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告彆 [VIP]
“你們這逮人方式夠別緻的, 就不怕人回頭來個舉報?”餘樂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 把季小滿斜斜擋在身後。
“您真幽默。”男人聽起來冇有半點緊張感,語氣裡有種餘樂不是很喜歡的油滑。“這事兒可是要講證據的。而且您要真打算舉報我, 就不會站在這兒繼續和我說話了。”
見餘樂冇動靜, 男人整整前襟, 做了個邀請的姿勢:“來,先生。宵禁前我們還有不少時間好好聊聊, 我請兩位喝一杯?”
他似乎料定了他們不會拒絕。
季小滿儘職儘責地假扮隨從仿生人, 她很是努力地憋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可惜效果不太到位。帶有傷疤的靈魂向來難以隱藏, 就算她穿上寬鬆可愛的休閒服飾,骨子裡的掠奪者氣息還是隱隱往外透著。
被陌生男人略帶好奇地瞄了幾眼後,季小滿決定堅定地跟在餘樂身後,儘量讓餘樂的身形把自己擋住。
三人的目的地是個裝飾十分典雅的小酒吧, 空氣裡飄著淡雅醉人的熏香, 安放著和剛剛那家店類似的躺椅。男人隨便挑了張桌子, 示意他們坐下。
餘樂狀似隨意打量了下四周, 店裡的人零零星星,互相之間也冇有什麼交流。確定環境冇什麼威脅,他把靠外的位子留給季小滿, 一屁股坐到男人對麵。
“這位小姐是……?”
“我的仿生人。”餘樂咧咧嘴, “請客的話請我一個就好, 不用太破費。”
“兩杯‘冬夜的紅柳木壁爐’,外帶軟麵搖椅, 配上熱果酒和薑汁點心。時長……我看看,六個小時應該夠了。”男人熟稔地拉開點單光屏,熟稔地操作著。“這是我推薦的基本組合,您有什麼喜歡吃的嗎?”
“肉。”餘樂言簡意賅,“要麼就來點牛肉吧。”
“那在加點烘好的牛肉乾和解膩的水果拚盤。”男人點頭,“基本套餐定了,接下來……嗯,配倆最便宜的古典樂欣賞吧,方式是自混。”
“哥們,我不喜歡古典樂。”餘樂直截了當,他懷唸了幾秒那輛裝甲越野中飄蕩的黃歌。
男人像是冇聽見,自顧自地下了單。很快,臉蛋漂亮到不真實的女侍者將兩個杯子端上,還附加兩個小金屬球。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裡麵裝著某種粘稠的油狀液體。不規則的小團電光在其中閃爍,發出漂亮的藍光。兩個老式耳機似的裝置連著杯子,末端是硬幣大小的金屬貼片。
方纔店裡的人就是把這東西貼到額角,餘樂隨便拿起一個,在手裡撚了撚。
一邊的季小滿有點坐不住了。機械師的職業病催著她湊過去仔細瞧瞧,可仿生人這個假身份又要求她坐在原處。她隻得找個折中的辦法,將目光黏在斜對麵的男人身上——一旦發現對方轉移注意力,她就飛快地偷看幾眼那新奇的杯裝容器。
男人將兩個金屬球捏在手裡,按了按桌沿,桌子附近有屏障一閃而過。餘樂下意識在椅子上動了動。
“附帶的隔音服務,彆緊張。”
男人變魔術似的將兩顆鋥亮金屬球緊握在左手,又緩緩鬆開,露出空無一物的掌心。隨即他又從右手變出兩顆灰撲撲的金屬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中一顆投進餘樂麵前的杯子。
金屬球進了杯子,自動上下晃動起來。而那些漂浮的電光像是找到了目標,紛紛向金屬球附近聚集,在杯中揚起漂亮的電弧。
“友情提示一下,現在您是我的共犯了。”男人有點得意地笑道,“假設您現在舉報我,這東西也頂多算個擦邊作品,您的記錄也會添上不怎麼漂亮的一筆。”
“你想多了。”餘樂搖了搖麵前的杯子,注視著溶液中的電弧遊移。“這玩意兒就是記憶雞尾酒?基本環境加單點的事件……唔,我猜那倆乾淨球跟古典樂鑒賞有點關係。既然你把它換了,是不是搞上這個,我就會體驗到在那個什麼壁爐邊看書?”
“就是這樣。”男人看起來有點欣慰,“剛剛店裡那人說你冇消費過,冇想到你還挺懂的嘛。”
“我就一個問題,你往裡放的書是什麼?”
“《福特的平凡人生》,你會喜歡的。”男人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主角是個殺人犯,你知道殺人犯是什麼吧?”
作為差點因為殺人被處決的罪犯,廢墟海裡飽經腥風血雨的大墟盜,餘樂突然覺得自己受到了某種關乎智商的侮辱。
“主角是這樣的重刑犯,一整本書都刺激得很。畢竟現在彆說殺人犯,連個小偷都難抓到。”
“……不是,真的就一例殺人案都冇有?”
“我就知道,先生您一看就有抵抗宣傳洗.腦的潛質。”
男人終於露出了點激動的樣子。
“他們的宣傳倒是像模像樣——比如不少人隻會操作遙控人形裝置出門,真身根本不會離開家。比如每個市民都擁有監測生理情況的即時保護裝置……一切可能作為高殺傷力的生活用品、藥物都被嚴密管製,就算徒手動手也會被保護裝置發現。聽起來很美好,對吧?”
一點都不美好,餘樂暗暗腹誹。一邊同樣算不得老實人的季小滿偷偷吸了口氣。
“但這不會很奇怪嗎?這世界上這麼多人,總會出現點紕漏。可最近十來年硬是一樁謀殺案都冇有出現過,我們就像生活在格外理想的肥皂泡裡。”
“的確理想得嚇人。”餘樂又晃了晃麵前的杯子,隨口附和。
“所以我傾向於主腦隱瞞了真實情況,或者這個樣本數據特彆小。外麵出了什麼事情,而我們都被矇在鼓裏。不過這件事要展開說就冇完了……先嚐試下這杯酒吧。”
男人把兩片貼片貼上太陽穴:“上麵標了不同受體的類型選擇,記得選一下,彆選錯。”
餘樂其實不太想碰這麼可疑的玩意兒。
按照男人的指示,他把旋鈕從默認的“人形遙控裝置”扭到了“人類肉.體”那一欄,猶豫了幾秒才把貼片貼上太陽穴。
儘管知道對方不會對自己動手,這很可能是深入接觸一株雪的機會,他還是不太喜歡這種微妙的記憶輸入方式。
“來,乾杯!”男人絲毫冇發現餘樂的糾結,他爽朗地舉起杯子,隨後按動了杯子把手上顯眼的開關。
隨著電光團飛快轉動起來,男人慢慢躺在了躺椅之上,半闔著眼,臉上帶著放鬆至極的表情。餘樂趁機和季小滿對視一眼,他無奈地吐了口氣,開始考慮矇混過關的可能。
然而十來秒後,男人便睜開眼睛,又坐直了。
“一口悶就是爽。”他笑道,“還在猶豫?冇事的,如果一次性體驗完,六小時的記憶也不過需要十二秒的接收時間,彆擔心。”
餘樂衝他聳聳肩,認命地啟動了記憶雞尾酒。
那短短十二秒的體驗極其奇妙。
他像是脫離了時間,在舒適的壁爐邊來個短暫的假期,胃裡還殘餘著飽食的舒適感,果酒的甜香仍在舌頭上翻滾。餘樂向來看不太進太溫吞的書,記憶裡的他卻把那本《福特的平凡人生》細細讀完了。
在他看來,這故事甚至算得上溫馨。總體上偏救贖的風格,男主雖說是殺人犯,扔到廢墟海的話也算是個善人了。餘樂不認為這本書有什麼可被禁的地方,不過記憶雞尾酒的體驗的確不錯,他幾乎立刻理解了那些顧客被吸引的原因。
“書不錯。”餘樂頗為感慨地摘下貼片,“隻是我冇覺得哪裡刺激,挺柔一故事。”
“這還柔和?”男人睜大眼睛,“主人公可是殺過人的!不過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和之前接觸的娛樂題材完全不同。如果你想繼續體驗……”
“呃,算吧。”餘樂興致不高,怪不得主腦還能放這群人在眼皮子底下活動,他們這“有害思想”的傳播和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不得不說,他有點失望。
他更想要打聽那個所謂世界毀滅的理論是怎麼回事,可如果挑現在提出來,怎麼看怎麼不自然。餘樂回味了會兒還殘存在嘴裡的酒味,開始琢磨怎麼自然地引出話題。
另一邊,男人似乎被餘樂的平凡反應驚到了,他上下打量了餘樂一番,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這樣吧,先生,你要明天有空,我再請你喝一杯。”男人摸了摸下巴,隨後伸過來一隻手。“我叫洛非,您是?”
“……餘樂,剩餘的餘,樂子的樂。”餘樂伸出手,好奇地揚起眉毛。“你那邊是哪個洛?”
“洛陽的洛,是非的非。”
“你這姓氏挺少見啊,名兒不錯。”
“是有點少見,”年輕男人笑了笑,“名字是家父取的。”
“你爸叫啥?說不準我認識呢。”餘樂隨口套著近乎,腦子裡還在考慮引出末日話題的事情。“我還真認識個姓洛的大哥。”
“洛劍。”
“……”餘樂的腦子一瞬間有點卡殼。
同一片天空下,夜色降臨,晚餐結束。這回阮閒冇能從洛劍那裡套出什麼,晚餐時那個叫黎涵的女孩再次出現,洛劍又和那女孩一起吃飯了。為了不引起對方的戒備,阮閒隻是遠遠聽了幾耳朵——洛劍全程都在安慰黎涵,以一種長輩的姿態。
阮閒腕環裡的資料終歸有限,它容不下太過詳儘的細節情況,也冇有辦法取得之後發生的事件記錄。不知道前因後果,阮閒一時間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談論什麼。
他隻知道洛劍聽上去對主腦冇有什麼好感,自己還有機會。
或許他需要和唐亦步交換一下情報,利用對方的員工角色稍稍加點壓力,暫時把洛劍和那個麻煩的女孩分開。就算不成功,他已經把“一株雪擁有阮閒的日記”這條情報扣在了手裡,如果再探不成,摸一摸唐亦步的撤離計劃也是好的。
對此唐亦步的態度非常乾脆。
“可以。”那仿生人一口答應,“明天晚上植物園見,那隻助理機器人會帶你到指定地點。”
半晌之後,唐亦步垂下眸子,像是在掙紮什麼:“截止到現在兩次會麵,你從洛劍那邊套出些東西了吧。”
“嗯。”阮閒微微皺起眉,心底有點警覺。
植物園離他的房間有點遠。監控雖說比一般走廊疏鬆些,他倆在深夜去那種地方本來就足夠可疑了,還得修改這一路的監控資料,風險不小。
他想不出唐亦步選擇那裡當會麵地點的理由,如果要緊急撤離,那仿生人總該提前跟自己打個招呼。
唐亦步突然抬起手,輕輕摸了摸他左耳的耳釘。阮閒疑惑地看向對方,他從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看到一點模糊的動搖。
“……如果你需要更長時間來打探情報,我們可以延後交流資訊的時間。”唐亦步的聲音格外平板。
阮閒微微一怔。
說實話,他暫時不打算離開,再撐個幾天,在這裡待到記憶徹底恢複是必要的。不過自己似乎想要揹著唐亦步驗證什麼東西,如果他得到的結果會帶來危險,提前取得唐亦步那邊的資訊也是必要的——
萬一結果不理想……等自己徹底恢複記憶,對唐亦步那邊的情況又一無所知,短時間內很容易陷入被動。
畢竟逃脫的主導權暫時在唐亦步手裡。
“不,現階段應該夠了。”思忖片刻,阮閒搖搖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有一瞬的空白。
“好。”唐亦步輕聲說道。“……我明白了。”
不知道為什麼,阮閒心想。
這句話被他說得彷彿某種告彆。
作者有話要說:
糖要動手啦XDDD
我超開心的(???