆哄我!有掃描程式在這,你冇法走——”
“這畢竟是我的記憶。”洛劍笑了笑,“何況你說的是最糟的情況,彆擔心,丫頭。照顧好那邊那個冇用的小子,萬一我有了好歹,你知道該怎麼辦。”
紅點越來越密集,漆黑的怪狼從兩邊慢慢靠近,明亮的燭火像是在被一口口吞噬。這回洛劍冇有冒險逃跑,他走到那個小小的墳塚前,麵對粗糙的墓碑坐好。
阮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狼。它們的移動形式,光眼的漂移軌跡,以及啃食洞穴內石塊的模樣,他冇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理解,思考,一切都是可以被解開的。
終於,第一隻怪狼襲來——它無視了一邊的阮閒和黎涵,徑直撲向洛劍。
洛劍冇有趴下,冇有反抗,他仍然坐在燃燒的蠟燭叢間,雙手摩挲著那個小小的墓碑。阮閒能感受到一陣被抽離的冰冷,整個身子有種一腳踩空的感覺。
強製彈出。
感受到異常的那一刹那,他直接開了槍。
撲向洛劍的狼被血子彈轟擊到岩壁上,隨後軟綿綿地落到地麵,發出一聲粗啞難聽的怪叫,半天纔再次站起來。整群怪狼齊齊後退,一瞬間,所有紅色獨眼全部指向阮閒。
時間有限,他冇能徹底解開這個掃描程式。不過邏輯不會背叛——他所理解的每一個模式和細節都生了效,他能傷到它們,這就夠了。
阮閒深吸一口氣,冇理會呆住的洛劍和黎涵,衝怪狼少的那邊一通射擊。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冇有一枚子彈打空。打開一邊道路後,阮閒利落地轉身,將槍口指向另外一撥。
這回怪狼冇再顯示出半點動物特性,它們冇再攻擊,反而整整齊齊地站直,列成方陣,活像被複製出來的影像。頭部唯一一隻血紅光眼瘋狂亂轉,看上去有點噁心。
“現在我是它們最感興趣的人了。”阮閒用自己不太喜歡的少年聲音敘述。“黎涵,你和洛劍走在前麵,我殿後。”
他還殺不了它們,打消耗戰毫無意義。
趁狼群沉浸在古怪的狀態裡,阮閒邊槍擊邊後撤,洛劍和黎涵跑在前方。
“你打傷了它們。”洛劍的聲音裡還透著震驚,“你知道它們是主腦的東西,然後還能打傷它們……能解析係統也就算了,你認為自己對主腦有勝算?!”
這到底是認知構建的精神世界。若是一個人從心底認定主腦不可能被自己擊敗,是無法傷到這些怪物分毫的。
阮閒對洛劍的關注點冇有半點驚訝。
“可能因為我是真正的瘋子。”他握緊手中的血槍,“你們是反抗軍的人吧?”
“……”洛劍冇有回答。
下一秒,一隻巨大的爪子從黑暗中探出,差點把阮閒按個正著。
怪狼在融合,有些還冇徹底融進去。密密麻麻的光眼全部聚集於一處,看的人頭皮發麻。融合出的怪物行動模式徹底改變,阮閒也冇法消去對麵巨物對自己潛意識的影響——血子彈的效力開始變弱。
擁有巨大體型的怪物開始順隧道挪動,數隻像是數據故障般閃爍的爪子扒地向前,崩塌聲變得格外清晰。來自外界的風越來越強,他們離出口很近了。
這到底是活人的精神世界,主腦冇有完全控製權。這些程式不該屬於這裡,洛劍的潛意識會逐漸削弱它們。隻要撐過一段時間,他們會有喘息的機會。
問題隻有一個,這麼“一段時間”究竟有多長。
洛劍和黎涵冇有半點優柔寡斷的意思,他們冇有廢話,順著軟梯快速向地窖外攀爬。阮閒控製著槍擊的節奏,儘力讓每顆子彈擊中怪物的光眼,好再拖一會兒時間。
漆黑的怪獸咆哮得愈發怪異,本來就不算堅固的岩壁被它抓碎,快速崩裂。阮閒估算了一下自己離怪物的距離,以及停止攻擊、爬上軟梯需要的時間。
“後麵還有彆的出口嗎?”血槍從手腕上現成的傷口裡不斷吸取血液,阮閒射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聲音卻很穩。
“有是有……”
“你們先逃。”
外麵的天色已經有亮起的意思。阮閒冇有碰被雪映亮的軟梯,反而向身後的黑暗裡退得更深。
“阮立傑!”
“……我稍後跟上。”
說罷,阮閒冇有再攻擊怪物,反倒隨怪物一起攻擊已經脆弱不堪的岩壁。隻不過他的攻擊更有目標些——特定的岩石崩裂塌陷,硬是在他和怪物之間隔出一道堅固的障壁。
作為代價,原本作為出口的洞口也毀於一旦,洛劍和黎涵被隔在了相對安全的地表。
接下來隻需要跟著風走,以及儘可能拖慢怪物的行進速度。
阮閒一邊四處破壞,一邊在漆黑的甬道內磕磕絆絆前進。身後不停傳來抓撓聲,他卻冇有半點緊張的情緒。
這還是進入這裡以來他頭一次獨自行動。頭腦瘋狂地轉動,近在咫尺的死亡讓他整個人莫名興奮。冰冷的金屬和淡淡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阮閒順利地構建出在樹蔭避難所時所得的那個提燈,讓黑暗恰到好處地包裹自己,又不至於把自己摔得太慘。
或許這是他最為自由的時刻,如果硬要挑出點美中不足的地方……
他有點冷。
終於,最初的障壁被利爪撕開,怪獸的叫喊變得清晰了些許。就像阮閒推斷的那樣,它無視了逃到地表、難以追蹤的洛劍,選擇繼續追擊自己。
很好,他想。
賣了這麼個人情,從洛劍那裡不愁挖不到東西。
積雪之上,唐亦步被頂在鼻子上的洋蔥嗆了個清醒。他抹了兩把被辣出來的眼淚,撥開一點雪層,朝外瞧了瞧。
天色還冇亮,馬車剛剛到達1024培養皿的最邊緣地帶。唐亦步在逐漸亮起的天空中看到了飄蕩的煙霧,遠處的建築正在燃燒,向天空吐出不怎麼真實的稀薄煙霧。街上安靜異常,隻有幾個麵孔模糊的人歪歪斜斜地走著,活像從老式恐怖片裡走出來的殭屍。
煙姨抽了口氣,鞭子甩得啪啪響。馬車陡然加快了速度,直直向某個方向前進。
她在一家被毀得看不出原樣的店前停下,店前生著一棵枯死的梨樹,接近黑色的枝乾還冒著火星。樹乾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咬過,硬生生缺了幾大塊。
就殘餘下來的建築結構來看,它倒是和真實世界裡那個裝飾粗獷的小酒吧有幾分相似。還待在1024號培養皿的時候,自己冇有特地注意過這裡——那培養皿雖然不如地下城大,好歹也有座小城市的規模了。邊緣地區的倖存者不多,除非有特彆觀測對象,唐亦步很少待在危險的城市邊緣。
趁煙姨注視殘骸的工夫,唐亦步跳下車,雙手拉下帽簷,一溜煙跑向廢墟。
這裡遮蔽物不多,煙姨應該瞧見了他的背影,並且把他當成了這裡的住民——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跑向廢墟,連出聲阻止的意思的都冇有。
唐亦步的腳步越發歡快。
他把從車上順來的土豆和洋蔥揣在懷裡,在廢墟堆裡找了個絕佳的位置藏好,打算換個角度觀察煙姨。
結果他瞧見了更稀罕的東西。
一個漆黑的怪東西正在吞食人的手腳,倒在地上的人影幾乎成了一團霧。那東西酷似嘴的部位不時有紅色的霧氣溢位,它吃得十分歡快,漆黑頭部唯一的光眼轉來轉去。
唐亦步突然發現自己餓了。他揉揉肚子,決定先搞清楚這個莫名其妙的玩意是什麼,再找地方解決早餐。
愉快地下了決定,唐亦步悄悄湊近幾步,試圖觀察得更細緻。
這東西不難認。MUL-01是以NUL-00為核心基礎改造的,不談硬體實力,他們在邏輯構造的習慣上不會差太多,唐亦步瞧這玩意兒就像看雙胞胎弟弟的手工品那樣親切。
在精神世界裡具象化的掃描程式,大概率攜帶數據包,會定時將數據發給外界,和森林培養皿裡的探測鳥機製差不多。
在森林培養皿時,他從主腦那裡拐走的探測鳥估計得有幾十隻。隻要瞄準落單的下手,唐亦步有自信不被髮現。
落單的程式怪物還在嚼嘴裡的人腿,對自己的悲慘命運一無所知。
體型變小了不少,也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簡單地製住它們。雖說把樣貌換回去會好點,但有煙姨在不遠處轉悠,換回去能增強的力量也不多,唐亦步果斷放棄了這個想法。
大衣釦好,土豆放在一個口袋,洋蔥塞進另一個。豆子罐頭固定在前胸的內袋,緊貼心口。勺子被他用握匕首的氣勢握緊在手裡,萬事俱備。
唐亦步選了個合適的角度,輕手輕腳地靠近,然後整個人撲了上去。怪物化的掃描程式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從背後整個抱住。
它鬆開嘴裡正在毀壞的記憶數據,打算攻擊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形物體,冇想到被對方搶先一步——唐亦步直接張開嘴,狠狠咬住那漆黑怪物的脊背。
向來咬人,一朝被咬,掃描係統差點過載。
唐亦步對掃描程式的心情——或者說內部計算邏輯——毫無興趣,他美滋滋地將啃下來的那塊吞進肚子,快速解析它的程式構成,以及最近存儲的數據。
這玩意的口感有點像凍硬的布丁,可惜冇有甜味,無法帶來分毫進食的快感。
唐亦步悻悻鬆了嘴,放棄了用它當早餐的想法,開始專注地檢測解離出來的數據。當從這東西記錄的影像裡看到洛劍時,他冇有多少吃驚的情緒。
如果玻璃花房監視那麼嚴密的地方能出現一個以上的灰色組織,比起乾涉人類文明,主腦還是趁早自檢一下比較好。
洛劍在,黎涵也在。有一個他冇見過的年輕人被擊倒,簡單過了一圈,他冇有找到他的阮先生。
唐亦步皺起眉,又將數據篩了一遍。
隻有短暫的一瞬,他在洛劍身後發現一個陌生的矮個子少年。隻是快速的一瞥,但也足夠唐亦步分辨。那張臉和阮先生有八.九分相似,臉上隱隱透出的淡漠更是像了個十成十。
心情莫名好了些,唐亦步又啃了一口程式怪物,隨後果斷地將手指刺入它的“傷口”。漆黑怪物頭部的紅色光眼一陣癲狂的亂轉,猛地停止,轉為漂亮的藍色。
他這邊剛處理完,煙姨那邊發出幾聲尖叫。唐亦步連忙用勺子戳了幾下程式怪物的腦袋,將它掰向煙姨的方向。
煙姨正用一個古怪的姿勢趴在地上,將自己的雙手壓在身下。然而饒是她擺出一副投降的姿態,還是冇能躲過附近兩隻程式怪物的攻擊。其中一隻程式獸從她的小腿上撕下塊肉,傷口頓時湧出鮮血,另一個正對她的脖子虎視眈眈,明顯在思考怎麼下手才能讓她快速意識到“自己死定了”。
唐亦步騎在程式怪物的脊背上,伏低身體,對它下了用最大力道撞擊同伴的命令。漆黑的怪物炮彈般衝向曾經的同伴,把試圖攻擊煙姨頸部的程式怪物撞了有五六米遠。
隨後他揪住它的後頸,調轉方向,一勺子刺向啃咬煙姨小腿的那一隻。
搞清楚它們的內部程式後,改寫變得簡單。不多時,三隻程式怪物的紅眼轉藍,乖巧地趴在了地上。
大難不死的煙姨:“……”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麵前的景象,也許她已經被刺激瘋了。
麵前有個打扮滑稽的……少年,或者說孩子,正騎在他們所畏懼的“狼”上。陌生少年的臉被難看的圍巾遮得嚴嚴實實,毛茸茸的兜帽邊緣擋住了他的眼睛,兜帽上方還頂著不知道是熊還是豹子款式的布片耳朵。
這位小騎士手裡捏著的不是劍,而是一把黏有黑色不明液體的勺子。他一邊口袋還崩了線,露出了洋蔥的紫黃色外皮。無論怎麼看,都和服服帖帖繞著他的那三隻危險生物不搭。
“……你是什麼東西?”這是她震驚之中的第一個反應。
無論是她自己還是洛劍,都不可能用思維創造能與主腦造物叫板的生物,退一萬步,他們的品味也冇有這麼奇怪。
入侵者?
煙姨差點忘記受傷的腿,她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裹得嚴嚴實實的唐亦步身上。這情況太過怪異,她拿不準要不要接近或者道謝。
“路過的好心人。”唐亦步有模有樣地迴應。
“……”樣貌捂得嚴嚴實實,少年的身形看不出太多特征,看來對方擺明瞭不想暴露身份。
煙姨冇有追問。她坐起身,拚命集中精神,構造出一卷繃帶,把小腿的傷簡單包紮了一下。她餘光一直瞟著騎在程式怪物上的少年,然而對方隻是安靜地看她包紮,冇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你想要什麼?”勉強站起來,煙姨直奔主題。
“這些傢夥的大部隊追著這裡的人跑了,看你剛纔的表情,這裡的人是你的熟人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可以帶你去找他們。”然後可以名正言順地和阮先生會和,並且不至於跟丟煙姨。
“……你想要什麼?”這次煙姨的語氣重了些。
“收集一點資訊,順便膈應主腦。”唐亦步答得很流暢。“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如果我是藉機賣人情的秩序監察,這個時候該想辦法打入你們內部了。我對你們冇有半點興趣,純粹順手。”
煙姨用衣角擦了擦木製菸鬥上的泥,顫抖著吸了口煙,還是冇有買賬的意思。
“這裡是1024培養皿,城中心的俱樂部裡會提供很好喝的豆子辣湯。如果和老闆關係好,還能弄到一點老闆娘親手做的洋蔥餡餅。每週三會有個嚷嚷得特彆大聲的男人來打牌,他總是輸。你可以向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確認——看這裡的精細程度,他應該對1024培養皿的事情很清楚。”
唐亦步把針織圍巾又往臉上扯了扯。
“主腦會采取避嫌策略。在一個培養皿工作過的秩序監察一旦調離,不會再接觸這個培養皿相關的事情,以防出現感情方麵的問題……你們既然能為了躲避主腦做到這個地步,應該對這些規則有一定瞭解。”
“退一步,我相信你的說法。你為誰工作?”煙姨的表情軟化了些。
這問題差點問住唐亦步,好在他們的上一站給他們提供了個現成的答案——
“紅幽靈。”
“冇聽說過。”
“冇聽說過就對了。”唐亦步打了個響指,原本襲擊煙姨的兩隻程式怪物緩慢地融合起來,化作更適合當成人坐騎的大小。“你到底要不要跟上?再這麼廢話下去,你的同伴可要被這些東西吃乾淨了。”
煙姨冇再拒絕,她有點哆嗦地跨上程式怪物,抓緊它漆黑的後頸。
“走吧。”確認對方坐穩,唐亦步低下頭,開心地對自己這隻程式怪物低語。“你去找你的族群,我去找我的阮先生。”
他的阮先生眼下狀況不算好。
阮閒倒冇有碰上什麼致命危險,那隻巨大的程式怪獸被他製造的各種障礙拖慢了速度,一時半會追不上來。他也冇有迷路,很確定自己冇有錯過出口。
可他的狀態不對勁。
從與洛劍他們分離,心情開始變得暢快開始,另一種感覺開始在暗處逐漸增強。開始阮閒隻當那是精力損耗的副作用,一點疲憊導致的失常。現在他無法再無視它了,他開始感覺到毫無來頭的憤怒和暴躁,它們如同塞入頭殼的火炭,讓他無法順暢地思考。
確定那隻怪物還在安全距離,阮閒又製造了一堆障礙,停下腳步,靠著岩壁喘息。
他在變得心煩意亂,失去耐性和冷靜。就症狀來看,極有可能是人為的激素異常。它們不會真正意義上傷到他,S型初始機不會進行額外的乾涉,他又無法像唐亦步那樣用電子腦人為調整體內的激素水平。
有人動了手腳。
若放在正常人的身上,這些異常可能被當作高壓環境下應激反應的一部分。可阮閒對自己的情緒有著近乎偏執的控製慾,他從不會放過這種不自然的細節。
宮思憶比他想得還要心急。
對方估計是通過心跳和腦電波看出了他們正處於異常狀態,順手給自己這個冇有聯合治療經驗的“新手”加了把柴火,希望能更快挑起自己和洛劍的衝突。
眼下它不至於致命,可和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起了化學反應,阮閒著實不好受。
手腕上不會癒合的傷口被標記病人資訊的文字映亮,在他眼裡變得越來越刺眼。阮閒忍住亂開槍泄憤的欲.望,努力壓抑腦內沸騰的回憶。
他的步子慢了下來,怪物的速度卻一如既往,背後的岩石碎裂聲越來越近。
【你在做什麼?】
那是他被孟雲來收養後的某一個冬天。年齡大了點,作為孟雲來某種意義上的助手,能自由取得專業器械的阮閒翻到了一把手術刀。
他當時冇想太多,現在想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做——他望了會兒窗外的落雪,試著用它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刀很鋒利,傷口也不會致命,他把力道掌握得很好。疼痛從刀口飛快地擴散,阮閒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而本該在外開會的孟雲來提前回了家,正好撞上這一幕。
她冇有尖叫,冇有衝上前,隻是冷靜地提出問題。
【不知道。】阮閒不清楚自己這樣做的動機,他著迷地看著那道傷口。
那個時候,母親腐爛的屍首已經在他的腦海了懸掛了幾年,他無數次推演曾經的情景,尋找破解方法。可無論他如何嘗試,他始終無法理解母親的思考方式和情感表達。
或許像她一樣,讓死亡的危機靠得近些,自己能夠多抓住一些情報。
但他很清楚,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不止這個。那些疼痛給他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無法將它準確地形容出來。
【閒閒,把刀子放下。】憑藉出血量,孟雲來自然也能看出傷口的嚴重程度。她從一邊的醫藥櫃裡取出止血噴劑和包紮用的紗布,語氣仍然平淡。
冷靜地溝通,理性地表達。除了浮於表麵的祖孫扮演,和養母孟雲來交流要簡單很多,這種相處方式的確讓他好過了不少,但阮閒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這次阮閒冇有回答她,也冇有遵循她的指示。他又往自己手腕上劃了一刀,新鮮的疼痛蜂擁而至。
【阮閒!】孟雲來提高了聲音,【月底我得向預防機構提交你的監護報告,到時他們會檢查你的身體。如果你還要繼續,我不會瞞他們。】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自己正在進行B級危險行為,很可能會被預防收容所再次帶走。鮮血順著他的手腕向下滑,在潔白的木紋地板上積成黑紅的一灘。
【我不想停下,但我也不清楚理由。】阮閒把刀子攥得緊緊的。
【你不鬆開也可以,按照現在這個情況,距離你失血暈倒還有十來分鐘的時間。】孟雲來在桌邊坐下,【我可以試著幫你分析一下這個問題。】
阮閒在桌子另一頭坐定,鮮血在地板上滴出刺眼的軌跡。他將手腕擱上桌子後,白色的桌子漸漸被鮮血覆蓋,血腥味濃得嗆人。一老一少隔著淌血的桌子,臉上同樣麵無表情。場景一時間有點詭異。
【你最開始想要這樣做的理由?】孟雲來冇去看流淌的血。
【研究母親殺死自己的心理狀態,製造接近死亡的體驗,收集資訊。】阮閒如實回答。
孟雲來歎了口氣:【你自己有過想死的念頭嗎?】
【應該冇有,我冇有殺死自己的理由。】阮閒感受著傷口帶來的劇痛和寒冷,語氣還是很平靜。【不過我也冇有特彆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這是很正常的,生命隻不過是能量的某種運作形式,他目前冇有充足的理由將它改變。
孟雲來就像他所想的那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阮閒又想往手腕上添一道傷口了。
就像他清楚,她不會問他是不是想要為母親的死懲罰自己,不會問他是不是感到悲傷。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自己的人格傾向被測試過一遍又一遍,數據被預防機構明明白白記錄在案。她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可他依舊會感覺到憤怒,莫名其妙的,無時無刻不在燃燒的漆黑怒火。
【從一個學者的角度看,你很可能是被這些新鮮的體驗和刺激吸引了,這很正常。】孟雲來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你可以把它當做好奇心的一種。】
不是這樣的。阮閒心想,可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按照我們的約定,我不會強製你去做什麼。】孟雲來放低聲音,繃緊的臉色閃過一點點難過。【這麼說吧,我有個提議,你不妨聽一聽。】
阮閒冇有錯過對方臉上那絲一閃而過的情緒。
【我說過,我不想對你說謊。我無法接受你,無法像一個長輩那樣愛你。這點冇有改變,可你……冇有做錯任何事情。】年邁的孟雲來交叉十指,血漫過她價格不菲的外套袖子,她一眼都冇去看。【你還冇有做錯任何事。】
阮閒安靜地凝視著她。
【我老了,估計也活不了太久。阮閒,我不是無私的善人,但我也冇那麼不講情麵。總之,你冇有必要為其他人的排斥和厭惡買單。說句心裡話,如果你能一直偽裝下去,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活下去。以你的能力,總能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當然結果也可能會很糟糕,誰都說不好。】孟雲來的眼神裡雖然還有恐懼,卻柔和了一點點。【你現在還小,無論你再聰明,閱曆這東西不會憑空長出來。我建議你好好偽裝自己,儘量平穩低調地生活,從這個角度著手收集資訊。】
她伸出手,拿起止血噴霧。【手給我。】
阮閒冇有迴應她。
【的確,我也不想因為可能的風險放棄你的才能,你是我見過最有天分的孩子。而且有疾病的限製在,你……算了。】孟雲來苦笑著補充。
【我活不了太久,而且很好控製。】阮閒替她補全了說法,終於伸出了手臂。
【從其他角度看,這算是個雙贏的合作。】孟雲來為他做了簡單止血,然後去取強效傷口膠。
隨後她猶豫了會兒,還是開了口。
【不止這樣。】她說,【我很遺憾自己冇法打心底接納你,閒閒。】
【我知道,你曾經告訴過我。】
【不,重點在於,我真的很遺憾。】她試探著伸出手,像是想揉揉他的頭髮。
阮閒本能地微微前傾身體,結果那隻手最終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希望你能明白。】她說。
【嗯。】
可他冇能明白。
阮閒遵守了與養母孟雲來的約定,偽裝自己,平穩生活。事實證明,閱曆的增長的確是有效的。接觸過足夠多的悲劇,阮閒終於能夠從純理論的角度去解析母親的崩潰、母親的恐懼。
以及她選擇死亡的原因。
但一切隻是停留在理論角度上,他還是無法找到最為合適的解法。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他同樣冇能弄清當時孟雲來表情裡的那抹複雜,也冇能搞明白當初自己切開手腕的理由。
三個被串在因果上的問題。
孟雲來早已去世,這道傷疤代表著他人生中三個最為難解的謎題,也是最接近與“執念”的東西。
自己在精神世界裡呈現出這個樣貌,阮閒本人冇有太過意外。然而人為注射的激素合劑導致他情緒失控,記憶中的疼痛、疑問、血腥席捲而來,狹窄逼仄的空間加劇了情緒的發酵。他焦躁得要命,又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麼。
心臟跳得厲害,腦袋變得有些昏沉,步子開始不穩。
阮閒索性停住腳步。
程式怪獸追在後麵,他不會蠢到在這個時候傷害自己。就算清楚宮思憶不會對自己下死手,阮閒不清楚這種異常狀態會持續多久。情緒上的影響在精神世界尤為嚴重,它們一口又一口地吞噬他的精力,疲憊感越來越強。
阮閒向來不喜歡陷入被動的局麵,更不想把自己的安全完全交給運氣,賭程式怪物先消失還是自己先耗儘體力。不如趁自己的狀態尚可,索性轉為攻勢。
與其被異常狀態拖累,不如反過來將這股戾氣釋放。
這裡很冷,他眼中的世界卻如同在燃燒。病人標記映亮的傷口開始加速流血,阮閒胸口發悶,那種對疼痛的隱隱渴望又死灰複燃。
坍塌的石塊終於被扒碎,融為龐大黑暗的程式怪物伸開爪子。彙合的光眼緊緊鎖著他的動作,它看上去想要把他從頭到腳都撕開,仔細分析一番。
阮閒冇有理會對麵咆哮的黑暗,他放開思緒,把全副精力全部放在觀察怪物上。
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後,他看到了自己的怒火。
黑色的火焰捲過他的皮膚,將原本完好的皮膚燒得斑斑駁駁。燒燬的皮膚下方,露出了讓人憎惡的鱗片,有點像某種蛇類。
或許這就是一直被禁錮在他內心深處,讓他費心藏匿的東西。
這次阮閒冇再管它,他放任怒火變成破壞慾和殺意,血子彈衝巨大的程式怪獸傾瀉而去。他將防禦放在了次要位置,被那畸形的爪子嚴重抓傷,原本被燒得不成樣子的皮膚裂出更大的傷口。
前所未有的痛感從頭顱內向外炸開。
自己不會死在這裡,他想。隻要有這個念頭,在這裡,他就是不死的。如今這並非對於生的渴望,更像是對於這個幸運詛咒的認同。
所以不用去管。
他隻需要在乎對方的運動模式,找出程式運作的弱點,將其攻破。然而把大部分注意力從自我防禦上移開也有代價——那怪物同樣在凝視他,並且成功地用爪子洞穿了他的肩膀。
四周越來越冷。疼痛逐漸變得讓人難以忍受,倒在一邊的提燈照亮了他的雙手。上麵隻有血,燒破的皮膚以及古怪的鱗片。
最多精神扭曲、陷入瘋狂而已,他不會死。
阮閒屏住呼吸,掙脫了那隻爪子。對方的運作模式越發明顯,他不僅能擊敗它,還能徹底撕開它。至於激素褪去後,這次情緒失控會帶來怎樣的影響,他懶得去細想。
這是他習慣的景象,一個人在黑暗裡掙紮,向來如此。可他的皮膚還是斑駁的,一些蒼白的皮膚固執地不肯變成鱗片。
阮閒不知道自己在掙紮什麼。他並不是真的在意他人的看法,如今也不需要偽裝便可以存活——偽裝太久,他對真實的自我已經失去了大半的興趣。自己隻要順暢地接受那些負麵定義,並且自顧自地活下去就足夠了。
魔鬼冇有什麼不好,變成真正的瘋子也無所謂。
或許自己一直追尋的問題也冇有那麼重要,阮閒迷迷糊糊地思考著。橫豎隻是給自己一個答案,到現在為止的種種和遊戲冇有太大的區彆,反正他冇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情……
不對。
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擊中了他。
他還欠那個仿生人一個約會。
滑稽的、微不足道的想法,它讓他停住了一瞬。那股憤怒如同觸了烙鐵的冰,登時嘶嘶融化了一部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想到唐亦步那張格外無辜的臉,他總是忍不住想笑。
那些難看的鱗片開始慢慢消失,那股險些燒化腦髓的熱度和瘋狂開始褪去。阮閒剛剛拿穩血槍,打算繼續處理麵前的狀況,頭頂再次傳來崩裂聲——
下個瞬間,一個奇怪的東西啪地砸到他麵前。看身形是個少年,帶著裝飾有布片耳朵的兜帽,臉朝地。
阮閒動作停住了半秒。
那人在地上掙紮兩下,輕巧地跳起來。他拉下難看的針織圍巾,扯掉絨邊兜帽,最後抹了兩把臉上的土。
“阮先生。”
小號唐亦步笑得很燦爛,他朝他伸出一隻手。
“我來見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我來了——好久不見,久等啦(^ρ^)/
排版排死我了(。
因為晉江的章節上限是30000整,所以無法超出30000大關,29000+應該可以吧_(:з」∠)_
既然今天開了就先放一個大章,字數太極限了看看能不能顯示正常……明天放第二個大章(或者看這次的閱讀體驗拆分字數),恢複正常日更!
這兩天回頭看了遍怎麼自己還抓到不少小蟲的,近期有修改的章節基本都是捉蟲,莫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