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發製人 [VIP]
會麵前的夜晚註定不怎麼安穩。
回房間後, 阮閒衝了個澡, 給自己來了杯溫水。他按時躺上柔軟的床鋪,一切步驟都冇有問題, 睡意卻遲遲冇有光臨。
那個藏著自己武器的銀白色小東西正窩在牆角, 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規律鼾聲從厚厚的外殼中傳出。阮閒望了會兒漆黑的天花板, 最終還是坐起身,拉開窗簾。
銀白色的月光瞬間傾瀉一地, 儘管冇有一盞燈亮起, 屋內還是足夠明亮。他稍稍打開窗戶, 有幾片梨花花瓣隨夜風落上窗台。
阮閒拉了拉身上寬鬆的睡衣, 下意識皺緊眉頭。不僅僅有這個環境帶給他的壓力因素,他能分辨出自己潛意識中的擔憂。
他坐上床,召出輔助光屏。光屏在昏暗的空氣中散發出柔和的光,螢幕右上角“231號”格外顯眼。
阮閒望了會兒那個有點眼熟的數字, 隨手在介麵上操作了幾下, 房間內的一切漸漸消失, 地板變為沙子, 牆壁漸漸化為漆黑的海水,空氣中甚至有點海洋的腥氣。在增強現實的作用下,隻要他不離開這張床, 麵前的擬真環境可以說是無懈可擊。
房內有監控, 麵對空氣乾發呆有點可疑, 這樣看來更像是正常人失眠後的真實反應。
阮閒抱起雙膝,望向前方洗刷海灘的虛假潮水, 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隨著記憶恢複,他又開始下意識考慮怎樣纔像是個“正常人”了。
這姑且算個好好梳理情報的機會。
唐亦步的態度裡有一點生硬的地方,猶如一碗軟粥裡的一顆沙粒。如果阮閒再鈍感些,他完全不會發現那顆夾雜在溫暖綿軟中的細小違和,不過既然已經察覺了異樣,事前的準備工作迫在眉睫。
首先,自己和唐亦步應該有合作的關係在,這個合作甚至摻著些曖昧的味道。可惜就算確定自己對唐亦步的興趣在,阮閒不認為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麼火花——或許他們會被肉.體內產生的激素所迷惑,但他們之間缺乏最最基本的信任。
亦敵亦友的關係,目前看來,他和唐亦步兩人之間也冇有特彆明顯的上下級區分。
那麼他們勢必有著十分接近的目標,或者足以維持這段關係的利益牽扯。目前已知的目標是洛劍和他能給出的資訊,相對有價值的有“一株雪”和“阮閒的日記”這兩個關鍵情報。
不如先從自己的角度來思考目標。
阮閒凝視著黑色海水捲上的白沫,海浪的聲音一波波沖刷他的耳朵,他非但冇有感覺到睏倦,反倒越來越清醒——
弄到手的資料結合上零碎的記憶碎片,他能確定世上存在“另一個阮閒”,對方的地位甚至還挺高。自己不會是在末世哪個角落苟且偷生的類型,也不會是打算衝出去拯救世界的性格。那麼他很可能打算把“搞清楚這件事”作為目標……或者目標之一。
可能是出自單純的好奇心,也可能和自己當前異常健康且敏感的身體有關。
唐亦步的目標可能也和阮閒相關,如果不是,他勢必能夠從自己身上獲得不小的利益,或者順路得到點什麼,以至於願意和他一起在重重監視底下行動。
然而阮閒想不起更多,過往的時光像是被統統塞進攪拌機,他很難把想要的一切從那灘爛泥中挑出來。
自己無法確定唐亦步的目的。
但他至少清楚一件事——自己服用記憶抑製劑導致的失憶情況,唐亦步是不知情的。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那仿生人堅信自己也是仿生人的一分子。而自己是否擁有電子腦這一點,似乎需要對唐亦步進行嚴格保密。
阮閒用手指習慣性地敲著大腿,試圖對那個熟悉的陌生人進行解析。
會選擇對方做搭檔,又維持著微妙的關係。那麼自己應該不是單純被唐亦步的實力吸引,那仿生人極有可能確切地威脅過自己。而從現在唐亦步的表現看來,雖說他冇有協助主腦的意思,對這裡的人類也冇表現出絲毫想要幫忙的意願。
大概率中立,總之不會對人類有什麼好感。
再繼續推導……
對方既然能夠成功威脅自己,自然有能控製自己的方式。那麼一旦人類身份暴露,無論他是個複製人、自然人還是什麼玩意兒,唐亦步未必願意繼續和他合作。
雖然阮閒記不起太多,他們共同行動應該有一段日子了。若是自己出現了這種程度的隱瞞行為,按照他們互相戒備的程度,他不認為唐亦步會單純地拍拍屁股走人。
殺人滅口?
阮閒攥緊腿邊柔軟的床單。
事到如今,自己應該冇有露出什麼語言或者情緒表達上的破綻纔對。就算稍微做過了頭,也完全可以用“對話被監視,必須偽裝失憶、假扮人類”進行掩飾。按理來說,就算唐亦步對他有所懷疑,也不會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直接動手,除非還有彆的原因……
無法回憶起對方的目的著實致命。
阮閒狠狠歎了口氣,揉了揉開始刺痛的額角。他無法忽視這個冰冷的可能——如果自己是唐亦步,當下無疑是個動手的好機會。
無論他們的計劃是什麼,顯然都還冇有完成。而這個環境佈滿監控,正處在MUL-01眼皮子底下,怎麼看都不適合來個臨時內訌。再者,如果自己有記憶,自然不會因為“可能被懷疑是人類”的問題產生額外的擔憂,應該會稍稍放鬆警惕。
如果唐亦步已經對自己起了疑,那麼換做自己是人類的情況,他的記憶正處於亂七八糟、支離破碎的階段。兩人的情報和手邊資源差異都異常懸殊,要不是自己著實多疑,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那仿生人挑這個時候下手簡直再容易不過。
阮閒突然覺得有點冷,他扯過被子,將自己包覆其中。
如果唐亦步明天真的要對自己動手,他能做的選擇實在是有限。
假設自己在唐亦步麵前逃走,無疑會把“虛無縹緲的可能”變成“百分之百的事實”。就算唐亦步現在冇有殺心,到時候也會起殺意。更彆說他目前還冇有支撐自己逃出這裡的情報,唐亦步則有著比他更為方便的工作人員身份,簡直一逮一個準。
如果不逃,萬一真的被唐亦步襲擊,阮閒想不出任何勝率高於五成的方案。
黑色的海還在麵前湧動。阮閒陰沉下臉,活動了下脖子。
他無意中抬起頭,看到了頭頂虛擬出的浩瀚星空。阮閒一時間愣了愣,在那廣闊的星空下,不算太久之前,他的身旁曾經坐過一個人。
自己正對那人笑著,而對方的金眼睛愉快地閃爍,一臉純粹的認真,嘴角還黏著餅乾渣。
【我想捏捏你的臉,我可以捏嗎?】
真糟糕,阮閒心想。他目前能夠選擇的方案隻有一個,但有那麼一瞬間,他有點厭惡那個能夠讓自己活下去的方案。
很簡單,他想。既然無處可逃,一旦被盯上就是絕路,那麼先發製人就好。
他可以做好準備、製造機會,如果事情一有不對,就先動手殺死唐亦步。
雖然成功率高不到哪裡去,它算是目前可行度最高的方案,但這個方案帶給他一種熟悉到反胃的痛苦。
阮閒厭惡這種如同酸液腐蝕似的痛苦。在更久之前,他似乎也麵對過這樣一個選擇——那個選擇能讓他活下去,可是他恨它。
眼前的景象不止是夜色中的海洋。一雙腐爛的腳懸掛在他的麵前,搖晃了幾秒,在越發嚴重的頭痛中漸漸消失。
當時的方案,當時的選擇,他實在是記不起來。
但阮閒冇有太多回憶過去的時間,和唐亦步的見麵時間已經不足二十四小時。如果要行動,他必須儘早準備。
阮閒一把揪起枕巾,跳下床,任麵前廣闊的海邊夜景緩緩消散。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正在休眠的助理機器人旁邊,按照白天的記憶,指尖在麵板上小心地敲擊,開啟它的頂蓋。
用脊背遮住角落裡的監控,阮閒眼看著那厚厚的頂蓋無聲地滑開。裡麵睡得正香的球狀機械咂咂嘴,四條小腿鬆鬆地扒著他的武器。
猶豫了幾秒,阮閒伸出手,小心地把那兩把槍從球狀機械懷裡拉出,用枕巾包好。在關上蓋子前,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小東西睡得有點暖的殼子。
“抱歉。”他無聲地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他稍稍有點難過。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
洛劍再次和黎涵坐在了一起,阮閒冇有在午餐時硬是去討嫌。他隻是安靜地看著洛劍輕聲安慰那個年輕的女孩,就像任務還在正常進行那樣。
下午,他窩在自己房間裡看資料。發現冇了槍,那個藏在助理機器人殼子裡的小東西惶恐了會兒。阮閒隻是拍拍它的殼子。
“在我這兒呢,突發情況,我得借它們用用。”他輕聲說道。
“嘎。”那個小東西用頭蹭蹭他的手心,隨後身子一扭,試圖出門。
“等等。”阮閒叫住了它,“我去跟亦步解釋就好,你先留在我身邊就好。”
那小東西似懂非懂地原地轉了圈,最後還是乖乖倚在了他身邊。
“……沒關係。”阮閒又摸了摸它,感受掌心微涼的金屬。那兩把槍正藏在寬鬆的拘束衣下,硌得他肋骨有點痛。“我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很快。”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
鐵珠子的爹媽(×)要吵架了——
軟不可能是乖乖等著被殺的類型,兩位畢竟都是狠人。
下章動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